紅樓潛龍 第11章

作者:尚二郎

永熙帝今天心情好也就沒有呵斥他,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保護恩待他?呵呵……

戴權遲疑道:“只是……主子,調王子騰進京擔任京營節度使此等大事若不經過軍機處,恐怕……成國公淇國公涇國公會有所不滿……”永熙帝冷哼了一聲:“本就是要他們不滿的,此時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是再不滿他們也沒得法子,他們要是敢把王子騰在朕眼皮子底下弄死,朕倒是要謝謝他們!”

……

成國公他們自然不敢弄死王子騰,永熙帝親自調王子騰進京便是往王子騰身上套了一層光環,他們敢弄死王子騰跟造反也沒什麼兩樣了……

不過雖然弄不死他,但是讓王子騰捉襟見肘寸步難行對他們來說卻是輕而易舉之事!此時的淇國公和涇國公便是在成國公府與老成國公商議此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是武勳和朝臣更是水深的狠,洪治功勳對外雖然是一個整體但並不是真的就是一塊鐵板了,如果洪治功臣真的是鐵板一塊,太上皇早就幫永熙帝整治他們了……

洪治功勳也是分爲兩派的,其中淇國公宋清與涇國公吳逵同爲昔日寧王麾下,故而兩人從一開始便是同進共退,而成國公李向平則是曾經跟隨太上皇征戰的將領,如今自然也是自成一派,兩派雖然如今亦是明裏暗裏斗的正歡,但對外時卻是利益一致的,永熙帝又無恩於他們,自然不好掌控,以至於永熙帝登基十數載至今仍未掌握軍權,只要往軍中插棋就讓他們給毫不留情的廢掉,而且還讓你找不出毛病……

老成國公看起來比太上皇還老,也是正常,他早年征戰四方雖然多以奇蛛U計取勝,但一將功成萬骨枯,封侯尚且艱難,更何況國公?李向平能功封國公自然是身經百戰的狠人,身上積累的暗傷越多衰老的自然也就很快。

不過小老頭兒看起來精神很好,雖然已經春天了但還裹着大熊毛氅,腳旁放着一個火盆兒,老成國公正嚯嚯笑着看着正在抹汗的兩個國公道:“你們兩個小子,今兒怎麼想着來看老頭子來啦?”

淇國公宋清苦笑道:“老國公說笑了,若不是平日裏忙於軍務恨不得常常來聽您教誨……”涇國公吳逵不耐煩道:“大哥,說那麼些廢話做甚麼?老國公,您別說您沒聽說?”宋清瞪了吳逵一眼:“哎!不得對老國公無禮!”

李向平笑着道:“這倒是給我老頭子說糊塗了,什麼事啊?”宋清賠笑道:“老國公難道沒聽說?陛下……似乎有意調換京營節度使……”李向平唔了一聲沉吟片刻道:“倒是聽說了……不過,這關老頭子什麼事?”

成國公李向平看着淇國公宋清和涇國公吳逵難看的表情笑道:“老頭子沒記錯的話,京營節度使姜安……是你們倆小子的人吧?”宋清抿了抿嘴道:“老國公,雖說算是我們的人,可說到底,也是洪治功臣這面大旗底下的門生不是?您作爲洪治功臣如今最貴重,最有體面的老人,您,難道不該替我們討個公道?”

李向平哼了一聲,癟着嘴道:“你們倆小子(伲┙駜菏莵砟美献佣簮炞觼淼陌桑宽斪爬献由先プ鰳屘婺銈儌z張目?你倆當老子老糊塗了?還是你倆腦子被門擠了?”吳逵道:“老國公您看您這說的什麼話?我們哥兒倆這幾年對您怎麼樣都是有目共睹的!您說,我們哥兒倆對老國公算不算恭敬?”

李向平冷笑兩聲,恭敬?你倆也得是想不恭敬,就你倆爛番薯臭鳥蛋抱着團兒才勉強能撐住老子的打壓,現在卻跑老子面前說什麼這些年一直對老子恭敬?呵呵!

吳逵到底是功封國公的人物,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大大咧咧豪邁粗壯,但實際上是粗中有細暗地裏不知道藏了多少個心眼兒,誰要是真覺得他是個莽撞的莽夫纔是真的要喫大虧了!

李向平也沒那個心思和他倆扯皮只說道:“少說廢話,這種事老子是絕對不會出頭的,你們倆自求多福吧!看在同出一脈的份兒上,老頭子也勸你們一句,聽不聽在你們。”

宋清笑道:“老國公的教誨我弟兄二人從來奉爲圭臬,怎麼會不聽呢。”李向平哼了一聲陰沉沉的嗓音也像是蒼老的老鴣一般:“你們倆最近幾年鬧得實在不像,老夫勸你倆要是想好死的話,就儘快老實點沉穩幾年,不然果真惱了今上,你倆就是賠上全家腦袋都不夠用的!言盡於此……”

李向平看着倆人瞬間難看的表情不由得不屑的癟癟嘴道:“送客!”

第二十九章 寂滅亦是開始

淇國公宋清和涇國公吳逵面色陰沉的走出了成國公府,吳逵道:“大哥,這老貨……”宋清打斷道:“行了!少說兩句!”吳逵撇撇嘴道:“那怎麼辦?難道真的任由陛下把咱們當砧板上的魚肉炮製?姜安那小子可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可不能就這麼被勞什子王子騰給廢了!”

宋清皺着眉頭道:“我知道了!你跟我說又有個什麼勁?老國公剛纔說的話沒聽到嗎?”吳逵不屑道:“那老貨都多大歲數了?他早就沒膽子了,現在只想老老實實的過日子,可大哥你是知道的,咱和他比不了,咱這個歲數不穩住腳跟,就得讓人家扳倒嘍!”

宋清皺着眉頭不說話,吳逵輕聲道:“大哥,要不要路上……嗯?”吳逵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宋清看了他一眼一臉驚疑道:“你瘋了?”吳逵道:“大哥,這話怎麼說的?我就不信,不過弄死一個無名小卒罷了,還真能把咱們往死路上逼?我跟你說大哥,這個頭可不能開!一旦開了,往後咱們只會步步退讓!您說門生跟着咱們混那是爲了什麼?還不是圖咱的聲勢?圖咱的實力?咱要是步步退讓那還有什麼勢力?還有誰願意跟着咱們混?沒了根基門生,那咱們遲早得跟開國功勳那幫草包一樣!”

吳逵苦勸道:“大哥,不用您動手,我吩咐下去,有的是人搶着做,跟咱們還扯不上一絲關係,到時候就是知道了他能怎麼辦?這軍中不還是得靠咱們替他鎮着?要不他靠誰?靠開國功臣那幫廢物點心嗎?”

宋清再也聽不下去怒道:“行了!你把嘴給我閉上!”隨後指着他道:“我原來還覺得你是個有心的,如今看怎麼也變成了這樣?老國公的話你是一句沒聽!”吳逵悻悻的閉上了嘴,宋清怒其不爭道:“再說王子騰那是什麼人?就是說的再難聽他也是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如今能出來管事的!你敢不給王子騰面子,你敢不給賈家面子?”

吳逵皺着眉頭不說話了,宋清罵道:“動動腦子!你要是真動了王子騰賈家肯跟你罷休纔怪了!賈家堆了多少香火人情才把王子騰推到了江南大營的位置?現在眼看着就要生髮了賈家也要收穫了你給搞死了,你當賈家喫素的?”

吳逵不屑的撇撇嘴:“就賈家那幫酒囊飯袋,他們能奈我何?滿京城打聽打聽,誰不知道賈家如今就是冢中枯骨一家子等死的廢物?”宋清冷笑道:“這話你要是敢當着榮寧二公的牌位再說一遍我便徹徹底底的伏了你!往後你說怎麼辦怎麼辦!”吳逵訕訕一笑道:“這不是當着大哥面才白話兩句嗎……”

他敢個屁!賈家別看現在是落魄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是破門還能拆下幾顆釘呢,他要是真敢當着榮寧二公的靈位說賈家一幫子等死的酒囊飯袋,賈家就是個冢中枯骨,都不用皇家動手,賈家的門生故舊就能把他生撕了!

就像馮唐,雖然平常也不怎麼理賈家了,但如果賈家被別人欺負了,他們這樣的一定會搭把手的,誰要是敢這樣羞辱榮寧二公,他絕對會被他們的怒火給撕成碎片,就算他也是個正經的國公也是一樣。

不過這樣的聲勢也不會太久了,隨着賈家越發落寞,這些香火人情也在快速的流失,比如馮唐現在等閒都不怎麼登門了,也就有個紅白喜事的時候可能會派個世子過來送個禮啥的。

慢慢的若是賈家再沒有人出來做事,那就自然會慢慢的掉隊,不用別人動手,他們自己就退出了勳貴的舞臺了,沒有共同利益自然也就沒了相處的話題和條件,那自然就該被淘汰下去給新人騰地兒,這很正常,世情莫不如此。

賈家若是老老實實的也還則罷了或許能得個好下場,最起碼能保家人無恙,可賈家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好玩意兒,拖出來打死十個裏面有九個不冤,唯一冤的那個還是判輕了……

那賈家自然就逃不了一個“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下場,更不用說這幫廢物點心不僅造孽還不肯安生非要攙和到各種要命的爭鬥中去,一個個都是出了名的作死小能手……

宋清道:“不要招惹賈家,他家情況特殊,就讓他們慢慢的消散就好,但要是你想讓他們最後一點餘暉爆發在你身上也不是不行,記得通知我一聲,我好躲遠點,省的濺我一身血!”宋清說完便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吳逵尷尬的撓了撓頭也一聳肩離開了。

……

賈璟這一個月都在老老實實的上學下學,也不招惹那些皇子,下了學就陪賈母說話逗樂,或是陪姐妹們聊幾句,也有幾天在榮國府留宿,不過時候不多,他如今事情多,要去周煥府上受教,有空還要親自去監督玄真觀的那些人的訓練。

賈璟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但他到底是現代人,就算沒喫過豬肉總看過豬跑,對現代軍隊的訓練可以說算的上是十分了解的,其實就算是不瞭解,就按照大學軍訓練也沒什麼,本來的目的也只是爲了讓他們遵守紀律,讓他們忠眨屗麄儓F結。

這些小道士們原本都是識字的所以倒是不用特別另教了,所以只教一些他前世瞭解的一些諜報人員的手段經驗,設置幾本密碼本用來傳訊啊,如何化妝啊,如何跟蹤啊,如何打入敵人內部啊巴拉巴拉之類的。

本來賈璟也是不太瞭解這些的,前世一些閒書或者小視頻提過也早讓他忘掉了,但現在卻十分清晰的記得一清二楚,便窮盡自己所學教給他們。

不過到底是古代人,許多人沒有受過這樣系統的軍事化訓練,有那麼一兩個實在受不了了,哭着喊着要停訓要出去,其實這種情況賈璟早就料到了,雖然他們大多喫過苦,可如此嚴密謹慎的氣氛艱苦的生活條件再加上訓練任務繁重,肯定會有人受不了的,就算是前世,那支堪稱古今中外只此一家的人民的軍隊不照樣也有逃兵嗎?

不過沒關係,有了壞枝剪去便是了……

在經過清風的呵斥,賈璟親自下場做心理輔導只勸回來一個剩下倆堅決要退出時,他們倆就出現在了城外亂葬崗中,是被賈璟親自當着那些小道士的面砍下腦袋的!

渾身是血的賈璟對着那些第一次看到殺人第一次看到死人的小道士們喊道:“看到了嗎!世界就是這麼殘酷!我跟你們說過無數次了!沒有後悔藥!進了這個門,要麼功成名就封妻廕子!要麼就像這樣!被拖出去餵狗!”

賈璟親自走下來把血一巴掌一巴掌的拍在他們臉上:“告訴你們!這裏最舒服的日子永遠只是昨天!告訴我!你是想被拖出去喂野狗!還是想成爲真正的強者,功成名就的時候能光明正大的喊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從此以後玄真觀的小道士們就老老實實的接受訓練了,他們現在雖然只是略微崇拜感激賈璟但還遠遠稱不上絕對的忠於賈璟,但賈璟相信這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前世根據地那些偉大的人們總結出來的統戰手段他不知道學了多少,有問題就上思想政治課,再不行就上政委,他聽過一句話:謊言說了一遍仍舊是謊言,但謊言說了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

更何況他本來就沒有騙那些小道士,只要他們夠強,夠忠眨屈N他不會吝嗇封賞的,強到可以幫助他的人,合該與他共富貴!賈璟相信這樣訓練的話不出五年,他們就會成爲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密探之一,他不敢小看古人,但擁有五千年無數先賢總結的經驗的他也絕不妄自菲薄!

最重要的是,他們絕對會狂熱的崇拜迷信自己,成爲自己最堅定最忠實的後盾和利刃!

賈母最近也沒有心情和賈璟說笑了,只聽說榮國府如今正在籌備婚禮,榮國府璉二爺馬上就要步入婚姻的墳……殿堂了,賈璟在榮國府幫不上忙,也不太願意去寧府。

而且……寧府也在籌備親事……

賈璟坐在座位上疑惑道:“大哥,這……工部營繕郎之女,會不會……出身太低了些?”賈珍擺擺手:“哎!二弟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家原本就不以門第爲重,只要人是好的就行,那丫頭我是親眼見過的,閨名喚作可卿,也是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無所不精的書香門第小姐,是個極好的!”

賈璟看着賈珍色授魂與似乎是在癡迷懷念或者yy什麼一樣的表情,嘴角不禁抽了抽,他想起紅樓中焦晃焦老太爺說的那句話“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娘希匹的,這王八蛋不會兒媳婦還沒過門就惦記上了吧?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秦可卿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大,也是個才十歲左右的小姑娘!

賈璟搖搖頭懶得搭理這個荒唐的混賬,不妨礙他做事就好,這混球做甚麼蠢事也輪不到自己來管,真到了賈家事發死球了的那天,估計他已經有實力做大事了,估計賈家被自己拖累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點……

賈璟扶了扶頭上的白帽道:“大哥覺得好那就去辦吧,蓉兒以後成了親,大哥還要給他留幾分體面,動輒打罵……恐怕在他媳婦那兒過不去。”賈珍笑道:“難爲二弟還惦記着你這侄兒,下流的東西!還不謝謝你二叔,連話都說不利索!”賈蓉慌忙感謝賈璟,賈璟擺了擺手。

今天是賈敬下葬的日子,停靈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今天終於可以事定闔棺了,賈璟也不禁鬆快了幾分,棺槨出了停靈的鐵檻寺,路上四王八公都派人設了路祭,賈蓉扶着賈珍,賈薔扶着賈璟,兄弟二人哭着將賈敬送到了賈家祖墳。

賈璟面無表情的看着一剷剷黃土慢慢的將賈敬的棺槨覆蓋,心下暗道:“我在紅樓的冒險,纔剛剛開始……”

獨倚紅樓微醉

第三十章 謫仙人

園林可以說是我國祖先的文化瑰寶,其中不僅可以看出我們的文化內涵,亦可以看出屬於我們中國人的浪漫,我們對美的理解,對於藝術的欣賞。

大燕所修園林並不多,元武年間大燕以金陵爲首都,金陵爲天下文華聚集之地,又兼秦淮河環繞,牛首棲霞之景絕妙,古寺清幽,美景無數,只可惜太祖並無受用之心,故而只有莫愁湖爲皇家禁地,玄武湖爲皇冊庫後擴建爲西苑。

到了洪治朝,遷都到了神京城,神京城雄偉厚重又是另一番景象,只是洪治仍舊尚武而不好享受。

故而神京城也只幾處皇家園林,以萬歲山太液池相連南擴而成的北苑,還有東苑西苑,北果園,南花園,玉熙宮,近郊還有獵場,上林苑與聚燕臺。

到了永熙年間,永熙帝是個勤儉的帝王,勤儉到恨不得龍袍上都打上補丁,自然更不會去修什麼園子。

所以仍舊是這幾個園子,永熙帝政務繁忙等閒也不會逛這些園子。

皇城內又有內苑,故而像皇后妃子這些皇家內眷們也不常來這些園子。

所以這些園子每日來往的竟只有一些天家子弟,不過好歹沒有荒廢了。

今天便也是這樣,在京中閒着的皇室子弟們如今大了的也不用上學的,便都來這南花苑中游玩,興起之時又擺下酒宴,一旋堊育垖O並公主郡主們便嬉笑着在園林中飲宴作樂。

“璟二哥!璟二哥!”

“小七,你急急忙忙的幹什麼呢?”

“哎呀!五哥你少管!看到賈璟了沒?”

“璟二啊?剛纔看着檀兒他們都去沁心亭那邊去了,沒準兒在那兒吧?我說,你還真把他當你親二哥啦?一會兒都離不了?”

“哎呀!是出事兒了!”

一個半大的少年正急急忙忙的在人羣中穿梭着,有認識他的不免呵斥上一兩句,少年也不管,他是永熙帝最小的兒子,頭上頂着那麼多“好大哥”被訓斥那簡直就是家常便飯了,不過有一個人從來不會訓斥他,他也極愛尋他頑:“璟二哥!璟……賈璟!”

越王李銘如今雖然仍舊頑劣,但已然沒有小時候那樣的暴躁和戾氣了,他四處巡視着,終於在一處亭子裏看到了那個半掛在欄杆上,搖搖晃晃的只差一步就要“落水而亡”的身影,四周的天家貴女們都嬉笑着對他指指點點,互相揶揄之間未嘗沒有把帶着絲絲意動的眼睛瞥着他。

李銘快步衝了過去一把拉住他的衣領把他“揪”了回來,一翻身,竟也是個少年,看起來十五六歲模樣,身材高量,一雙鳳眼醉醺醺的微微眯着,本就顯細,如今更是眯成了一條縫了,薄脣緊抿似刀,鬢如刀裁,眉似利劍,好一個英武不凡的兒郎!滿座的天家貴胄竟沒一個比得上他的!

他不滿的回頭道:“誰啊!”待看清是李銘之後便癡癡的笑着道:“銘哥兒……你不自去高樂你的,跑來挑弄我做甚?”李銘無語道:“你怎麼又喝成了這個德行?”那少年穿一身純白道袍,此時上面已經淋淋漓漓的撒着一些酒漬,鬆鬆垮垮的,正好配上他鬆鬆垮垮的道髻,不禁不顯頹廢,反而增添了幾分瀟灑恣意。

他單手挽了挽寬大的袖袍手掐道訣正色道:“酒中自有真意,我於醉夢之中已然會過太上,得他真道,不久便可一朝悟道,超脫凡胎,羽化登仙,自了去也!”身後的女子們又爆發了一陣嬌笑,李銘不耐煩他的胡言亂語上前拉扯他道:“你少胡說八道!快跟我來!快!”

少年劍眉微蹙手只一拉一推,便將李銘推了出去,揮着大袖在他臉上一拂不喜道:“小七你少來煩我!我現在……現在不想陪你……頑……”李銘無語片刻着急道:“誰要你陪我頑?是我陽城姐姐!壞了壞了!你快!快走啊,壞事了!賈璟!你會後悔的,你完了……”

那少年正是賈璟,五六年過去了,賈璟越發出落的天人之姿,幾乎整個神京城無人不知賈家如此如玉公子,連尋常女兒家都比不過的相貌,偏偏好尋仙問道,平日裏呼朋喚友做些酒宴詩會,每每必是要大醉一場,雖有雅興,但也不免有些醉生夢死。

但是賈璟卻有一事頗令人稱道,那便是詩才了得,不過數年已然坐實神童之名,可謂是筆下生花,隨手一揮便是謇C文章,他的詩集賣的現在已經頗有洛陽紙貴之意,神京城百姓更是可以說的上是有井水處皆可唱賈璟詩詞。

賈璟不在乎這些,他本身就需要勢,光靠他手底下那些說書先生造的勢可差遠了,他還得拿出東西拿出本領來,恰好!他現在可是懷揣着近五千年的先賢們留下的文化瑰寶,他們的詩詞就連前世的賈璟讀來都會有“長歌當哭”之感,感慨鬼神之作,更何況更重視詩詞的古代?

所以幾首尋仙問道的詩詞便瞬間把他的聲勢給推上來了,誰人敢說我賈璟算不上名士?士林之中誰人不以我賈璟手書詩詞爲寶物?這,就是影響力,就是勢!

至於剽竊抄襲……呵呵,賈璟臉皮算不上厚,但我抄我祖先的詩詞怎麼了?你們有本事把原作者找出來啊!你們能找的到我算你們流批……賈璟不是迂腐的性子,明明可以更簡單更直接的達到造勢的目的,那他就不會捨近求遠非得守着這座文化寶藏不用,只因爲“剽竊”二字。

但這也有壞處,那就是但凡是個人請他去赴宴就得讓他寫詩,不寫就是不給面子,賈璟早就習慣了,所以要麼喝的酩酊大醉做狂士模樣,要麼就寫幾首諷刺蔑視權貴王侯的詩,打那以後逼他寫詩的就少了……

不過也有例外,比如現在李銘就有些同情的站在一邊看着那小太監對着賈璟賠笑道:“賈公子,我們郡主,想讓我向您討詩。”賈璟嘎巴嘎巴嘴雙手抱胸裹了裹靠着柱子睡着不搭理他,小太監臉色有些僵硬,但一想起郡主的性子又不禁渾身一顫隨後輕聲上去叫道:“賈公子,賈公子?賈……”

賈璟不耐煩的睜開眼睛:“幹什麼!你誰啊?”小太監被嚇的語塞了片刻隨後道:“我們郡主,想向您討首詩。”賈璟癡笑了聲道:“只有幾文錢,你也求,他也求……給誰是好啊?”

小太監愣住了,什麼錢?我是來求詩啊,李銘聽賈璟說過這對聯,故而知道賈璟的意思便上前蹲下來輕聲道:“陽城姐姐與尋常郡主不一樣……我勸你少招惹她,隨便打發一首算了,你……”說着看着賈璟壞笑的表情臉色一滯,賈璟笑着對小太監道:“果真讓我吟?”

小太監道:“郡主正在等着呢。”李銘回頭瞪了小太監一眼:“閉嘴!”隨後轉頭對賈璟欲哭無淚道:“二哥,二爺,我叫您爺成不成!您可千萬嘴上留德,我這陽城姐姐跟別的姐姐真不一樣,你……你要是招惹他真有你遭罪的時候!到時候別說你了連我也得遭……”

話還沒說完便見賈璟騰的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向着亭子外面走,李銘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看着那小太監呆呆的站在那看他便氣不打一處來,一腳蹬在那小太監屁股上:“看爺幹甚麼!還不快點上去扶着!”

小太監委屈的趕緊上前要扶賈璟,賈璟卻連連擺手掙脫開了,大踏步的快走着,其實步伐之間極爲不穩,左搖右晃間順手從路過的宮女託着的托盤上取走酒壺,蹣跚着將一個大餐桌上的盤子碟子一股腦的拂到地上,腥寺牭竭@些聲音也都扭過頭來看,一看是賈璟便都心裏明白了,繼而有得期待有得欣賞有得厭惡的看着賈璟“表演”。

賈璟身後身後那幫貴女們見有熱鬧看也互相追逐打鬧着跟在後面跑了過啦,一個少女跑到一個青年身邊:“五哥,他怎麼了?”那青年笑道:“怕是又要罵人了。”少女眨了眨大眼睛:“罵人?”青年手指在嘴邊噓了一聲,少女們便都躲到了一遍。

賈璟舉着酒壺猛灌了一口醉眼朦朧的看着小太監道:“磨墨啊!”小太監忙應了一聲,上去鋪好筆墨,賈璟揉了揉額頭沉吟了片刻,整個園子的人都沉默着看着他,落地聞針。

過了不知多久賈璟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同時似是清吟一般嘆道:“夢遊天姥吟留別……”李銘面色有些古怪,這貨剛纔真的做夢夢到仙山了?別是喝酒喝傻了吧?圍觀腥艘灿行┢婀郑瑢戯L景的羈旅詩他們讀過不少,自己也寫過不少,夢遊……還是頭一聽說。

賈璟閉着眼睛似乎真的陷入了仙境一般,輕聲道:“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此幾句詩一出口園子裏徹底陷入了死寂,只這幾句話他們就知道了這絕對是一首千古名作!他們只感覺渾身竄過一股電流,連發根都跟着豎起來了!

李銘也同樣呆呆的看着賈璟,讓你寫,你直接懟上一首這樣的?此時李銘已經有些嫉妒了,因爲他也是讀過書的,他知道這是一首什麼樣的詩,自然也知道這是一首一定會名傳千古的詩!那只要是跟這首詩扯上關係的人也肯定跟着名傳千古啊!他雖然是個尊貴的王爺,但從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個王爺,有哪個讓人記住了?但此時他就剛剛錯過了這個機會!只要以後有人一說這首詩第一個提的是賈璟,第二個就是他陽城姐姐,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銘無比嫉妒只能安慰自己以後讓賈璟再單獨給自己寫一首!不過不到一柱香之後李銘就無比慶幸這首詩跟自己沒關係了……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盪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巖泉,慄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爲衣兮風爲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賈璟激動的大喊着,似乎眼角都溼潤了,所有人都彷彿跟着賈璟置身於他說夢到的那個天姥山,張開眼睛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所說的一切,那是雲霧繚繞的何等仙境!說是天庭也不爲過!而他們也彷彿成了遊歷其中的仙人。

賈璟收起激動的語氣緩緩的閉上雙眼,一行情淚留下,他輕聲喃喃道:“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蓆,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腥艘哺艢夥盏统亮讼聛恚腥硕寄芨惺艿劫Z璟失落,他們竟也被帶着共情了而產生了欲哭無淚之感,心底不由得酸酸澀澀的。

但緊接着賈璟說的話卻讓他們頭皮發麻渾身直冒雞皮疙瘩,賈璟將筆往身後隨便一甩,窩到桌子低下閉上眼睛道:“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賈璟打了個哈欠:“去吧,我……要睡了……”

去個屁啊……

小太監顯然是識字的,他此時嚇的都快尿出來了,乖乖,這位爺真是啥都敢說啊!他怎麼敢去?真要是把這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帶去給陽城郡主看,他就真的得“折腰”了!

而且……舉目看看,在座的誰不是權貴?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這首詩裏面罵的着的權貴!小太監壯着膽子抬起頭看了諸位皇子公主們,只見他們居然齊齊的感慨萬分的看着醉倒在那裏的賈璟。

“天生如此謫仙啊……”

第三十一章 禍從口出

小太監委屈的看着李銘,李銘面色精彩道:“看個屁!你看本王做甚麼?你不是要詩嗎!拿去吧!”小太監帶着哭腔道:“王爺,這……”身後那青年走過來溫和道:“你就把這首去拿給陽城看吧,她不會怪你的。”

小太監只好無奈忐忑的上前收好賈璟的詩對着那青年道:“謝過吳王殿下。”那青年點了點頭,這人正是永熙帝五子吳王李鐫,永熙帝共七個兒子其中二子早亡,所以現在只有楚王李欽,韓王李鍾,谷王李鋼,吳王李鐫,周王李釺,還有老七李銘這六個兒子。

吳王李鐫素來喜愛文華之事,如今觀政也是在禮部,平日裏好與一些文人墨客才子名妓之類的交遊,也是這幾個兄弟中長的最帥的,生着不似李氏皇室的桃花眼身着一身儒袍,果真風流人物。

李鐫看着醉倒的賈璟悠悠的嘆口氣道:“老七,你素來與賈璟交好平日裏倒像你們哥兒倆纔是親哥兒倆一樣的,你也合該帶着哥哥們頑纔是。”李銘嘿嘿乾笑了兩聲,李鐫搖搖頭道:“罷了,賈璟素來不想摻和到咱們兄弟之間的事,只是,唉……”

李鐫惋惜道:“五哥只是覺得賈璟如此詩才我卻不能與他交往,常常請教一些詩詞文藻,唉……罷了。”李銘猶豫了一下道:“五哥可以看他的詩嘛,以後他要是再寫詩,弟弟馬上第一時間給五哥拿來。”

李鐫:“……”

李鐫被氣笑了的指了指賠笑的李銘:“罷了,五哥不逼你這個,只是……以後賈璟寫了詩,你果真給五哥整兩張手書?”李銘拍拍胸脯道:“一定一定!包在弟弟身上了!”

李銘是知道他這幾個哥哥現在鬧得有多歡的,不然賈璟也不會避之如虎,如果不是他自幼頑劣把神京城上下禍禍的夠嗆,滿朝文武因此無不對他“另眼相待”的話,賈璟怕也是不願意跟他頑的……

只不過他這幾個哥哥對他還說的過去,畢竟是親兄弟,自己又是個沒啥威脅的“廢物”他們自然也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不過他們也不是說對自己就多好了,這也就是五哥李鐫素來性情溫和,今兒要是換一個哥哥他這麼搪塞絕對不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一份手書能搪塞過去的。

李鐫看着李銘嘿嘿傻笑的表情無奈的搖了搖頭,伸出手彈了李銘一個腦瓜崩兒笑道:“趕緊送他走吧,別在這兒睡着了涼,再說一會兒怕還不知道惹出什麼事來……”

李銘也有些表情怕怕的點點頭:“哎,那五哥我先走了!”李鐫剛要點頭,卻見面無表情的戴權出現在了門口,皇子公主們瞬間從熱鬧的討論變成了沉默,一片寂靜之中只聽到戴權面無表情的高聲道:“傳陛下口諭:賈璟!給朕滾進宮來!”

……

賈璟被兩個逡滦l架着扔到金磚上時雖然仍舊醉眼朦朧但已經略微清醒一點了,再被往邦硬的金磚上一摔立馬便清醒了幾分,最起碼還能強撐着磕頭道:“賈,賈璟,拜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