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30章

作者:富春山居

李自成虽然主动从北京撤离,却又带走了大明皇帝的梓宫、太子及文武官员,使得我朝虽然占了北京却也只得了个空壳,若无这些官绅协助本朝稳定地方,则本朝大兵虽劲,却也不能每一处都打过去。

如李自成年初从西安誓师东征,一个宁武关就让其损失不小,如果不是大同总兵姜瓖主动投顺,李自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打到北京城下?

由此可见,今天决定天下的并不在于李自成和本朝,也不在于三桂和明太子,实在于天下官绅之心。一地之官绅投我,则一地属大清矣;一地之官绅投大顺,则一地归李自成矣。谁能得到这些官绅的支持,谁就能得此无主之天下。”

多尔衮听了大为认同,不过他也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之前按照大学士的意思,凡是来归本朝的士绅,他们被顺军强占的家业都予以发还,这确实让不少士绅纷纷投靠了本朝。

但是看宣府这些官员士绅,昔日大明皇帝对待他们也够优待了,结果顺军来了就投降李自成,本朝来了他们就投降本朝,实无半点忠诚。这些人真的能效忠本朝?你说,我们是不是应当在关内也实施剃发令,如辽东故事。昔日父汗让那些汉人剃发之后,辽东汉人就一心一意的侍奉本朝,再无外心了。”

对于多尔衮的这番话,范文程却不敢接了,他自诩为名臣范仲淹之后,却也知道这个身份并不能洗刷自己投降满人的黑点。不过《左传》有云:“立德立功立言”,并称“此之谓不朽”。他不能立德立言,却也还可立功。

读书人投靠夷狄是要被唾弃的,但假如能够扶持夷狄当了中国天子,则又可算是立功,因为中国天子必定不是夷狄。简单的说:“入夷狄则夷狄之,入中国则中国之。”

如大元灭宋,不愿当大元人的宋人逃往海外,这些人当然就不再是中国人了。那些留在中国的臣服了大元的人,究竟是愿意把大元皇帝当成中国天子呢?还是愿意把自己当成是蒙古人的奴隶呢?显然大多数人都是会选择前者,而不是在精神上虐待自己的。

故,儒家的传统就是,读书人给夷狄当奴隶当汉奸都没关系,只要你有能力让天下人也一起当夷狄的奴隶,做出卖中国的汉奸,那么你就是圣人,那些抗拒民族融合的有骨气的人,不过是不识时务的迂腐之辈,没人会记得他们。

因此范文程在争夺天下这件事上是力主派,既然大元是中国,那么大清为什么不能是中国?日后就算是日本能打进中国也一样可以成为中国,都是给皇帝当奴隶,有什么区别吗?读书人最大的使命就是帮助皇帝治理天下,其他都不过是小节。

当然,如何治理天下还是应当遵守伦常秩序的,你要是连伦常秩序都不守,那么读书人还怎么帮你治理天下?他们读了半辈子的书,就是学习如何用伦常秩序管理百姓,没有这套礼法,那还算什么中国?

剃不剃头发,这不是一个忠诚度的问题,而是在动摇已经发展的极为完备的礼法的基础。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孝道是礼法的基础,如果孝道迫于权势也能改变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礼法可以更改,礼法可以更改,那么和天地一样不可动摇的伦常秩序也就要崩塌了。

只是范文程也不能从这个方面去说服多尔衮,因为满人在百年前还是一个不知礼的部落社会,不要说弟弟娶寡居的嫂子,就连侄子娶寡居的婶婶都是常见的,直到黄台吉稳定了国内局势后才立法禁止了这些落后的风俗。

范文程要是拿着剃发的问题和多尔衮讲这是不孝之始,他自己就要先成为满人的眼中钉了,这明显就是在嘲讽满人的剃发习俗,岂不应当问罪?

因此范文程也只能含糊的搪塞道:“此时天下未定,人心未安,骤然下令剃发恐怕只会引发百姓恐慌。不过,如果九王只是担心这些官绅的忠诚,奴才倒是有一应急之策,就是不知当不当说。”

多尔衮笑了笑道:“大学士何必如此,有话但讲无妨。”

范文程于是说道:“奴才以为,以我大清的丁口,光是用于军伍之事已经不足,更不用谈分派地方去管理细民了。所以欲要稳定地方,一是招抚那些大明官绅,让他们为本朝所用;二是兴科举,选拔地方上的人才为本朝出力。

只要本朝在关内剿灭了闯贼和残明势力,则这些地方上的官绅即便有什么野心也无力量对抗本朝的大兵,而时日一久,本朝从科举中选拔出来的人才就能替代那些不够忠诚本朝的旧官员,天下也就真正的安定下来了。

当然,用这些大明官绅治理地方,不能不给他们好处,因此奴才建议废除万历之后的田册,只以万历时期的旧册征税。当然,也不能容许他们在地方上做大,因此九王可以不断的从这些地方调用财力和人力,削弱这些地方上的力量以增强中央之根本…”

多尔衮听的很是认真,入北京之后,他自己还是主要负责军务这一块,而政务上的事都推给了范文程,虽然范文程已经是一个满洲化的汉人,但是在那些汉人眼中,终究还是要比他这个满人更加的亲切一些。

而事情的发展也非常符合多尔衮的预期,进入北京后的范文程很快就拉拢了一批北京官绅,虽然李自成带走大批文武官员,但北京可是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城市,真想要躲藏起来不跟着顺军离开,也未必不会没有机会,只不过这些人官员和绅士都不是什么有名望的人物罢了。

但即便是如此,依赖着这些官员和绅士,进入北京的满洲兵还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这座城市,恢复了这座城市的正常生活。范文程每日坐午门右侧,昼夜留在皇城,事无巨细应机立办,这种勤勉的做事态度,多尔衮也是看在眼中的,因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对于大清可谓是忠心耿耿了。

所以在谈论国事的时候,多尔衮还是相当信任这位大学士的,不过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多铎的书信传到了。多尔衮听说后,心情不错的对范文程说道:“看来老十在天津也应该得手了,大学士且等一等,待我看完老十的来信,我们再接着谈。”

只不过看完了多铎送来的信后,多尔衮的心情顿时就大坏了,他犹豫了许久才把手中的信递给了范文程说道:“大学士也看看吧。”

范文程一目十行的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心里确实大吃了一惊,他真没想到各处接连传来胜利消息的时候,十王这里却传来了这样一个坏消息,于是他又细细的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范文程沉默了好久,方才出声向着多尔衮说道:“九王,迁都一事应当早日进行了,若是有人能够坐镇北京,九王也就能够放心带兵出击了。

李自成起于微末,一十三年中屡败屡战,终于灭亡大明而入京城,其心志之坚绝非常人可比。若不能击败此人,则天下未言可定。由天津这一仗看来,十王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啊。”

对于范文程的建议,多尔衮是认同的,这迁都之事,现在反而更加不能拖延了。要是带着大兵灰溜溜的返回沈阳,那些八旗诸王搞不好就要团结起来追究此次入关的责任了。

也只有维持着眼下同大顺之间的战争状态,八旗诸王才不能干涉自己对于八旗的指挥。说起来这也是黄台吉留下的德政了,当年黄台吉就是通过不断的战争,剥夺了八旗诸王对于本旗的直接管理权力,才造就了一个真正的大汗出来。

当然,把皇帝迁移到北京之后,自己要不要出京城打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多尔衮想着,又转头向着范文程发问道:“我听说,前明时,京畿一带有许多皇庄。既然要把关外人丁迁来北京,总要给他们一份家业,让他们养家糊口才行。这些皇庄有多少,你知道吗?”

范文程思考了一阵后说道:“正要向九王禀报此事,李自成出京之前,命令把京畿一带的皇庄及河北卫所的卫田分配下去,还没收了不少士绅的土地分给平民。

这些土地总数接近30万顷,到了我军进入北京时,还有10万顷尚未分配完毕,但是这些土地上已经有人在耕作。本地士绅和一些前明勋贵祈求本朝发还家业,而那些分到土地的卫所兵及平民则请愿反对,这也是一桩比较棘手的问题了。”

多尔衮只是皱了皱眉头,便舒展开说道:“这有什么棘手的,前明勋贵和本朝有什么可谈的,大明都亡了他们还想继续锦衣玉食?没有砍了他们的脑袋就已经不错了。

至于那些卫所兵分的田地,且不动他们。至于士绅的请求,一概准了,不过要这些士绅自己组织人手夺回家业,除非那些平民造反,否则本朝不动大兵。至于那些没有分配的皇庄就不要分了,先就着北京三百里内厘清土地,分给出关各旗…”

第94章 退

五月三十日下午,多铎正在和汉岱、耿仲明等人议事时,却听到一队人闯到了大帐前,他顿时大怒起身走上前去,想要看看谁在闹事。

没走几步他又停了下来,看着来人说道:“拜音图你出息了啊,连本王的营地,你也是说闯就闯啊。”

拜音图苦笑了一声,让到了一边,却见在他身后的人向着多铎喝道:“老十,是我。看到你写的第二封信,我就立刻起身赶来了。你们都退下吧,先让我和老十说说话。”

一群将领向着多尔衮屈膝行礼答应了一声,就快速的转身退了下去,很快大帐前就剩下了兄弟两人。多铎看着这一幕就更加不满了,但他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愤恨,一边邀请多尔衮坐下说话,一边则问道:“九哥今次带了多少人马过来?”

多尔衮不客气的在刚刚多铎坐着的主位坐下,口中则不疾不徐的答道:“就带了3000骑兵而已,眼下好不容易才把北京城的人心安定下来,再来个倾巢而出,指不定这些汉人又要胡思乱想了。我们的对手可不仅仅是李自成啊,关内的汉人蛮子都有可能成为我们满人的敌人,只要我们露出了虚弱的样子,他们的胆子就会大起来了。”

犹豫了一下,还在在多尔衮的下手坐了下来的多铎,小小的刺激了多尔衮一句道:“那就把那些有二心的汉人杀了不就好了。汉人不是常说:蛮子畏威而不怀德的吗。”

多尔衮皱起了眉头说道:“杀光了汉人,谁为我们满人种地、做工和搬运军需?你不要学阿济格那个混账东西,他的脑子里除了杀人和女人外,还有什么?

李自成这个贼首固然可恶,但是有句话他倒是没有说错,大妃被四大贝勒逼迫的是时候,他可是已经成年了,为何不站出来保卫大妃?当日两黄旗就算保不住汗位,可保住大妃却不是毫无办法的。他就是怕了,怕四大贝勒把他也给杀了,所以才令大妃孤立无援,被四大贝勒给谋杀了。

如果大妃真的是自己甘心殉葬,代善就不会出面阻扰我继承汗位,他是怕我继承汗卫后找他算账。所以这个老不死的,连儿子和孙子的性命都不顾了。”

多铎咬了咬牙,他和大妃的关系最好,因此最听不得这件事,这也是他不停的远离多尔衮却又不得不靠近多尔衮的根本原因。他咳嗽了几声,向着多尔衮问道:“硕讬和阿达礼,真不是你的人?”

多尔衮顿时沉下了脸说道:“硕讬就是个蠢货,阿达礼肯定是另有所图,我原本以为是代善指示阿达礼这么做的,想要借这种举动逼迫我公开表示不再贪图汗位,不过现在看起来又不像是他。总之,沈阳城内就没有好人,不把这些人从沈阳城弄出来,他们迟早会对我们兄弟下手的。”

多铎微微颔首道:“所以我不是已经支持你派人迎福临上京了么。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迎福临入京,而是要怎么干掉李自成。不能打败他的话,恐怕那些投降我们的汉人也要轻视八旗的战力了。”

多尔衮却摇了摇头说道:“不,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迁都,正因为李自成如此难缠,我们就更加不能让他夺得大明的江山了。

从天命汗起兵反明开始,已经过去26年了,满人的英雄豪杰也凋零的差不多了,我们好不容易才砍到了大明这棵朽木,可不是为了让中国再出一个统一的汉人王朝了。

从中国的历史上看,但凡统一了中国的王朝,就不可能不向外扩张。只有在中国四分五裂的时候,才是草原和辽东民族强盛的时期。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李自成统一中国,首先就不能让他夺回京城,只要京城一天在我们手中,天下人就不会臣服他。”

多铎终于有些担心了起来,“不先把李自成的主力击败,把沈阳家小都迁移来北京,这要是让李自成翻了盘,我们可就回不去辽东了。”

多尔衮注视着弟弟的双眼,看的他移开了视线后,才冷冷的说道:“要是李自成能够击败我们,我们也一样回不了辽东。这些年来,为了抓捕生女真填补八旗丁口,除了奉天、科尔沁草原以外的地区,早就成了荒芜的山林了。

李自成若是能够把我们打出关去,必然也能打下奉天和科尔沁草原,在没有人烟的山林中,我们真的能活下去?族内的子弟,现在连射猎都没兴趣,只想穿着绸缎或棉布的衣裳坐在家中听南戏小班唱小曲,黄台吉都禁了多少次了,可还不是一样有人悄悄的听。

争夺天下这种事,是逆水行舟,不是说不想争了就可以回家去过安稳日子的。只有让他们都面临着被汉人砍头的危险下,他们才会和我们齐心合力的对付汉人。”

多铎终于认真了起来,沉吟许久向多尔衮问道:“那么这边这么办?吴三桂似乎被这把火烧的有些动摇起来了,再让汉军上,恐怕他们不会尽力。我们自己上,李自成在此,被激励起士气的顺军恐怕是不会轻易退让的。

且乌真超哈军也说了,顺军的土垒太矮小,火炮未必能击中。我们总不能真拿满洲人的性命去和顺军拼吧?而且,这一路打过来,火药也用的差不多了,京城的火药库存又被顺军带走了,我们还要等锦州送新火药过来…”

听多铎说了这么多理由,多尔衮心里明白这位弟弟就是不想打,这可也是令人惊诧的一件事了,毕竟自从黄台吉绕道破关侵入内地以来,八旗上下就没有害怕过和明人打仗这种事了。他沉吟了片刻后,认真的问道:“是真不能打了,还是不想打?”

多铎叹了口气说道:“我之前用路上抓住的顺军俘虏和顺军交换了一批我军的被俘将士和尸体回来,他们回来后说:顺军也有红衣大炮和大将军炮,因此在城内着火之后用大炮封锁住了城门,所以城内的军心就乱了。但是现在我们都没有找到顺军的大炮安置在什么地方,这要是不加防备的冲过顺军的外垒,死的可就太冤枉了。

另外就是,李自成确实不要脸,他把城中的大火说成是我们八旗军放的火,是为了阻止顺军追击,结果不小心就把整座城给点着了。现在那些被放回来的汉人认为是这样,就连我们满人中有些脑子不清楚的,也觉得是这样一回事。

现在那些汉人都提防着我们,生怕我们又让他们去当什么炮灰。李自成真应该去说书,说起故事来眼睛都不眨的,真特么能蛊惑人。”

多尔衮:“…”

不过很快他就从惊愕中恢复了过来,向着多铎说道:“且让他得意几天,打仗又不是靠嘴皮子的,我就不信他还能说死我们了。

今次先饶他一次罢了,先等我们把夏粮征收上来,再把福临从关外接到京城,到时就可集结兵力对付他了。至于现在么,只要树起八旗的旗帜,把他吓跑了再说。我就不信李自成就这么胆壮,把大部队都遣走了,看到我八旗的旗帜都到齐了,他还不跑路?”

多铎到是很想接上一句,要是李自成真不跑,咱们该怎么办?不过想了想之后,他终究还是没说出来。两兄弟谈了足足半个时辰,多尔衮才起身让多铎带着自己去阵前看看。

天津长垒内的顺军也注意到有新的旗帜出现了,交战了这么多次之后,特别是统计室对于俘虏们的询问,使得顺军对于满洲八旗不再是一无所知,田虎很快就把消息通知给了城内的李自成。李自成亲自出城观察,意识到八旗确实都到齐了。

六月一日上午多尔衮亲自现身阵前,建议李自成和自己谈一谈,他表示之前他写信邀请对方瓜分大明的约定依旧有效。李自成却回绝了多尔衮的建议,表示在满清没有退出山海关之前,他和满人没什么可谈的,满人入关几次造成的杀孽,自己迟早会同他们算。

不过李自成在众人面前说的很硬气,只是下午他就下令撤军了。晚上驻守长垒的顺军撤过了南运河并毁掉了浮桥,第二天一早顺军整军沿着南运河向南撤离,多尔衮命人进驻长垒内,开始修建南北运河的浮桥,到了下午时清军再次跨过了南运河进入了卫城。

多尔衮从西门入城,在西门楼上他看到整个卫城的东北方已经成为了一堆灰烬,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顺军把城内的尸体都清理了差不多了,所以整个卫城虽然毁了一小半,但是街道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多尔衮注视着卫城内的情况时,在城内搜索了一遍的叶臣向他汇报道:“九王,城内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似乎临走的时候,顺军还打扫了一遍。我们是不是应该追上去?”

多尔衮思考再三后说道:“李自成早有准备,追上去容易,但是我们兵力不足。三桂终究不可信啊。”

多尔衮身边的满人一个个默不作声,确实,现在北京周边的不安定因素太多了,他们又怎么能够指望吴三桂这样的倒戈将军会和自己奋战到底呢?

第95章 德州

多尔衮虽然无意动员大军追击,但也依然派出了拜音图等3000余骑兵打着追击的旗帜尾随顺军到了沧州。顺军在沧州修整三日,拜音图等人也在沧州城外驻扎了3日,直到顺军离开沧州继续南下,拜音图才派人令沧州城开门迎接大兵。

德州到天津这段运河段,因为河流众多,清军之前五次入关都避开了这里,而作为北方的盐运码头,沧州还是相当富饶的。之前顺军南下劝说本地百姓南迁时并无多少人响应,在顺军离开后城中绅民也没有对抗清军的勇气,因此接到了清军的投书后,沧州城的绅民很快就打开城门,摆起了香案跪接清军入城。

拜音图在沧州逗留了一天,便留下一队骑兵驻守,自己带着大队人马返回了天津。6月10日,多尔衮、多铎率领大军返回北京;6月15日大军抵达通州,吴三桂部被留驻于此;6月16日多尔衮兄弟带着吴三桂进入北京城。

此时,京城内城的汉人已经被全部逐出,八旗围绕着紫禁城建立了自己的营地。镶黄、正黄二旗,驻防安定门、德胜门;正红、镶红二旗,驻防西直门、阜成门内;正蓝、镶蓝二旗,驻防在崇文门,宣武门内;正白、镶白二旗,驻防东直门、朝阳门内。

于是,跟着清军进入内城的吴三桂反而失去了同外界交流的渠道。就在吴三桂待在府邸内战战兢兢的时候,多尔衮却已经开始着手做两件事了,迎接福临入关和改编投降的前明军。

虽然他以击退李自成的名义,宣称清军取得了胜利,但是这种鬼话是骗不了内城的满人的。毕竟从天津运回来的尸体和骨灰,还有那些赎回的被俘满人就在众人的眼中,只不过其他各处传来的胜利消息,掩盖掉了天津这一路的不利传闻而已。

已经回到京城的阿济格还试图继续坚持撤回关外的主张,但是多尔衮这边获得了范文程等汉人官吏的支持,且他又以容许各旗在京城三百里内圈地的条件获得了那些年轻贝勒宗室的支持,北京周边的土地肯定要比沈阳边上的好,且沈阳边上的好地早就被人占光了。

为了平息八旗将士此次入关不能劫掠的不满,多尔衮又下令八旗每丁给地30亩,披甲当差的另有饷银,八旗前锋、护军、领催、马甲,每名月给饷银2两。这样一来,原本要自己准备马甲出征,然后依赖劫掠汉人为生的八旗子弟,算是真正吃上国家供应的粮饷了,八旗底层将士开始转向支持多尔衮的迁都意见。

于是,在回到京城不足三日,多尔衮便彻底压倒了反对迁都的声音。六月二十一日,诸王诸贝勒接受了多尔衮提出的迁都意见,大家商议后决定派遣辅国公屯齐喀、博和托、管旗大臣和洛会等,带着众人签名的奏章前往盛京迎大汗福临迁都北京。

在迁都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多尔衮即把注意力放在了整顿投降的明军身上,此前清军入关时还打着助明剿贼的旗帜,因此如吴三桂、高第、白广恩等投降军将,基本都是打着大明的旗帜和清军一起作战。

虽然此刻多尔衮还不打算放弃助明剿贼的旗帜,但是却已经不能再容忍这些投降明军继续打着大明的旗帜了。更何况,在宣府投降之后,此时投降明军的数量已经超过了15万,虽然这其中一大部分是老弱病残,但是数量上却已经和满汉八旗军差不多了。

如果这支军队继续打着大明的旗号,搞不好北方真的会出现一个新的汉人武力集团,这显然不是多尔衮想要看到的。因此他将这些投降的大明军队进行了重新整编,虽然沿用了大明的编制,但是却取消了明军的旗帜,改为八旗之外的第九旗-绿旗军。

不过,和八旗编制不同,绿旗军并没有旗主,而只有营头,每营人数从数百到三千不等,但是不会超过3000,临战时再分派一员将领指挥作战。如此一来,今后就只有清军而再无明军,所谓的助明剿贼,已经成为了一句空话。实际上满清的政策已经变成了,灭明剿贼。

在多尔衮待在北京整顿军务时,李自成从沧州离开后,身后的清军大队人马终于看不到了,这让他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到了这一刻他算是基本确定,短时间内清军是不可能追击上来了。当然他心里也明白,清军不过是要先巩固河北的地盘,而不是真的无力追击他,等到清军稳定了河北的局势,多尔衮肯定还是要南下攻打自己的。

当然,这至少也是秋天以后的事情了,毕竟只有秋冬季节的南方才适合这些北军征战,既可以躲避夏天的炎热,还能利用冬天的结冰期顺利度过南方的河流。

六月十日中午,李自成抵达德州。此时张鼐率领的中军还没有离开,朱慈烺带着文武官员和本地士绅约数百人在北门外三里迎接李自成。

早在10日前,天津大胜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张鼐军中,接着在顺军的宣传下,这一消息顺着运河快速的向南方传播了出去。哪怕之前围绕在太子身边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大明官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放弃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而朱慈烺身边的陈名夏、李士淳则更是对其郑重的告诫,务必要小心对待永昌皇帝,因为击败了清军和三桂的大顺军,已经化解了被联军追击陷入灭亡的危机。也就意味着,当下要不要复明,对于李自成来说已经不是一个迫切的选择,如果朱慈烺表现的对李自成过于疏远,永昌皇帝未必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陈名夏更是向朱慈烺说道:“自古以来,接受外国扶持恢复国家,而又能重新复兴国家的,也就是晋文公重耳一人,我愿太子为晋文公,而不为唐肃宗。”

在这些官员的劝说下,对于李自成的恨意越来越淡薄的朱慈烺就接受了一些官员的建议,于郊外迎接李自成。

见到张鼐、朱慈烺等人,李自成还是很开心的,不过他下马和几人打过招呼后,却又拉下了脸来问道:“何以如此磨磨蹭蹭的,到现在都没有过黄河?若是我在天津没守住,追上来的是清军,你们现在可如何是好?”

冯铨立刻回道:“陛下有天佑之,如何会败。臣等等候在此,正是为了庆贺陛下的胜利啊。”

陈名夏和王永吉虽然落后了一步,却也说了不少恭维李自成的好话。李士淳虽然没有出声,不过却也承认天津这一仗的胜利,可算是洗刷了崇祯朝以来对建奴不胜的明军战绩,确实值得一夸。

倒是张鼐撇了这群官员一眼,然后老实的向李自成汇报道:“从北京、天津一路跟着我们迁移的百姓已经超过了20万人,为了让他们能够顺利南下,朱慈烺建议我军为这些百姓殿后,我们才走的这么慢。”

李自成转头打量了一眼朱慈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说道:“能在行动上做到以百姓为重,比整天把百姓挂着嘴边强多了。也罢,我们进城后慢慢说,接下来我们应该有时间让百姓慢慢撤到南方去的。”

在张鼐和李喜的开路下,李自成让朱慈烺和自己同乘进入了德州城。吴桥兵变时,乱军曾经冲入过德州城劫掠,之后清军第二、三次入关都只是在德州城外围进攻,因此此时的德州城看起来依然还是保持着完整的面貌,不似其他被战火破坏了的城市那么的凄凉。

德州在大运河上的地位也极为要紧,因此此地民众要较他处更为富裕,城内有繁露、董颜等数个书院,可见这里还是出了不少官员的。

李自成入城之后,就住进了道台衙门,洗漱更衣之后,才换上了一身蓝色道袍出来和众人讲话。说是和众人讲话,实际上主要还是听一听本地官员对当地民情的介绍,并了解一下南面有什么变故。

武德道阎杰即向李自成报告道:“自从陛下从山海关撤军,并退出京城的消息传来,运河沿岸及山东、河南的前明官吏及地方士绅都有了其他心思。

上个月,济宁、东昌、临清、莱芜、泰安等地,都出现了前明官吏举旗反叛本朝之事件,就连本城也有庆藩宗室靖国中尉朱帅钅炊伙同本地劣绅,试图起兵反叛本朝,幸赖陛下洪福,本地绅民中有良知者投书衙门检举了此事,最终为左、谢两位将军所扑灭,朱帅钅炊及同党已经被拿下,臣以为应当尽快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李自成听后笑了笑说道:“天下大乱的时候出几个野心家也是正常的,不过一个宗室子弟真的能鼓动本地官绅反抗本朝恢复大明?”

阎杰一时语塞,倒是一旁的知州吴征文说道:“本城望族有八家,起兵一事确实和他们脱不了关系,臣以为应当借助此事彻查本地大户,否则我军南下之后,这些人必然会投向北面。”

李自成看了一眼堂内众人,这里也没有外人,都是顺军中的骨干,朱慈烺和大明的官吏、乡绅都不在这里。他于是也就老实不客气的说道:“我一会让统计室的人接受此案,本州衙门就不必管这些事了。你和阎道台都把注意力放在搬迁上吧,德州这里朕也不打算守了,先过了黄河再说。

眼下最为重要的,不是去了解有多少人反对我们,而是去了解有多少人支持我们,和他们为什么支持我们。这就是你们这些地方官员最重要的工作…”

第96章 南方来的消息

除了山东等地的叛乱消息之外,阎杰还向李自成讲了讲自己收集到的来自南方的消息。第一要紧的消息就是,上月初一日,福王朱由崧被迎入南都,称监国。最新收到的消息是,朱由崧已经于十五日登基称帝,年号弘光。

堂内跟着李自成南下的诸将听了都觉得有些诧异了,田虎冷笑着说道:“这些读书人可真是忠君体国,烈皇、太子下落还没确定呢,他们这就急着抢定策之功了?哈,得亏他们平日里有脸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原来圣贤书里讲的是这个道理。”

马重僖也顺势接了一句道:“这些江南人如此不仁不义,烈皇说他们是亡国之臣,倒也不算是冤枉他们啊。我们这次南下要替烈皇教训教训他们,看看这些亡国之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阎杰和吴征文只能面露尴尬的听着这些顺军将领你一言我一句的,这还是第一次,身为一个读书人没法反驳一群武人的道理。

李自成听了一会,看诸将说的差不多了,才拍了拍手说道:“先安静一下,安静一下。这个消息,有告诉朱慈烺吗?”

阎杰松了口气,起身说道:“臣也是早上才收到的消息,还没有来及送给百史先生。”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后开口说道:“你把书信送上来,一会我去同他说。好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再谈谈整军的事情吧。这次天津之战中,新军制和参谋本部体系证明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