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86章

作者:富春山居

他当了皇帝却装起了正人君子来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真把自己当成了新天子了。我们跟着大哥你反他,虽然是心甘情愿,但是大哥不会还要我们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吧?那么我们反李自成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剃发?”

刘芳兴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从打开城门开始他就失去了约束军队的权威,当清军在城内肆意妄为的时候,他也无法要求自己的部下继续遵守军纪,这只会让士兵更加怨恨他而已。

和两个弟弟在庭院内僵持了好久,刘芳兴终于有些软弱的说道:“都是河南乡亲,总要给人留点体面。抢了人家也就罢了,你们怎么能连未出阁的姑娘都糟蹋了?这要是传了出去,我们刘家还如何在乡里立足?”

二个弟弟互相望了一眼,对于这个兄长的话都不以为然,都特么剃发从奴了,还谈什么郡望,不过两人还是恭敬的向着刘芳兴抱拳说道:“我们知道了。”

刘芳兴一眼就看出两个弟弟只是在敷衍自己而已,但他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于是便转身向外走去,口中说道:“不要瞎搞了,去把自己的部下们安顿好,要是出了问题可是要死人的…”

两个弟弟大声回了刘芳兴一声,便再次回去了各自房内,这边刘芳兴刚走到小院门口,却见一名亲兵走过来对他说道:“老郭头和几名相熟的士兵突然离开了巷子,小六自告奋勇跟过去了。”

刘芳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自己找了一处小院,把人都赶出去后小睡了一会。等他醒来房间内已经是一片漆黑,他起身后走到门口叫来了亲兵,让他给自己弄点水洗漱,再弄点食物过来。听完了他的吩咐,亲兵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有些犹豫的向他说道:“家主,小六和老郭头他们都没有回来,是不是要派人去找一找?”

正在伸懒腰的刘芳兴顿时停止了动作,沉默了好一会才回道:“现在去找能找到什么,等天亮吧…”

此时小六和老郭头等几人已经跑出城约数里,老郭头拉住缰绳让身下的一匹骡子停下,然后就着月光看了看周边的景象后说道:“我记得那边有个村子,我们就去那边借宿一宿吧。”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在老郭头的指挥下,两人出列步行向着村子的方向走了过去。趁着这个空档,老郭头对着小六郑重行礼说道:“刚刚出来的急,还没向你道声谢。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真不知这刘把总居然心这么黑。我倒是没啥,把他们几人害了可就太特么说不过去了。”

小六对着老郭头抱拳回礼后说道:“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你们几人能够洁身自好不去侵害百姓,难道我还能看着你们被害吗?那这个世道也未免太黑暗了。陛下说过,他对起兵造反这事不后悔,但如果造完了大明的反却不能再建太平,那么这就是他的罪过了。我觉得陛下说的是正确的,我想跟着陛下去建太平之世,那些清兵都是些禽兽,根本不足为伍。”

老郭头有些意外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虽然此时夜色黝黑并不能看清小六脸上的神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朝气。这种朝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大明的军队中看到过了,自从平辽将军在遵化战死,他就没再看到过军中还有人愿意为百姓而战的。

边军中的将门子弟为家族而战,基层官兵为奖赏而战,但是愿意为这个国家和百姓而战的人,渐渐的就消失了。他此时突然又似乎看到了,平辽将军大呼着向建奴大队骑兵冲去的场景,他下意识的转过了头,不想让对面的年轻人看到自己眼中流出的眼泪。

这个时候,去村子探问情况的两人终于回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影。老郭头顿时恢复了冷静,安排众人散开应对,不过对面传来的喊话却让他们放松了下来,“赵老大,是陈军门的部队在村子里。”

第272章 新政87

当陆榆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时,正看到挑水工黄二为院子里的水缸倒水。他走上前去,一边用水瓢给自己手上的碗打了一碗水,一边顺口和对方打了声招呼:“老黄今天还是这么准时啊,你这是第几趟了?”

冬季清晨的天气虽然寒冷,但是穿的并不厚实的黄二却不见有什么畏寒的样子,他一边倒着水一边笑呵呵的回道:“这是第五趟了,还有三趟,早课就完成了。

现在可比从前好多了,官府修了这么多水井,又给我们划了街区,只要每天定量完成,就能直接去公司领钱,都不用上街找主顾了,能不准时吗?这早上的水甜咧,陆画师你洗漱着,我走了。”

站在天井下水道边用牙刷沾着盐粒刷牙的陆榆对着黄二点了点头,目送着黄二挑着空桶轻快的离开了院子,心里也有些啧啧称奇了起来,要知道在几个月前,这位只要口袋里有几个铜板就要蹲在街头和人聚赌,也不肯做工的人物。

虽然街坊们都说黄二不肯上进,迟早要变乞丐,不过借住这小院内的陆榆却还是忍不住同情对方的,因为他知道像黄二这样没有什么技能只能靠卖力气吃饭的底层,再上进也是没有什么出路的。

为什么?因为过去就是出卖力气,也最多能用粗粮填饱肚子,如果有家小的话还填不饱肚子,稍稍有些病痛就只能躺着等死了。这样的卖力气算什么上进,不过是牛马一样的活着而已。如果不是他会几笔画工,他自己就差点沦落到这个阶层了,因此陆榆对于那些批评黄二的言论是嗤之以鼻的。

当然,他也只能同情一下黄二,然后就抛之脑后了,毕竟他还要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也许许久以后的某个冬天里,他听街坊谈论起今日从街头又搬走一具躺倒尸时,才记起有过这样一个挑水工,叹息一声后,黄二这个人也就从他脑海中消失了。

但是,随着大顺军的南下后,扬州城中突然就出现了许多变化,对于像黄二这样的底层来说,这种变化显然是向好的。比如都元帅府号召扬州市民打击街头的黑恶势力,把那些盘踞在街头的混混们一下都清理掉了,这些混混们看起来并没有犯多大的罪,但是他们对于底层民众却是切实的压迫者。

就拿挑水这一行当来说,扬州濒临长江和运河,可以说是一个并不缺乏水源的城市,但是几十万人口的扬州城,想要喝上一口干净的甜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运河水太脏,长江水虽然品质不错,但是距离城市还是太远,于是最好的水还是城内的井水。

但是除了那些大户人家自用的水井,其他那些公用水井几乎都被混混们控制了,那些挑水工想要打水就得先给卖水钱,本就是一个辛苦行当,再被这些混混们扒一层皮,挑水工哪里还能养家糊口?而这些混混们从挑水工身上弄来的卖水钱还要分胥吏们一份,于是挑水工们想要告官都不会被受理。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黄二这样赚个肚圆,然后埋头于赌博的挑水工也就不在少数了。毕竟和卖力干活吃不上肉,赌博还是有可能让赢家吃上一顿好的,这也是底层百姓放弃生活的一种无声抵抗了。

但是,当都元帅府清理了那些街头混混,并投资修缮了城内五百个公共水井,然后将挑水工吸纳进一个全新的自来水公司之后,情况就出现了变化。像黄二这样的挑水工,过去一天最多也就赚100文,虽然一天只挑八九趟,但是走的路可一点都不少,因为整挑买水的人太少。

但是在自来水公司成立之后,按照就近分配的原则,一趟挑水的距离不会超过一刻钟,每天5个时辰,约32-40挑,每月休息两日,工资为3200-4500标准文。这样就极大的提升了挑水工的效率和他们的报酬了。

而在另一方面,都元帅府又给每户人家提供了统一规格的水缸,采取了包月付费的方式,这同样降低了市民用水的费用。一挑水120斤,约10标准文,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日用水了。像他们这样的租客居住的小院,每人每天花个2标准文,也就够一天的生活用水了,这确实是方便了大众。

当然,更大的变化就是,原本扬州城内街头遍布的乞丐和茶馆里坐着的无所事事的赌徒们,现在已经很难看到了。都元帅府对于拐卖人口的救助,也惠及到了那些乞丐身上,至于那些赌徒们大多是受打击的街头混混,少部分是被他们拉下水的市民,这一轮打击之后也都成为了城内外强制劳役的对象。

像黄二这种差不多就要跌落到乞丐中去的底层百姓,被吸纳进自来水公司,又被强制截断了同那些街头混混的联系,顿时整个人的面貌都有所不同了。现在他不仅能够依赖体力劳动养活自己,甚至还能有所积蓄。

仔细算下来,黄二平均每日能拿到150标准文,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加上房租等一切的开销也不会超过50文,可以说日子开始变得有希望起来了。而陆榆现在被都元帅府给招募,为都元帅府制作街头的宣传画,每日平均也就100标准文而已,还不及黄二的高。

不过陆榆倒也不会因此感到愤愤不平,因为他的100文是起步,而黄二则差不多到了顶点。统计司的何从事就对他的工作很满意,有意让他担任一个宣传组的组长,这就意味着他从一个画工将要进入吏人的行列了,额,现在应该叫公务员,这让他充满了干劲。

就在陆榆快要洗漱完毕时,住在他对面小屋的汪抄手也拿着洗漱用品走了出来,看到他在外面洗漱,顿时走了过来同他亲热的打上了招呼:“陆画师早,今天明真观的道德之辩,你要不要去看?”

陆榆犹豫了一下后说道:“我要先去成贤街一趟,去买些颜料和画笔回来,要是时间来得及再去瞧瞧。你呢?”

汪抄手一边舀水一边说道:“我请了半天假,吃完早饭就去明真观。要我说,那些道学先生也是没事找事,陛下现在不是干的挺好的么,他们非要闹什么道德之辩,这是吃饱了闲的慌…”

陆榆心里只是一晒,他明白为啥汪抄手会站在都元帅一边,因为过去汪抄手只是一个白身,虽然跟着身为胥吏的表姐夫混,但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没啥混入编制的希望。

但是这一次都元帅府整顿胥吏,一口气裁撤了大批品行不端和混日子的胥吏,这就给了汪抄手这样的白身一个机会,他们熟悉衙门和街面事务,就是缺个正式身份而已。而都元帅府在整顿胥吏制度的同时,还调整了胥吏的薪酬,给他们增加了25%的工食银,于是本来怨气颇大的胥吏们又迅速的成为了都元帅府的支持者。

所以,这一次那些道学先生们站出来批评永昌皇帝在军官学校创建典礼上的发言时,不仅没有获得市民们的支持,反而招来了大批的抱怨声。大多数的抱怨内容就是,现在的扬州是一个好好工作就能拥有出头机会的城市,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朱子的言论和陛下对抗,这不是在扰乱扬州市的发展吗?

陆榆终究也算是读书人,至少他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他对于那些市民对道学家们的抱怨声不置可否,因为他觉得永昌帝对朱子的批评是有些过了,但是他也不赞成那些道学家的抗议方式,这更像是一种逼宫而不是提出自己的主张。

带着这样的心情,洗漱完毕的陆榆和邻居们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出了院子,顺着小巷向北走出头,就来到一处商业街,他习惯的走到方家茶楼大堂坐下,要来一碗粥、一根油条和一个熟鸡蛋,然后讨要了今天的报纸看了起来。

随着报纸在扬州的流行,现在茶楼或酒楼都会订阅一份或几份,然后供客人翻看。一份报纸订阅价不过八厘银,但是却能招揽到不少想看新闻的食客,对于老板来说还是划算的。

今天的报纸上面,对于北面清兵南下的消息依然不多,但是对于那些英勇抗击清兵入侵的地方百姓的赞扬文章却多了起来。陆榆看完报纸后虽然还是有些担忧清兵南下,但是心情却还是好过了不少。当看到报纸上有这么多百姓站出来抵抗清军,他的心里就镇定了不少,相应的对于那些投降清军的官军就越来越没好感了。

过去文人对于武人的厌恶,主要还是来自于教育,和大明朝以文驭武的政治传统。当然,文官们普遍认为武人不需要思想,只要够勇猛就够了,思想这种事情交给文官们考虑就够了。另外,文官们一边认为武人贪财好色是本性不需要抑制,一边又认为贪财好色的武人人品卑劣不配和自己为伍。

但是现在么,在都元帅府的宣传下,百姓渐渐开始关注武人的品德问题,享受着他们给养的官军在战争中不能保卫百姓,投降敌军后反过来杀戮劫掠百姓的,这些人才是真正无耻的小人。甚至于不仅仅于武人,文人这么做的也是无耻之徒,比如洪承畴这样的大明文官和范文程这种所谓的读书人。

简单一点,就是百姓现在不会再以是否效忠皇帝来评判文武官员的操守,而是以是否背叛了我们来评价文武官员究竟有没有判国。而这种评判标准,正是过去几个月里,都元帅府利用报纸向百姓灌输的念头,扬州百姓自然而然也就接受了。

用过了早餐后,陆榆随即叫来小二结账,对方走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碟,就笑容满面的说道:“一共七个大子,陆先生要是有铜元的话,一枚当五铜元就够了…”

第273章 新政88

11月7日一早,李自成来到了明真观,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前院和那些推举出来的“道德之士”见面,而是先来到了明真观二进院落的大厅,观察起了科学院刚刚制作完成的一件奇物。

这件奇物就是摆钟,自1092年水运仪象台问世,机械计时器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长跑。令人遗憾的是,元朝时已经极为精巧的水精宫刻漏,因为朱元璋认为有害于治国而被击碎,这直接导致了整个明朝时期天文学和机械学的停滞,甚至是倒退。

到了万历时期,利玛窦从欧洲带来的自鸣钟已经超过了中国的机械钟的发展,虽然宫内和南方的能工巧匠能够复制出利玛窦带来的自鸣钟,但是中国的工匠已经失去了为什么会产生这样运动的机械理论基础,他们能够仿照零件并组装,但是不能创造出新的计时机械。

而士大夫们倒是有接触过这些知识的条件,但他们不能把理论变为实物,而且中国旧计时中的一昼夜100刻同西方的96刻争议,中国天文学圆周为365.25度同西方的360度圆周的争议,都令东西方的天文、数学和机械学出现了偏差。

某人附身到李自成身上后,在统一度量衡的标准后,也顺便确认了徐光启在制定崇祯新历中定下的一系列公设,即一昼夜分为96刻,数学圆周为360度。

由于李自成并不受士绅们的欢迎,因此掌握天文历法的那些世袭官员们,也就随李自成瞎折腾去了。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种利用西洋历法计算出来的新历法完全不符合中国之古法,也就意味着大顺的寿命不会长的,李自成自己诅咒自己,他们为什么要去阻拦呢。

对于某人来说,这些人不跳出来找事那就太好了,统一了度量衡和这些天文、数学单位后,他就立刻让科学院、耶稣会传教士和工匠开始了对新式机械钟的研制。虽然还不能跳到航海钟的程度,但是结合伽利略所发现的钟摆原理,至少可以在自鸣钟的基础上制造出摆钟了。

某人的估算并没有出错,在三方的努力下,第一台摆钟终于制造了出来。吴尔埙站在李自成的边上详细的为其介绍这台计时机器的构造和原理,显然这台新的计时机器的出现,对于吴尔埙等人来说也是一个足以自豪的杰作,他最后向李自成略略炫耀了一句,“…汤若望神父也说,这台摆钟的计时精确度已经超过了欧洲最先进的自鸣钟了。”

李自成端详了一下摆钟的外形后说道:“这样一台摆钟需要多少钱才造的出?”

吴尔埙稍稍楞了片刻,方才降低了几分声音回道:“光是制造这样一台的话,大约花了3千6百多两,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窍门,制造下一台不会超过400两,若是能够制造十台以上,大约可以降低到300两以下…”

边上的李士淳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那些西洋人从欧洲贩来的金自鸣钟也不过才五百六十两,你们这一台就花了3千6百多两,就算日后能降低到300两,可一个最好的水漏也才几两银子,这也太奢靡了。”

面对李士淳等人的质疑,吴尔埙的气势更弱了,只能小声的说道:“可水漏的误差比较大啊,也很难在海上使用。”

顿时有人对他反问道:“那么你这个就能在海上使用了?你这个不是要固定在地上,然后靠着重力摆来回计算时长的吗?”

吴尔埙只能强辩道:“水漏是肯定不成,我们这个以后说不定能成…”

李自成收回了盯着摆钟的视线,打断了双方的争论说道:“机械钟肯定是要研究下去的,我们需要一种更加精确计时的工具,否则天文、物理、化学等许多实验都没法做下去。哪怕是军队,也需要精确的时间才能完成自己的作战任务。我觉得这没什么可争议的。

这样,这个摆钟你们先制造20个出来,预订价格为350两,另外我希望能够在扬州修建一个大钟能让全城看到,让市民通过大钟知道时间,以取代现在的钟鼓楼。这台摆钟就放在这里,以后文华殿上班为早上九点,下班为下午五点,一天分24小时,不要再以时辰计时了。”

围在李自成身后的文华殿属员们互相望了望,终于都没人说话了。倒不是说他们觉得李自成花钱花的对,而是大家觉得面对马上就要开始的道德之辩,现在没必要去撩拨李自成的耐心,否则李自成甩手走人,他们不是白安排这场辩论了么。

路振飞、李士淳这些较有名望的学士们,都觉得应当通过学术上的公开辩论驳倒李自成,从而纠正太子及市民对于李自成那套歪理的认同,这是当下他们认为最要紧的事。毕竟现在用其他方式已经动摇不了李自成在扬州市民心中的声望了。

看了看钟摆上的时针已经快转向10点的位置了,李自成便对着身边的人说道:“走吧,走吧,都快十点了。先去前院把事情处理了,然后我们再回来说一说新城建设的问题。”

其他人还在思考十点是什么时辰,李自成已经轻松的转身向着厅外走去了。对他来说,从十二时辰计时转为24小时计时,简直就像是从古代回到了近代,太令人心情舒畅了。这下头痛于现在是什么时间的,就该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明真观的面积虽然不如琼花观和天宁寺大,但也不算小。只是当李自成带着一行人走到前院正殿的石台上时,李自成倒是觉得明真观的前院看起来要比琼花观宽敞了。这当然不是事实,而是因为今次前来参加旁听的人太少的缘故。

除了上百位穿着长袍的读书人外,站在他们身后的群众也最多二三百人而已,于是这个庭院就显得有些宽敞了。跟在李自成身边的朱慈烺也有些疑惑的说了一句,“今天来的人怎么这么少,扬州人之前不是很喜欢凑热闹的吗?”

李自成懒洋洋的回道:“之前扬州人那么积极参加,因为他们要吃饭,要工作,要公道。不过今天的集会目的就和他们没多大关系了,他们正忙着赚钱呢。反正报纸会把今天的结果告诉给他们的,不是闲的慌的人,何必专程请假过来。”

朱慈烺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台阶下的群众,于此同时,站在台阶下的读书人纷纷向着李自成和太子两人行了礼,在他们的带动下,后面的旁听群众也跟着行了礼。很快一位姓王的教授和马、陈、王三位生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向着李自成自报了身份,并向其介绍了今天被推选出来的30名道德之士。

听了这些人的名字和身份,李自成也只是笑而不语,除了几个处士外,就这位姓王的教授还算有些身份,其他人都只是诸生而已。这就说明,虽然他在军官学校创建典礼上的发言惹恼了一批读书人,但是那些有身份的读书人根本不敢站出来,只能把这些小人物给推出来了。

显然,要是他今日恼羞成怒处罚什么人的话,对于那些幕后黑手来说根本无关痛痒,反倒是坏了他的名声。而他要是忍气吞声,那么接下来这些读书人宣称自己赢得了道德之辩,他也难以澄清。这些“道德之士”中也许有一些是出于义愤而来,但恐怕有一些也是为了一搏成名的机会而来的。

听完了这些人的自我介绍,不待这些读书人对自己发出质疑,李自成先一步说道:“虽然你们是本城读书人推选出来的,但是我们今天要论的道德,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标准,所以朕不能就这么认可了你们的道德。朕觉得我们应当先确认几个常识,你们的意见是什么?”

台下的“道德之士”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围的群众已经纷纷为李自成鼓掌,并出声赞成了。被李自成这一打断,原本鼓足了气势的道德之士们也没法再继续下去了,他们中也缺乏应变之才能的人,只能接受了李自成的提议,安静下来倾听着李自成的常识问题。

李自成也毫不客气的问道:“朕要问的第一个常识是,三皇五帝有没有道德?”

这简直都不算是个问题,立刻有生员站出来回答道:“若是三皇五帝都没有道德,这世上还有谁有道德?”

李自成于是追问道:“那么三皇五帝的道德来自于何处?”

有生员不假思索的回道:“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燧人氏教民钻木取火;神农以地纪,悉地力种谷疏…黄帝制衣冠、建舟车、制音律、创医学;颛顼绝天地通,祭祀天地祖宗;帝喾订立节气;唐尧制定历法;虞舜明定赏罚,治理水患。以上就是三皇五帝之功绩,也即是他们的道德。”

李自成于是又问道:“那么周公有道德吗?他的道德又来自何处?”

李自成问的确实是常识,下面的读书人顿时齐齐发声道:“周公制礼乐而教万民,天下和睦,这就是周公的道德。”

李自成于是又问道:“那么孔子的道德来自于何处?”

下面的读书人再一次齐声回道:“万世师表,德治教化,此为孔子之德也。”

李自成扫视了庭院内的众人一眼,然后说道:“这么说来,凡是真正有道德的士人,首先要有教化之功绩,是也不是?那么诸君的道德来自何处?敢称道德之士?”

第274章 新政89

李自成的质问,让下面的读书人都有些反应不及,他们可没想过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一问。要知道在大明朝,生员们一旦抬出孔子圣像出来,从来都是他们对于别人进行质问,而不是别人反过来质问他们有没有资格。

虽然今次他们没敢抬孔子圣像出来,毕竟李自成不是一个讲理的人,但既然李自成宣布要在今天和大众讨论什么是道德,大家还是抱着和从前一样的心态,认为自己过来是代民请命的,而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身份。

但是他们没有预料到,李自成会以道德之士为借口向他们发难,这就让人感到思维有些混乱了。过了好一会,才有人站出来回答了李自成这个问题,“这道德之士是因陛下之要求推选出来的,并不是说他们是真正的道德之士。”

“哈哈…”李自成突然大笑了起来,庭院内的读书人和群众正感到意外时,却又听李自成说道:“朕让你们推几个道德之士出来和朕谈什么是道德,你们却推出了一群没有道德的人当成道德之士和朕谈道德,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所主张的道德?朕乃天子,欺骗朕就是欺骗上天,欺天是什么罪?你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不如说给朕听听。”

刚刚站出来的读书人顿时闭上了嘴,他甚至能感受到身边同伴注视他的愤怒目光,因为他把众人往深渊里又拖了一步。

眼看下面这些读书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场面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路振飞用肩膀撞了一下李士淳,李士淳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路振飞用目光示意在太子身上,他顿时回过来了神来,向前走了小半步,在太子耳边小声说道:“殿下,还请劝一劝陛下。”

朱慈烺一时没反应过来,转过了头瞪大眼睛看着老师充满了不解,李士淳只好继续说道:“总不能让陛下真的对这些生员下令惩处吧,这也有损于陛下的名声啊。”

朱慈烺这才明白了过来,他会意的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后向前走了几步,对着李自成躬身行礼道:“陛下,吾以为这些学生也并不是有意欺骗上天,他们只是学问不精,才犯了这样的无心之过,还请陛下宽宥之,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台下读书人的反应和李自成预测的差不多,在没有获得群众的支持下,被有心人煽动起来的学生运动,几乎是没有什么坚定的信念的。更何况,在那些真正有名望的道学家不出面的情况下,这些读书人甚至连一个统一的理念都拿不出来,他们能够凭借的不过是自己的生员身份来表明一种姿态而已。

生员是大明统治阶层的后备力量,一旦他们团结起来反对某事,作为大明的统治者也是要给予足够的重视的,毕竟没有了生员们的支持,大明的统治就会动摇。比如那个著名的五人墓碑记,正是说明了生员对地方民众的影响力。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选错了时机和对手。在时机上,刚刚让扬州恢复正常运转的都元帅府正是威望最高的时候,这个时候质疑李自成显然是得不到大多数市民的支持的;其次就是,都元帅府和这些生员之间并没有建立起广泛的社会联系,对都元帅府来说,前朝的生员并不代表大顺的未来统治人员储备,自然不会有多少人站在他们这一边。

用权力轻易的压制了这些无名之辈,对于李自成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煽动了这些读书人出来的幕后黑手就不再这里,他对于这些读书人进行任何处置,都会变成幕后黑手用来反击自己的证据。

简单的说,这些幕后黑手的策划无非就是,煽动一群不明真相的学生公开质疑自己,然后当自己对这些学生进行驱散或惩戒时,那些黑手就可以指责自己压制言论或镇压学生了。这种把戏某人可见得多了,把反官倒的学生打成受外国势力蛊惑的反革命分子,这不就是刘和珍君事件么。

所以,他对于这些生员们也没啥痛恨的,不过是一群被人利用的书呆子而已。对于朱慈烺出面的求情,他只是沉吟了片刻就顺势说道:“朱熹所在的时代,外有金国、西夏和蒙古,朱熹何尝去教化过这些野蛮人?就这样的人如何能够和孔子、周公相提并论?

为了消弥国家间的纷争,孔子周游列国以传播自己的仁义之学,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如今看看尔等的模样,平日袖手谈心性,临难一死报君王都是少见,何谈道德?

朕不知朱子到底是个什么人,但是从三皇五帝到周公、孔子、荀子,古之圣贤莫不以实践教化万民,而非以空谈治国,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朕记得孔子曰:人有恶者五,而窃盗奸私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疆记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

今天观诸位,似乎距离少正卯也不远了。慈烺说你们还有救,那么朕就试着救你们一救。本朝刚刚收回台湾岛,岛上有野人数万,正需要有人去教化。你们既然被称为道德之士,那么就去台湾为我华夏教化这些野人吧。

以三年为限,若是能够真正的把道德灌输给这些野人,则朕便请你们回来给朕说说什么是道德。若是吃不了这个苦,那么这三年就当是惩罚你们的欺天之罪了。其他人若愿意身体力行去实践孔子的教化之主张,也可以向都元帅府提出申请,若是有人愿意带着家属前往台湾定居,朕也可以发安家费的…”

在李自成讲话的时候,一些读书人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些被推选出来的“道德之士”。他们今天过来的目的是为了朱子讨个公道,而不是为了去海外荒岛去教化野人的,那叫流放好不好。

当李自成开始利用强权为自己的道德进行解释后,大家也就放弃了和对方争论什么是道德的解释权了,他们要是有这样的风骨,也就不会老实的待在扬州城里了。而且,在太子出面为他们求情的时候,实质上也等于是表明了太子对于李自成的道德解释的支持。

道学家们所推崇的三纲五常,在这一刻已经没法支持他们向太子和李自成同时发起反对了,因为这不符合天地君亲师的道德伦理。

被众人抛弃的三十名“道德之士”,大多都脸色惨白,双股颤动不已。他们之所以敢站出来当这个头,也是抱着法不责众和自己的读书人的身份,过去凭借着这两条,哪怕是冲撞了县衙都不过是受几句告诫而已。

但是现在李自成真的不讲规矩,片语之间就要把他们发配到海外荒岛去,居然也没人站出来给他们求情,这才让他们感到了惊惧。也就在这个时候,这些读书人才真正的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大明朝了。

李自成站在石台上等候了片刻,却也没有看到有人跳出来反对,一时也是大感扫兴,他原本今日都已经决定要好好的惩治一下这些读书人了,现在看起来有胆子的读书人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少。他也只能叫了一名官吏下去给那些“道德之士”登记,然后宣布今日的会议到此结束。

这大约是李自成在扬州召开的集会中历时最短的一次集会,也是扬州市民最不关心的一次集会,不过却是给扬州士绅打击最大的一次集会。李自成几乎就是用权力压制了道学家们的反对声音,丝毫没有前几次那么的温情脉脉。

这一次的集会结果,让一些蠢蠢欲动的想要窃取新朝权力的官绅再次沉寂了下去。而结束了集会的李自成立刻就把这场会议丢在了脑后,他回到了明真观的后院,向着朱慈烺询问起了关于扬州新城的建设规划和招募的建筑规划师的情况。

走入后院后,朱慈烺也终于从刚刚的震撼中恢复了平静。在他过去的生活中很难想象这么粗暴的对待读书人,哪怕是他的父皇,也只敢对着大臣个人的品德进行斥责,不敢那么直接的对一个读书人的群体进行如此不留情面的公开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