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9章

作者:富春山居

九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范文程此时已经成为了一干汉官的代表,松锦大战之后,汉军旗势力增长的很快,已经成为了大清国内一支不可小窥的力量。当然,这也是黄台吉故意为之,利用汉军旗来压制蒙古八旗和满洲八旗内部的满洲主义者。

努尔哈赤后期,其实试图把后金建立成一个只有满洲和蒙古族的国家,以防备满洲人被汉化失去了自己的根本。但是黄台吉作为四大贝勒中势力最弱者,他能够登基继承汗位除了幸运外,还在于自身高超的政治手腕。

他登基后很快就意识到,如果真要按照努尔哈赤的想法去建国,那么多尔衮兄弟所拥有的实力就不是他所能抗衡的。加上其他三大贝勒也和他勾心斗角,在满洲人之内发展势力,他估计就要直接和其他各旗发生直接的冲突,这显然是不利于后金国内稳定的。

于是黄台吉登基后一直扶持国内汉人的势力,到了松锦大战之后,大量投降明军充入汉军旗,使得汉人的力量终于开始在大清的政治舞台上浮现。只不过这个时候黄台吉又突然去世了,这支力量于是便开始自己抱团,范文程等汉官就是他们的代表。

虽说这些明军投降将领和汉官们,内部也是勾心斗角,但是他们的力量却比蒙古八旗要强的多,毕竟汉人掌握着知识,大清国的生产能力几乎都是依赖着汉人才能维持。满人只是依赖着武力镇压着汉人,不让他们在政治上反客为主罢了。

当汉官站在了支持继续南征的立场上,两黄旗的将领们也不得不转而支持了继续南下的主张。副临一系不仅仅是蒙古科尔沁部同两黄旗的结盟,同样也是满洲汉化派的大本营。虽然因为黄台吉突然暴毙,导致刚刚扩建起来的汉军八旗还没来得及整合进入黄台吉一脉,但是汉军旗的上层几乎都是倾向于黄台吉一系的。

毕竟,努尔哈赤亲领的两黄旗,现在的两白旗,是八旗中最为保守的满洲主义者。不管是辽东本土的汉人,还是之后投降的明军,虽然他们肯剃发易服,但是不会接受自己在政治上没有任何权利的待遇。主张满洲主义的话,他们这些汉官就永远不可能在大清国出头,甚至还有可能退回到努尔哈赤时代的奴隶制社会去,这是难以让他们忍受的。

在布木布泰的谋划下,两黄旗、蒙古外藩,再加上汉官的力量,正是平衡大清内部政治的关键。豪格这个黄台吉长子,反而不能见容于这个联盟。因为豪格的正蓝旗加入的话,不仅破坏了八旗内部的制衡,多尔衮被逼急了肯定是要动手的,也破坏了这个联盟只尊崇福临一人的政治核心局面。

因此,在盛京,两黄旗自然是要遵从于代表福临的布木布泰;可在军中,就不能不听从于范文程的主张。也只有如此,两黄旗能够借助汉官的力量对抗多尔衮,而以范文程为首的汉官能够在两黄旗的支持下,在朝堂和军中发出更多的声音。

多尔衮不愿意处罚阿济格,至少不能在南征成功之前削弱两白旗的力量,虽然阿济格真的很蠢。他也不想现在处罚豪格,之前已经把豪格的羽翼去掉了大部分,继续加重对豪格的处罚,只会让黄台吉一系更加的站在福临这边,这肯定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因此他很快就把矛头对向了图赖,对其训斥道:“作为费英东的儿子,父汗和先汗都称赞你为人忠诚耿直,历次和明军作战,你也每每争锋于阵前,所以予才令你为大军先锋,寄希望你能扬我军威,以震慑闯贼也。

却不料,你先是轻视闯贼,擅自去刺探闯营,却又不谨慎,反而被李自成所擒下,挫了我军之士气。被李自成放归后,又对闯贼心怀惧心,意图阻扰大军南下,图赖你可知罪?”

图赖昂着头回道:“罪臣被李自成所擒是不假,但是罪臣所言并非虚言诓上,实是为了满洲之将来而言,罪臣不敢隐藏自己的想法。”

多尔衮更是恼火,叫人把图赖带下看管,然后令众王议罪。图赖是五大臣之后,兄弟、部属众多,他的母亲是黄台吉母亲的堂姐妹,他的嫡子又娶的黄台吉的十女,当然不能因为这样一点小错就砍了他的脑袋。

因此大家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对图赖的惩罚是,剥夺半个牛录,罚银10锭,马2匹,送归盛京看管。多尔衮听完了处罚后却又向众人说道:“当下正是南征用人之际,图赖此前也颇有战功,予以为还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为好。

剥夺牛录的处罚免了,其他处罚减半,然后令其看护我军后勤,若是再出什么岔子,予决不轻饶。接下来,大家就商议下,怎么打山海关这一仗吧。”

不讨论政治,只谈军事问题,帐内的众人倒是很快得出了结论。首先就是:虽然吴三桂向大清借兵,但是双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不能不提防吴三桂部阵前反叛,所以一定要切实的掌握住吴三桂部和山海关,然后再同顺军交战。

其次,如果能够让吴三桂先同顺军打个你死我活,这当然是最佳的结果。但是如果这一局面没有出现,那么清军就应当先迫降山海关内的明军,然后再入关和顺军决战。山海关城险固,最好是等到后面的重炮运到再同吴三桂摊牌。

最后,虽然不知顺军的战力如何,但是既然决定要和对方在山海关前决战,那么就不能让李自成带着主力跑回去,因此一定要设法拖住对方。

多尔衮和范文程稍稍补充了一些细节,就把孙友白叫了过来,要求他带上一封范文程以多尔衮名义书写的信件,交给李自成。

第二十六章 一截铁丝

4月23日,诸营将士开始小比,在李过的建议下,比赛分为了士兵和士兵比,将领和将领比。在经过了2天的休息后,大顺军的将士们正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8天的行军并不足以让他们完全恢复作战时的精神状态,而大军中夹杂的诸多投降明军,更是还没有习惯于大顺军的军纪。

这两天的巡营和同营中各将的谈话,李自成算是明白了这支大顺军的实际情况,核心战力是从陕西带来的4万步兵和2万左右的骑兵,然后是投降的明军精干约3万多,接着就是不算战兵的夫役约3万,这些夫役除了为大军负担后勤运输,割草养马,立营时挖掘壕沟外,还有专门修补军械的工匠营。

说起来,这个时代的行军其实更像是一座小城在移动,意识到这一点后李自成更加坚定了不能在山海关打下去的决心。一旦在这里开战,后勤要是供应不上,这十余万军队就必然是崩溃的。

虽然北京到山海关的距离还要比沈阳到山海关的距离近了一百里,但是大顺军只占了北京周边的一些地区,河北的大部分地区现在还不能算是大顺的根据地,如果大顺军的主力和清军在山海关前僵持,没人能够保证河北的乡绅不会起来造大顺的反。

但是满清已经把沈阳和锦州之间都变成了牢固的控制区,而锦州到山海关的地区又被吴三桂给放弃了,因此满清从锦州地区筹集粮草并运输到360里外的山海关,几乎不会遇到什么袭击。这样一来满清的后勤不仅是安全的,连运输距离都比大顺军近了一半,因为他们是从锦州而不是沈阳筹集物资的。

虽然明军和满清在松山-锦州地区进行过大战,但这场大战发生在两年前,在祖大寿这些辽东将门投降后,锦州一带的田地此时应当已经恢复了生产能力。

更加重要的是,松锦大战不是明军缺乏军械而失败,而是缺粮而崩溃的,而根据李自成对这一战的调查,发觉崇祯几乎除了粮食没给,其他军械都是毫无限制的补充给了洪承畴,光是各类火炮就有数千门之多,红衣大炮也送去了16门,且在锦州设立了铸炮厂。

查到这些火器的大致数目后,李自成心里都是凉的,因为大顺军本身是不用火器的,想想也是,一个四处流动作战的义军,哪有这个精力和时间来搞这种高科技武器,陕西、河南数以千万计算的饥民就是义军最好的补充兵员,用人命去填官军的城池,也比去制造火药武器快速而廉价。

投降大顺军的九边明军虽然携带了火器,但是李自成看过,骑兵用快枪和三眼三眼铳,步兵用的只有虎蹲炮和杂七杂八的火器,连鸟枪都不多(即轻型火绳枪)。为了对抗强大的清军,辽东明军在九边中本是装备最好的,为了和满清决战,崇祯又把京城的那点家当都送到了辽东,现在的清军反而拥有比大顺军和明军更强的热武器了。

而且和官军打久了,大顺军对于火器基本是轻视的,认为打仗还得靠肉搏,火器兵胆子太小,一冲就散,且临阵不过一两发,冲过去莽一波就赢了。对于某人来说,这种想法简直是愚蠢透顶了。大顺军列阵而战,对面清军拉红衣大炮来先轰上一轮,自己这边哪怕士兵不跑路,军阵也被打烂了。

满清和明军交战多年,黄台吉不仅组建了乌真超哈火器队,还有明军这边用西法训练的孔有德、耿仲明等东江军投降过去,清军不可能不知道用火炮轰击没有火炮保卫的步兵方阵,想想最后一只戚家军在浑河被投降明军用大炮轰散军阵的下场,李自成就想带着军队先撤回北京附近再说了。

不过今日巡营看各营小比,各军将士在比赛的刺激下情绪总算有些高涨了起来,李自成和身边的刘宗敏、李过等大将说道:“将士们的情绪看起来不错,我看后日还可以加一个集体赛的项目。”

刘宗敏看着营中将士比赛,他也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一时跃跃欲试想要一试身手,并没有在意李自成的建议,倒是一旁的李过始终注意着李自成,见状就询问道:“陛下想要加什么比赛项目?”

李自成想了想说道:“就比各营的迁营、行军和扎营,除了前营监视山海关不动外,其他各营都要参加。嗯,一些杂役就不必参加了。就放在下午比赛好了。”

李过不动声色的问道:“那么迁营的目的地在哪?”

李自成随口说道:“近了也比试不出什么,我之前让人前往各处收集酒肉送往抚宁,以待大军凯旋后进行犒赏。这样,就以抚宁城为目的地,到时最先抵达抚宁城立营的,全军赏以酒肉。”

李过想了想回道:“陛下检验诸军倒也无妨,但我们现在毕竟是在敌人眼下,而前营又多是刚投降不久的明军。臣以为,还需要一员大将坐镇中军,并给予不参加比赛的前营将士以犒赏,以安其心才对。臣愿意留下,镇守本阵。”

李自成注目李过许久,又看了看周边还在为比赛分心的诸将,不由大笑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能够顾全大局的,也只有你了。不过不用担心,只是一场比赛而已。你留下镇守本阵,倒也甚合朕的心意。”

李自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毕竟某人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人都是没有关联的,他继承了李自成的大部分记忆,可没有继承李自成的感情。哪怕记忆中这些部下们对他忠心耿耿,但是对于某人来说他并没有建立起对于这些人的信任情感,这也是他能够毫无顾忌的处置唐通,和预备抛弃前营的想法。

李过能够在模糊的猜到他的心意,却又不说出来,还主动留下坐镇本阵,这倒是让某人真正有所感动了。和李过聊了几句关于征收本阵的事务后,李自成就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你们都回去各营吧,该监督比赛的监督比赛,该值日的值日,该休息的休息,朕也回帐休息一下。李友你跟朕过来,朕有事要吩咐你去做。”

在众将的恭送下,李自成带着李友和亲卫走向了自己的大帐。他这边刚走,那边刘宗敏已经忍耐不住邀请几名大顺军将领一起,也下场比赛去了。

李过瞧了瞧兴高采烈下场去的同僚,又瞧了瞧李自成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由狐疑了起来,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闯王的性格又变了吗?不过想想刚入京城时那个一门心思当皇帝的李自成,他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李自成至少没那么头脑发热了,这对于大顺军倒也是件好事。

跟着李自成进入大帐的李友,看到对方挥手让亲卫出帐后便从后帐内拿出了一根铁丝,然后递给他问道:“认得出这是什么吗?”

李友摸了摸铁丝上的倒刺后,方才小心的说道:“缠了倒刺的铁丝?”

李自成又问道:“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吗?”

有些无语的李友真想说自然是铁做的,但他突然就闪过了一个念头,于是便改口说道:“莫不是用的锁甲的材料?”

李自成大为欣慰的说道:“都说营中诸将以你最为熟悉庶务,看来这话确实没说错。正是朕让工匠营用修补锁甲的铁丝材料制作的。你觉得它能用在什么地方?”

李友下意识的把铁丝往身上比了比,但很快就觉得不大适合,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这截铁丝能够用在什么地方时,李自成终于打断了他的思索说道:“只要工匠不去截断铁丝,尽量把它拉长然后按上倒刺,那么我们再缠绕到木桩上打入野地,岂不是成了用来阻碍骑兵、步兵前进最好的障碍?”

李友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李自成说道:“可是,这些能够用来制作锁甲的铁丝造价不菲,营中也没有如此之多的材料啊。”

是的,李友想不到不是他智力不足,而是他真没想过用这样昂贵的材料制作类似于拒马的东西,只要时间充分,用木头制造的拒马显然更加的廉价。

然而对于李自成来说,容易携带的铁丝,显然比临时制作的拒马更有用,毕竟木头制作的拒马只能吓阻骑兵,也不可能无限制的延长防线,但是铁丝构成的铁丝网是可以的。至于价格这种问题,现在肯定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因此李自成很快就对李友说道:“营中自然没这么多材料,但是京城有。朕已经问过那些工匠,京城工部仓库中其他材料差不多都被搬空了,但唯有铁料库还是比较充足的,制作锁甲的铁丝也一直有人在制作的。

这种用来拦截骑兵的铁丝不需要有多结实,只要有一定韧性就可以了,装上了短铁丝的倒刺后,足够伤害到没有腿部保护的步兵和马匹了。对于高速奔驰的骑兵来说,不需要用铁丝拦住他们,只要让他们撞上铁丝就够了。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足够长和一定韧性,并安装上了倒刺的铁丝,这方便我们运到野地里设置拦截骑兵的铁丝网。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自然就能被步兵拦截消灭。

当然,在京城做好倒刺铁丝运到山海关来显然是太迟了。所以朕希望你回京城一趟,替朕办两件事。第一通知前往蓟州的刘希尧,让他在蓟州前往京城的通道上找一处不适合骑兵驰骋的地方建立阵地…第二回京召集工匠加工倒刺铁丝,并运往蓟州,数量不少于5千斤,时间不晚于10天…”

第二十七章 跑路

孙友白经九门口再次来到大顺军营地时,已经是23日下午。当他穿过前营时,看到营中空地上都是一群群人在围观着,不由顺口向为自己带路的顺军将士询问了一番。带路的顺军小校毫无戒备的告诉他,军中正在举办比试,还要连比3日。

孙友白若有所思的记在了心里,而当他走向李自成大帐的路上时,突然又发现前方有穿着非顺军蓝色衣服的人从大帐方向而来,给自己带路的顺军小校立刻就把他带去一边,让对方先离开了。

虽然带路的顺军小校竭力避免孙友白和对面过来的那队人正面撞上,但是孙友白还是眼见的认出了,被几名顺军小校围在中间的男子,正是他过去的上司,前辽东总兵吴襄。看着老上司的模样,可不是被软禁的样子,而是和他一样是一个使者。

孙友白心中顿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顺军能够在山海关前做三日营中比试,而不担心城内的吴军偷袭,恐怕是两家已经有所沟通了。

“吴三桂这三姓家奴,投靠我大清之后,居然还和顺军眉来眼去,简直就是无耻之尤。”孙友白一边在心中默默想着,一边则脸上尽量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另一边,被顺军将校带出大营的吴襄同样注意到了孙友白这行人,他一言不发的带着护卫回城之后,便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给了儿子。虽然他没有认出孙友白,但却看到了穿着满洲服饰的人被顺军带入了大营。

吴三桂听完后以为这有可能是大顺军的计谋,故意找人装扮成了满洲使者让父亲看到。不过和父亲告别后,他招来了自己的几位心腹商议时,大家却认为也不能不防备清军和顺军讲和,双方以山海关为两国边界的情况出现。

吴三桂自己也怀疑的说道:“我给九王写信,商议大清如何助我匡扶大明,但是我派出的信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而我派出的哨探却报告,清军在九门口的兵力却增加了不少,这显然是在防备我们夺回九门口啊。”

方光琛于是献策道:“于今之际,倒不如先请北兵南下出关,趁着顺军没有防备,两家一起袭击顺军大营。等到击败了大顺军,再谈如何复明一事。

只要把大顺军从北京赶出去,那么我军匡扶大明的大义就树立起来了,天下忠于大明的军民就会源源不断的投向我军。就如同郭子仪借兵回纥收复长安,长安恢复之后,四方投奔而来的唐军就让郭子仪的力量超过了回纥军,则回纥军就只能劫掠了长安的财物而归,而不能鸠占鹊巢了。

投降李自成的九边明军有数十万之多,南方又有数十万的军队和团练没有投降大顺,只要李自成一败,长伯你拉起复明大旗,这些人就必然会投向我们,有了这些人作为你的羽翼,北兵终究还是要出关回沈阳去的。”

吴三桂和其左右心腹都以方光琛之策为然,于是吴三桂当晚又给多尔衮写了一封信,这封信里他撇开了大清助其恢复大明江山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和大清能够获得多少好处的问题,而是直接了当的请多尔衮派主力骑兵南下和自己入关突袭大顺军,其他事情可待击败大顺军后再商议。

24日一早,吴三桂派出信使送信,此时多尔衮带着清军主力已经移驻于距离山海关50里外,因此不到中午信使就遇到了正慢悠悠往山海关挪动的清军。多尔衮看过了吴三桂的信件后依旧没有回复,他想要的是吴三桂的彻底投靠,而不是弄什么帮助吴三桂击贼复明。

虽然他接受了范文程等汉官的建议,决定此次南征要打着入关助明灭贼的旗号,但是这个助明应当是大清自发的行动,而不是在明将吴三桂请求下的出兵。简单的说,就是和大顺军开战到底要以谁为主的问题。

范文程这些汉官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连吴三桂都知道的郭子仪借兵典故,他们同样也很熟悉。如果让吴三桂打出了借兵剿贼的名义,那么联军入关后,各地来投奔联军的军队和士绅必然是要投向吴三桂而不是大清的。

只有以大清的名义助明剿贼,吴三桂不过是其中一支来投奔大清的大明残军,则接下来各地士绅和明军才会直接投奔大清。而到底灭贼之后要不要恢复大明,或是立谁为大明皇帝,就都是清军说了算,其他人就没有出声的资格了。

24日,清军移动了20里,距离山海关只剩下30里时再次停下扎营。当日黄昏时分,孙友白带着李自成的回复返回了多尔衮军中。

孙友白被带到多尔衮面前后向其汇报道:“奴才前往大顺军中时,发现他们正在营中比试射箭、跑步等技能,据说要到明日才结束。至于对主子信件的回复,李自成说:山海关内的人和财物可以让给大清,但是山海关不能让。其他的就写在这封回信里了。”

多尔衮看过了李自成的回信后不由皱起了眉头,因为信中东拉西扯的都是废话,真正有用的也就是一句,两国以长城为界,永以为好。他细细的盘问了一番孙友白在顺军营中的遭遇,对方这才不确定的向他说道,自己好像看到吴襄往来于顺军营中。

多尔衮让孙友白退下,然后召集了诸王诸将议事,他把吴三桂和李自成的信件示以众人,然后让他们各自发表看法。

多铎对于这些日子放缓行军早就感到不满意了,他首先出声道:“兵贵神速,我军出盛京时疾驰而下锦州,八旗将士们都士气高昂,只恨不能早一日上战场杀敌。但是这两日里只走2、30里便下令扎营,将士们就不免有些泄气了。

我看,吴三桂此议甚好。两家先合兵一处打败了李自成再说。打败了顺军之后,吴三桂若是不老实,就顺手收拾了他,这有什么可为难的?以我大清甲兵之利,中国还有什么能抵挡我们的人?此前六次入关,那次不是大胜而还,阿哥何须担心那些南蛮子。”

阿济格虽然一向和这个弟弟不合,这次倒也难得的支持了他,他也觉得应当早点收拾了大顺军,双方这样僵持下去,恐怕李自成会跑路。

随着多铎、阿济格两兄弟接连发声支持快速出兵入关,其他人突然就沉默了下去,因为他们以为这是多尔衮的想法,只是让两个兄弟说出来而已。南征之事既然已经不可挽回,那么早打和迟打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

多尔衮见状不得不出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此时出兵,或许能够打败李自成,但是不能定下主次之分。没有主仆之名分,打入北京之后,这战果要怎么分配?

我军虽强,但是明人的人口实在太多,光是一个北京城据说就有百万之众。我军若无大义名分在手,就不得不分兵把守各处,地方占的越大,我们的力量就会约分散,一个北直隶都能耗尽我们的力量了,还谈什么夺取大明的天下?

反观吴三桂,他手中有一支不弱的军队,再有个借兵复明的大义名分,一旦打败了大顺军,他就可以毫不费力的接收各地官兵和士绅的投效,入关之后必然会呈现尾大不掉之势。那么我们此次南下,岂不是为吴三桂做了嫁衣裳?

所以,我是想要让吴三桂先和李自成交手,一以观三桂之诚伪,一以觇自成之强弱,欲坐收渔人之利尔。待到吴三桂的力量消耗的差不多了,李自成军的强弱也明了了,我军再入关一举破敌,则大业可成。”

正白旗固山额真阿山立刻出声支持了多尔衮的主张,认为九王之言才是老成谋国之策。随后谭泰、瓦克达、拜音图、博洛等人也纷纷出声赞成,认为多尔衮的策略最利于大清国。

之后,多尔衮又向孔有德问明,汉军旗的大炮部队将于明日抵达军中,于是便对着众人说道:“我看,就如此回复吴三桂:要么他先出关接受我军编制,两家合兵入关攻打大顺军;要么便让他先去突击大顺军,我军为其殿后…”

25日,清军和吴三桂就合作一事进行讨论之时,李自成于上午嘉奖了个人赛中最出色的三人,并将营中决出的第一名马宝调入了自己的亲卫为队长,让李来亨居其副,一时军中士气大振。对于接下来最后一项团体赛再无什么顾虑,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想要拿到第一,然后获得李自成的犒赏。

白广恩所主持的前营将士虽然无法全部参与下午的比赛而感到有所失落,但却也因为得到了额外的酒肉赏赐而消除了不少郁闷。唐通被诛杀的阴影,在这三日的比试后散去了不少。左中右三营还是留下了一万多杂役和李过所率领的1500骑兵,李自成则跟随着9万移营比试的将士前往了抚宁城。

李自成离去之后,李过就命令各营不得无故外出,并要求白广恩拦截来自清军和山海关内的使者,在李自成带着大军返回之前,一律扣押在前营内。白广恩也没多想,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第二十八章 定策

25日晚上7、8点钟,最后一队人马也终于抵达了抚宁城外的大营。李自成站在大营门口,亲自把这队人接入了大营,对他们安慰了几句,并同样赏给了酒肉。至此,今日的移营比赛正式画下了句号,各军得到号令后,开始欢呼着围坐篝火旁吃喝了起来。

像这种天气的野外宿营,除了将领和一些具有一定职务的人员有帐篷外,其余普通士兵和低阶军官都是直接在野地里宿营的。军队和流民的营地区别,不过是营地周边的壕沟和围挡,还有营中有无固定的茅厕等设施而已。

之前李自成已经安排了撤退的步兵和抚宁城的民众修建了一部分营地,然后他带着骑兵部队先跑到抚宁城下,又立刻开始搭建剩下的部分,因此等到最后一队人马抵达时,城下的大营已经可以让9万大军歇息一晚了。

在将士们为比赛结果而欢呼庆祝的时候,李自成则拉着刘宗敏、宋献策、张鼐、谷可成、任继荣、路应标几人围坐在一处篝火前,他一边喝着酒看着篝火,一边对着他们坦诚的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明日起就向北京返回。不仅要撤回北京,恐怕连河北也要放弃掉。”

除了宋献策、张鼐波澜不惊外,其他几名将领都觉得非常的惊讶,不是惊讶于撤回北京,而是李自成打算连北京也放弃掉。刘宗敏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当即反对道:“撤回北京倒也没什么,但为什么要放弃北京城?那么高大坚固的城墙,就算是任由建奴攻城,我们也能守上一年。

我们征战这么久,死了多少弟兄才拿下了北京,现在连一个多月都没呆住就要跑路,那么天下人岂不是还是要把我们当成流贼?我反对丢掉北京,我们这么多人撤回来了,难道还守不住一个北京城?再说城内至少还有五六十万人口,只要征发他们为我们守城,我就不信建奴能打下北京城。

建奴打不下北京,终究还是要出关回去的,他们之前不都这样吗?”

任继荣、路应标也出声支持了刘宗敏的看法,认为北京城还是可以守一守的,只要守住了北京城,那么大顺的天下就稳当了,那些地方上的士绅们之后就不得不向他们低头。

李自成听着这些将领的看法并没有说话,只是瞧了一眼身边的宋献策,宋献策立刻会意的说道:“建奴过去六次入关而不能在关内立足,是因为当时大明还没有亡,在关内建奴没有支持者,所以他们包围京城时间拖久了,就会被各地蜂拥而来的勤王军所包围。

建奴在关内没有人为其输送粮秣,又要被大军围困,就会陷入崇祯三年被明军围困于永平四城的困境,最终还是要被各地勤王军迫逃回辽东。

但是今日已非往昔,大明正统已没,而我大顺之权威还未达于乡野,我军若是坐守北京,和吴三桂联手的清军进入关内就不再是无根之木,各地人心未附我大顺者,都会投向清军和吴三桂,则我军在北京就成了一支孤军。

山西虽有一部分老营弹压地方,但是当地投降而人心未附的明军数量更多,当我军主力困在北京之时,山西能够自保就不错了,谈不上什么来勤王。

陕西虽然是陛下故乡,又有皇后及泽侯等人坐镇,可毕竟陛下夺取陕西还不满一年,皇后及泽侯安定陕西尚可,想要出兵救援我们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事实上,我们还应当让绛侯一军从甘肃回返西安,加强对于陕西的防御才是。

绵侯在襄阳倒是颇有些力量,可是他下有左良玉在武昌虎视眈眈,旁边的河南又有刘洪起和诸多土豪团练从旁牵制,登封这里的大土豪李际遇又是个墙头草,他如果带兵离开襄阳,恐怕这片基业就不保了。

河北南部虽然有磁侯加以守备,但是清军将我们围困于北京之后,磁侯势单力孤恐怕是不能和清军在河北南部僵持下去。因此他要么退入山西,要么退入河南。

黄河以南的山东、河南两地,精华其实就在运河沿线,但是我们过去的势力并没有达到这里,山东这边虽然派了郭升、赵应元部进驻,但是山东实是北方各省遭受天灾人祸最少的省份,虽然这十余年来人口减少了不少,但是该省人口现在至少还在千万以上,郭升、赵应元部不过数万,敲打一两个冒头的士绅毫无问题,但想要用武力镇压一省恐怕很难。

我军进入山东后采取的追赃助饷之政策,实已得罪了山东大户,我军无事倒也罢了,我军若是被围于北京城内,恐怕这些山东士绅就要响应吴三桂的号召,反顺复明了。所以,山东这一路也不能指望有什么援兵了。

河南北部的洛阳被我军攻破,开封被明军自己决河淹破,河南北部其实已经残破不堪。再加上这十来年的灾害和兵乱,河南人口比十年前减少了一半还多,境内还都是一个个土寨,以自保为要,根本不可能听从于谁的命令离开自己的家园。

商丘以下,徐州、宿迁一带倒也还有些人烟,但是驻守淮安的漕运总督路振飞却是个不肯投降我们的大明忠臣,不仅把我们派去说降的吕弼周抓了起来,还以左良玉的部将金声桓为运河守备,带着当地团练击退了白邦政、董学礼部。

一旦让路振飞知道,吴三桂联合清军把我军主力围困于北京城内,我担心这位会点起淮扬一带的军队北上,帮助吴三桂进攻北京城了。南方明军的战斗力虽然堪忧,但是路振飞手中掌握的漕运物资,却能让清军在北京城外长期盘踞下去。

这南北两军一旦合流,我军驻守的北京就成了孤岛,恐怕很难再指望什么人来救援我们了。”

宋献策的分析,终于让这些大顺军的将领安静了下来。虽然他们是留恋北京城的繁华,但也不会把自己的性命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