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78章

作者:富春山居

而李自成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扬州市民对于政治的热情开始高涨了,经过了这一轮事件的发酵,扬州市民终于意识到政治是和自身的利益息息相关的,所以他们才会放下手中的工作前来集会,就是想要听听李自成会和他们说什么。

为了防止出现人群踩踏事件,李自成不得不延迟了和市民见面的时间,调动了一部分扬州义勇在观内维持秩序,把进入观内的人数限制在2000人,那些不能进入观内的群众则在观外的街道上设立了两个分会场,观内的情况有专人负责传出并进行宣告。

何兑吉、李来亨等人带队经过了好一番整理,才让观内外的人群稍稍有了一些秩序,这个时候李自成才从三清殿内走出,来到了殿外高台的台阶处,跟在他身后的是朱慈烺、陈名夏、黄家瑞及扬州议事会的代表们。

望着台阶下黑黝黝的人头,李自成举起了铜皮打造的喇叭高声喊道:“扬州父老们,大家请安静下来,静一静…”

在李自成及维持秩序的扬州义勇们的呼喊下,站在前庭的上千群众终于把视线都转向了高台上的李自成,并慢慢安静了下来。

李自成于是说道:“今天朕来这里和大家见面,其实主要还是为了一件事:祝贺你们,扬州人民。在过去的十天里,你们展现了自己的团结、正义和勇敢,是你们打倒了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恶棍,是你们替自己的邻居街坊声张了正义,也是你们挽救了那些无辜的孩子和妇人…”

李自成的话引起了扬州市民的疑惑,虽然他们很乐意听李自成称赞自己,但是李自成的说辞好像同他们听到的小道消息不太一致。按照小道消息的说法,今天李自成出面是为了正式结束对扬州城的戒严的,从而把扬州重新导回正规。

对于现在结束戒严,其实有不少市民是不太认同的,他们中的一些人好不容易才把过去骑在自己头上的顶头上司或店铺掌柜给打倒,现在正想着乘胜追击呢,结果都元帅府要解除戒严了,这不是除恶未尽么?特别是那些扬州义勇,他们的抵触情绪特别大,因为这几天都是发双倍薪水,抓到人还有奖金,有时一天的收入抵得上过去半个月,这样的生活怎么可以这么快就结束。

因此今天许多人跑来琼花观,不是来支持解除戒严的,而是希望能多保留几天戒严。但是李自成突如其来的演讲,让到场的市民们有些糊涂了,他们有些怀疑自己收到的消息是不是正确的了,因为李自成要解除戒严的话,不应该这么夸他们啊。

在台下群众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李自成保持了沉默,等到群众们私聊的声音小去后,他才接着说道:“虽然你们干的不错,但这终究只是一时之效。你们从地里抓走害虫,但是你们接下来不时刻注意着,害虫不仅会繁殖更多,对于的粮食的危害性也会更大。”

高台下的扬州市民们听了这话也不觉得有问题,因为这确实是个事实,等到戒严令被撤销后,大家就会四散回家,于是就变成了一个个的普通人,这个时候贪官污吏卷土重来,普通人就只能低头忍受,于是和从前又没什么差别了。

于是人群中就有胆大的人高喊道:“那么我们怎么才能把害虫除根呢?这样天天戒严确实也不是办法啊,城外的米菜都运不进城了。”

李自成举起了喇叭对着出声的年轻人喊道:“确实,天天戒严不是办法,所以我们应当想一想,该怎么把我们的胜利成果巩固下来。

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倒那些恶棍,总不能轻易的把他们放出来吧?所以朕以为,我们应当约法三章,用法律的形式把我们的胜利成果保卫起来,防止那些恶棍回来后翻案。”

人群中顿时发出了“嗡嗡”的讨论声音,很快就有人举手高喊道:“陛下,我们支持您,请您为我们制定这约法三章。”

当有人带了头之后,很快响应者和追随者就都跟了上来。李自成伸手虚按,让下面的民众安静了下来,这才继续说道:“朕以为:这约法第一章:首先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若是法律面前不平等,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李自成这话顿时赢得了台下群众的心,他们之所以会支持打击拐卖人口,不就是想要一个公道么?

第247章 新政62

“…约法第二章,国家大事当付诸公论,凡事涉万民之利益之事,当由各地议事会所派出之代表,代表民众进行讨论和表决。

约法第三章,保护国民的言论自由,此国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人论天下之事,自然不当受他人之威胁。

朕以为,这是国家和民众之间所缔结的契约,大顺应当在这约法三章上建立,若是有朝一日朕或朝廷破坏了这三条约法,那么人民就应该起来推翻它,一个不能保卫人民利益的国家,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这是朕对你们、对上天的誓约…”

原本就不愿意这样结束的扬州市民,对于李自成当众宣布的三条约法都感到振奋不已,除了最后几句发言有些让他们感到难以回应,市民们对于李自成说的其他内容只有热烈鼓掌支持,而更热烈的掌声很快就从观外传了回来,显然外边的市民也收到了李自成演讲的内容。

反倒是站在李自成身后的官员及议事会代表们感到特别的不自在,今天李自成所说的三条誓约有些出乎他们的预料了。从某个角度来看,这约法三章差不多摧毁了朝廷的体面,把高高在上的父母官变成了人民的仆人。

哪怕是希望加强缙绅权力的士绅们,对于政事公论和言论自由这两条也很不感冒,虽然这两条原本是他们过去所主张的。嘉靖之后,江南经济越发发达,因此此地的士绅在为自己谋求更多的经济特权之余,还试图干涉国家政务。

比如顾宪成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时,几乎把朝廷任免官员的权力当成了自家之物,凡是不合他心意的人一律不得提拔,而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官员则都可步步高升。因为顾宪成的这种作风惹恼了万历被赶回家后,顾宪成又组建东林书院公开议论政事,身在乡野却能干涉朝廷大员制定国策。

顾宪成之后的东林党人更是把他的这种作风发扬光大,左光斗公然宣称“若非同道,即为仇敌”,张溥在未中科举前组织暴动冲击衙门,还写了五人墓碑记以纪念此事,之后更是直接谋立首辅,试图以乡官之身掌握朝局,这些人的作风其实都是传自顾宪成。

东林党人的作风并不是一个两个政治野心家的个人问题,而是来自于当时江南缙绅集体的思想价值观念,因为这些人在乡间就是这样压迫地方官员的,而他们也往往以民众代表的面目出声,把自己作为了对抗朝廷恶政保护百姓的良绅。

比如被李自成吸纳入都元帅府的昆山顾绛,就是一个主张给予地方缙绅更多权力的。在他的认知中,天下之所以搞的这么乱,完全是因为朝廷对地方上的压迫太重,比如江南这些地方,如果没有朝廷的重税,那么缙绅就能拿出更多的资源修缮公共设施,从而给百姓带来好处。北方那些百姓的暴动,不就是被朝廷的横征暴敛给逼反的吗?

但是,缙绅们的理想是自己向朝廷要求这些权力,而不是让普通百姓和自己分享这些权力。假如让普通百姓也加入到这场游戏中来,先不说他们还能不能代表百姓出声,光是百姓向士绅提出的减租废奴要求,他们就难以接受了。

只是面对扬州市民对于李自成提出的“约法三章”的热烈支持,却没有那个官员或缙绅敢站出来唱反调的。今日扬州城内的官绅实质上分成了三派,南下的北方籍官绅一派,南下的南方籍官员和来投太子的南方官绅一派,扬州本地官绅一派。

北方籍官绅此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们被都元帅府强迁南下后,家中的土地都被分掉了,虽然有些大地主还能暗中保留一部分,但是在建奴迁都入关的消息传来后,这些人就知道短时间内是回不去家乡了,除非他们北上去投靠建奴,但这样就等于是完全抛弃自家在大明和大顺这边的声望了。

除了那些和农民有难以化解仇恨的河南籍官员,其他北方籍官员对于建奴要更加痛恨一些,因此不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他们是不会走这条路的。如果暂时不能返回家乡,那么他们自然就要在南方落脚,现在看来最好的落脚点自然是淮安和扬州了。

当然,不管是落脚在什么地方,最大的问题还是支撑家庭生活的产业和置办府邸。就这一点来说,扬州无疑又比淮安合适,因为这边位于运河和长江之边,既可以置办田产,也能投资商业,从而让这些北方官绅站住脚。

以这个时代的乡土观念,本地的地主肯定是不喜欢外地的强龙来落户的,因为这将极大的打击本地地主的势力。所以,都元帅府现在打击扬州豪强的方针,是得到了这部分北方官绅的支持的。

而作为回报,新成立的两淮盐业公司不仅会租借他们在海外购下的土地,都元帅府还在即将修建的扬州新城中为这些官绅留出了一部分土地用于修建府邸。

和让民众获得一部分政治权力相比,这些北方官绅更在意自己将要到手的利益,因此他们自然是不会站出来反对的。

至于那些南方籍的官员们,虽然是反对“约法三章”的,但是他们在扬州没啥力量,指望他们替本地官绅出头是不可能的。而从现实利益考虑,这些南方籍官员已经把江北之地算做大顺的领土了,他们希望借助这种交换让朱慈烺前往南京,形成和大顺隔江而治的局面。也就是说,扬州人再一次被出卖了。

剩下的本地官员和缙绅,刚刚被李自成敲打过的黄家瑞彻底躺平,在接受了李自成的提议后,他现在只想着尽快离开扬州这是非之地,不要坏了自己的名声。他不出声,扬州一大部分官员自然也只能选择明哲保身的姿态。

至于剩下的本地官绅,在群龙无首之下,也更加没人敢站出来否定李自成的“约法三章”了,因为他们的层次太低了些,都不够资格担任为民请命的角色。且面对台下观外传来的连绵不绝的掌声,他们也知民意站在了李自成这边,而不是在他们这边。

李自成说完了“约法三章”之后就退到了一边,让议事会的代表们推举出代表就城内的一系列案件说明自己的态度,并给出建议。

原本议事会内争权夺利的数派,面对这次代表议事会发言的机会却表现的极为谦让,看着他们互相退让的样子,李自成不耐烦的随手指了一人,让他代表议事会上前去发言。

被李自成点名的闵世章,接过了李自成手中的话筒站到高台前时,脑子还是有些晕的。37岁的他是安徽盐商之一,虽然在徽商这个团体内人际关系不错,但就地位而言并不算高。虽然他有出人头地的渴望,但是真没想在这个场合出彩,特别是面对下面这么多扬州市民的时候。

他心里很清楚,扬州本地人对于外地盐商的观感都不大好,不管是西商还是徽商。因为在本地人看来,他们占了扬州的财气,却把钱运回了老家。而这一次拐卖孩童的大案爆发后,本地人对于盐商的观感更差了,因为大多数被拐卖的女童和妇人,最终都被盐商买了去。

之前本城官绅派出代表向太子、永昌帝请愿,希望能够中止本城市民的追查行动,其实就是担心会追查到自己身上。过去大家购买几个女童歌妓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哪怕这些女童和歌妓来路不明,也和他们没关系,因为他们是花真金白银买的,又不是他们去让人拐来的。

这种逻辑,过去的老百姓也是默认的。但是在李自成把权力交给了市民之后,这种逻辑理所当然的遭到了受害者家庭的否认,而市民们也认为不知道而购买和知道还购买是两回事,后者就是同案犯。特别是在一些生员也被牵涉进案子之后,扬州城的市民对于盐商和官绅的观感已经从反感转向敌视了,因为他们认为是官员、缙绅、富商和打行勾结在一起,才使得那些拐子能够肆无忌惮的在城内外拐卖良家人口。

和李自成站在高台前挥洒自如不同,闵世章站在这个位置感觉压力极大,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下面那些市民瞧向自己的眼神是厌恶的,或者说是充满恶意的。让他觉得,如果他的表态不能让这些市民满意的话,他未必能完好无损的走出这里。

闵世章沉默的太久,终于遭到了台下市民们的催促,让他尽快给出议事会的立场。闵世章想了半天后,决定还是先顾自己再说,于是就举起了话筒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议事会完全支持陛下的意见,我个人以为,陛下所言的约法三章实乃立国之本,完全没有增减的余地。

至于扬州城内最近搜查出的一系列罪恶事件,显然是体制出现了问题。议事会认为,有必要对当前的扬州城各衙门及胥吏制度进行改革,把那些不合时宜及民众所不满意的衙门和胥吏进行撤免及改变…”

闵世章的话确实让他在市民面前过关了,但是站在他身后的议事会代表及若干官员则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背部,完全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变得如此大胆。改革一事,李自成只是来之前给了议事会一个建议,议事会还没有讨论通过呢,闵世章有什么权力代表议事会宣布通过了。

第248章 新政63

闵世章的发言虽然不得议事会同僚的赞许,但也没有哪个人敢于在这个场合站出来反对他的发言,只要听一听台下市民的欢呼声,就知道市民们对于议事会的发言是满意的,这个时候站出来不过是把市民的仇恨吸引到自己身上,还不知其他人会不会支持自己呢。

而在议事会代表们保持沉默的时候,李自成却对闵世章的发言颇有好感,他其实并没想过有人能够代表议事会附和自己,他原本计算着只要代表议事会的代表在民众面前支支吾吾不能表态,让扬州市民大失所望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现在被自己随手一指的代表,居然能够当众大胆的替议事会做出决定,虽然和他的计划有所出入,但却让他看到了议事会内部终于有了可以拉拢的人员。

李自成于是向着身边人问道:“他是谁来着?”

何兑吉立刻回应道:“这位代表叫闵世章,歙县人,刚来扬州时为同乡做账房先生,后来找了门路进入了盐业生意。他在歙县商人中人缘还是不错的…”

闵世章退下来后下意识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并趁着擦汗的机会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下左近,发觉之前还和他站在一起的几位同乡都挪开了几步。他心里也只有苦笑:果然是顺了哥情失嫂意啊。

不过他的感慨还没有过去,一个人突然站到了他面前对他说道:“闵代表,陛下想见见你。”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闵世章跟着何兑吉走向了高台的另一侧,他身后的同乡及其他代表们则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闵账房这是和统计司搭上了啊,难怪刚刚敢这么胡说八道。”“老徐,你可不要乱说话,要是这些话不是老闵的意思,你可就得罪人了…”“世章要是秉持上意,那他今后不就是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

议事会的代表们对于闵世章现在是又恨又羡慕,恨的是这位早就搭上统计司了还一个字都不说,莫不是把他们私下说的话都汇报上去了?羡慕的是,作为一名盐商能进入李自成的视线,今后闵世章的地位可就明显要高涨了。不要说普通商人,就算是官员也不会去轻易得罪能和上面说得上话的人物啊。

只有走到李自成面前的闵世章自己知道,他和统计司真的没啥关系,李自成刚刚指着他作为议事会的代表发言,他事前真的不知道,李自成要是给他暗示的话,他也许能够做的更稳当一些。

不过李自成把他叫来却并没有谈及他刚刚的发言,而是向他询问了一些扬州的物价问题,闵世章对于这些问题自然是对答如流,毕竟他是账房先生出身,哪怕成为了盐商,对于市面上的物价也还是相当关心的,并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公子。

听完了闵世章的回答,李自成顿时感到满意的对边上的朱慈烺说道:“像闵代表这样诚实又熟悉实务的人,倒是很适合作为你督造扬州新城的顾问,那些读书人不清楚的实务你可以向他进行询问。”

朱慈烺立刻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他向着闵世章拱手客气的问道:“吾督造扬州新城正需要几个熟悉实务的助手,不知闵代表愿意就任吗?”

“陛下,不,殿下有所命,草民只有誓死效忠…”闵世章一时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落在自己头上,一时回答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虽然他在算账上颇有能力,但他也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走科举之路了,哪怕给他一次考试的机会,他也难以通过以四书五经为考试范围的科举考试。

作为一个商人,特别是盐商,如果没有政治上的支持者,其实很难在这行混下去。毕竟盐铁生意,历朝都是垄断生意,做这行能不能发财和你的经营能力无关,倒是和你身后的支持者的力量大小有着极大的关系。

在大顺军打进北京城后,两淮盐业的旧格局其实就已经难以维持了,因为那些总商和甲商的政治靠山多在京城,京城没了,他们的靠山也就倒下了。没有了政治靠山还想继续垄断两淮盐业的庞大理论,未免就是痴人说梦了。

顺军南下淮安、扬州,改组两淮盐业,实质上就是一个对两淮盐业旧格局的洗牌过程,虽然一些总商和甲商抱有抵触情绪,但是在新的大顺朝廷内,他们还没有找到新的支持者,因此也只能在李自成的武力下接受了这一盐业改组。

这也是闵世章刚刚敢于抛开议事会同僚的不满,擅自决定附和李自成主张的根源。因为现在大家都是平等的,身后都没有了靠山,要是能够借此获得李自成的赏识,他根本不必担心议事会中的其他人找他的麻烦,他们反而要担心自己借助都元帅府的力量找他们的麻烦了。

只不过闵世章没有料到的是,李自成给予的回应会这么直接粗暴,这件事就像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交易,他这边刚表达完支持,李自成就立刻给予回报了,连遮掩的程序都省略了。

但是,闵世章心里却涌现了一阵狂喜,他喜欢这样直白的交易,而且李自成给出的回报也相当的实用。太子身边的顾问,这意味着他一步就踏入了大明高层的政治圈子,不管之后的事态如何变化,他都已经成为了扬州举足轻重的商人了。

看着闵世章过于激动的神情,朱慈烺原本还有些不舒服的心理,这下倒是平静了下来。说实话,闵世章的形象还成,但是他的身份实在让朱慈烺有些瞧不上。

虽然皇室也需要一些皇商为宫内收集各种吃喝玩用之物,但是皇帝是不会同这些皇商接触的,最多也就是让太监们去和他们打交道。毕竟在儒家教育下,商人就是为了追逐利益连亲情都不顾的小人,所以是四民之末,君子压根就不应该和他们过多的接触。

哪怕嘉靖之后江南商人势力大涨,但是在北方的传统士大夫眼中,商人终究还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人,只有读书才是正道。而有钱的商人纷纷培养家中的读书人,并不是为了自家生意保驾护航,而是为了把家族更改门庭,成为书香门第,获得地位上的提升。

因此,像闵世章这样的商人,过去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朱慈烺面前,至于担任他的顾问,这是想都别想的美梦。要是出现这样的事情,都不要朱慈烺出声,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东宫属官就要跳出来死谏了。

不过现在么,京城被顺军攻破后,东宫属官零落,那些朝廷大臣们又丧失了臣节屈从了李自成,自然没人敢跳出来给李自成上一上君子和小人的课程。李自成既然有意聘请闵世章作为朱慈烺的顾问,他身边的那些官员只能当看不见。

朱慈烺现在已经习惯了李自成的安排,对于李自成的示意他自然不会拒绝,不过从心理习惯上来说,他还是对闵世章有些不满意。但是看着闵世章听到自己的邀请后如此激动,差点就要跪下向他谢恩了,如果不是一旁的何兑吉阻止,朱慈烺突然就觉得闵世章其实也不错。

如果是那些读书人得了这样的邀请恐怕是不会这么激动的,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的才学赢得了这样的机会,或者对于推荐人的感激更多一些。朱慈烺又瞧了瞧台下市民们对于李自成的致敬,他心里突然觉得,国朝过去给士这个阶层的恩惠好像太多了些,多的让他们感到习以为常,而不知感恩了。倒是其他三民,只要稍稍给一些好处,就充满了感恩之情啊。

李自成给了闵世章回报之后,就没在注意这边,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市民这边。在闵世章这边代表议事会表明了立场之后,就是扬州官员出面对过去几日的搜查结果和断案情况做了个简短的说明,除此之外就是遵照李自成给出的建议,把已经被关押有待审讯的罪犯们分成三等进行处理。

有了李自成开头定的调子,市民们的情绪也从发泄愤怒向着保卫胜利果实转变着,因此他们对于快速甄别处罚罪犯并无太多的不满,而扬州的官员们面对如此团结一致的市民们也没敢出什么幺蛾子,他们老实的按照李自成的主张完成了发言。

在李自成的点头下,何兑吉走到了市民面前,向着市民们大声宣布道:“根据陛下的要求,扬州的议事会将会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专门讨论制定民事法律,以杜绝那些无法可依的灰色地带的纠纷,并就当前扬州城的胥吏制度改革听取代表们的意见。

这次特别会议的参加者,除了议事会原代表外,都元帅府将会挑选本次全城搜查中表现出色的市民作为代表参加会议。另外,目前的戒严等级将会改为三级,一级最高,三级最低,扬州城内各街区将会参照前段时间的搜查情况分别设立等级,以确保市民的生活和市民的安全不起冲突…”

在何兑吉的宣布下,扬州城内分为了四城区23个街区,街区设立街道委员会,城区设立城区委员会,这些委员会的负责人几乎和官府都没关系,都是在本次搜查中积极配合都元帅府的市民,在本街区内也是颇有声望的人士,他们大多是殷实人家,距离缙绅和豪商又有一段距离,和平民的关系比较密切。

听到台下和观外市民的欢呼声,李自成才笑着低声对身边的人说道:“现在,我们才能说,这是我们的扬州城了。”

第249章 新政64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李自成同扬州市民的见面会也终于告一段落了。这场会面基本满足了三方面的需要,都元帅府顺势推出了改革的计划,扬州市民保住了他们刚刚获得的一些革命成果,而官员和缙绅们也终于给扬州市民的革命热情刹了车。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李自成便把具体的事务甩给了统计司、市民代表、议事会代表和扬州官员们去讨论处理,自己则带着朱慈烺等人前往寿芝园吃中饭去了。

骑马陪同在李自成身边的朱慈烺,一边回想着李自成今天对扬州市民的演讲内容,一边则向李自成真诚的请教道:“陛下为什么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放在约法三章的第一章?说起来,国家大事付诸公论这一章难道不更重要一些吗?

另外,礼记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马融解论语.为政篇言,殷因于夏礼一句中,解因为三纲五常之论。女子又有三从四德…这些古人所说的道理中,似乎并无人人平等一说。法律面前真的能够人人平等吗?”

享受着中午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温暖,这个季节的阳光照在身上真的如浸泡在温泉中一样舒适,因此骑在马背上的李自成很是放松,他也很乐意在这个环境下同朱慈烺闲聊两句。

“与其问法律面前能否人人平等,倒不如问一问,为什么我们要坚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认为法律是谁制定的?”

朱慈烺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法律当然是君父所制定的,不过陛下你又说国家大事付诸公论,因此法律也可能出自公论?”

李自成眯着眼睛打量着街头、运河上的行人,这一次他们的人有些多,因此扬州官员派出了衙役、壮丁肃清了街道,其实就是树起了回避的木牌在队伍前方,行人见之便让到了路边,然后背对行进的队伍。这已经是相当文明的做法了,过去的话平民是要跪在道旁的。

所以,虽然时近中午,街上的生气反而不及他早上隐没身份入城的时候。心中略叹了口气,口中则向着朱慈烺回道:“说是公论,其实我们能听到的都是地方上有力人士的声音。所以,制定法律的只是这个国家的权势者而已,老百姓的意志是很难形成法律的。

弄清楚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明白一点,法律不过是这个国家统治阶级的意志的体现,是统治阶级用以统治被统治阶级的书面指令。我们告诉那些被统治阶级应该缴纳多少税赋,如何尊重统治阶级,服从统治阶级等等。简单的说,一国的法律,本质上就是规定了被统治阶级的义务和统治阶级的权力。

所以,作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我们当然要高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因为在制定这些法律的时候已经存在了不平等。如果这个国家每个人都遵从法律,那么统治阶级的统治就会稳如泰山。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维持我们的统治地位而已。对于一个统治阶级来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约法吗?至于那些古人所推崇的等级制度,本质上也是为了维持统治者的统治地位,只不过他们所制定的等级制度更加的赤裸裸,不加掩饰而已。

为什么我们要唾弃古人所推崇的等级制度?因为这种等级制度已经不适合于当代了。为什么等级制度不适合当代,因为等级制度否定了劳动创造财富的社会本质。

在一个等级社会中,人人都想着提高自己的社会等级,然后用权力去压迫底层贡献出劳动成果。因此就会变得没人愿意生产,因为生产者最为鄙贱。你们想一想,要是人民不事生产了,那么上层还吃什么,用什么?

所以,我们需要摒弃等级制度,至少要承认人和人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着依赖劳动致富的可能性,让他们努力的劳动去,统治阶级才能获得足够的物资生存下去。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归根结底是为了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为了平民的利益。不过,即便是如此,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对比起等级制度也是一种进步,至少平民能够获得名义上的保护,而不必担心被权贵豪门随意压榨欺凌…”

能够听到李自成这番言论的,也就是朱慈烺和李来亨两人了,其他的亲卫们只不过能从风中听到只言片语,完全听不明白李自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于此同时,许定国和高祐所率领的船队终于抵达了崇明沙,岛上的总兵王之仁和守备陈安国接待了两人,只是崇明沙并无良港,因此大部分士兵都没有下船,只是在这里用小船补充了食水和蔬菜。

驻扎在长江口外的郑家船队听到顺军船队抵达崇明沙后也就派出了人员前来联络,于是在10月17日,许定国和高祐带着大小35艘船只出长江口,于外海同郑家船队汇合。

虽然高祐也是水师出身,但是看到郑家大鸟船时也颇感震撼,因为这种大鸟船比他们的大船还要高一层甲板,简直和海上的城堡没区别了。且郑家的大鸟船上层甲板至少摆放了14-16门佛郎机炮,下层则摆放了6-8门红夷大炮。

郑家这支船队虽然只有九艘船只,但是这种大鸟船就有三艘,不管是高祐和许定国看了都有些头皮发麻。许定国的长子许尔安,望着郑家的大船更是紧张的说道:“荷兰人的夹板船要是和这一般大,我们岂不是只能被他们居高临下炮击?这仗如何能打?”

许定国狠狠瞪了长子一眼,这种时候说这样的泄气话,这混账是想刺激士兵们闹兵变吗?许尔安在父亲的目光注视下,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下头装死。

这边许定国才对着甲板上的部下们说道:“我们又不用同荷兰人打海战,那是郑家人的事,等到了台湾,那就是我们的用武之地了…”

虽然许定国努力鼓舞士气,但是部下们还是一脸沮丧,显然在看过了郑家的大船后,他们开始对征伐台湾的前途有所怀疑了起来。不过好在郑家船队是自己人,因此许定国的部下们虽然沮丧,但也没闹出更大的问题。

两军汇合后,郑家船队就接过了领导及护卫的责任,夹着顺军的船队向着台湾方向开去了。此时已经过了台风季节,海上的季风也对船队有利,因此船队航行的还算顺利。只不过为了保证船队中船只不掉队,因此船队并不是满帆前进,不过这速度倒是很适合第一次出海的许定国军。

在熬过了前三天的海上颠簸后,许军的一些士兵终于恢复了过来,这个时候海上的壮观景象倒是深深吸引了他们,让他们觉得航海也并不是那么的可怕。

10月23日,船队看到了几处小岛,根据郑家的领航员所言,这是钓鱼岛、赤尾屿等诸小岛,过去朝廷册封琉球时都要经过此地,由此往南一日航程即抵达台湾北部的鸡笼。

率领郑家船队的施显决定在此停驻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南下。于是许定国带着几名部下划着小船上了钓鱼岛,想要上岛散散心,毕竟这船上的住处实在是太狭小了。

许定国还想着在岛上打几只野物换换口味,但是找了半天除了不能吃的海鸟就没看到其他动物,倒是士兵们在海边抓了好多大海龟,于是就准备弄点海龟肉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