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158章

作者:富春山居

在陈明汉的怒斥下,原本站在哪里发呆的官兵们终于慌乱的行动了起来,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和该先做什么,于是厅内的秩序变得更加混乱了,官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但就是没人走出大厅去救火。

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一把火还有可能是失火造成的,可这么多处火头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顺军已经摸到村子里了,这个时候出大宅去救火,很有可能就会成为顺军的攻击目标了。因此没人愿意单独前往仓库救火,他们都在等着别人先主动,然后自己再决定是否跟从。

陈明汉不得已,只能一边训斥这些违抗命令的部下,一边亲自点名了两个有能力的军官带头,分别去救东西两路的大火,至于其他地方的火头,他现在也顾不上了。

在他的威胁加上利诱下,厅内的清军总算是动了起来,而陈明汉在这些救火队出发后也开始了对于这座宅院进行布防,他对着身后的部下们说道:“眼下外面敌情未明,我们现在杀出去恐怕很可能遭到顺军的袭击,所以我决定先驻守在这里,现在距离天亮也就二个半时辰,等到天色大亮我们就可以联络在外的八旗军队,然后里应外合击破这股顺军了。”

陈明汉这话说的其实连自己都不信,不过他知道要是自己不这么说,那么这些士兵醒悟过来之后,恐怕就会悄悄溜出村子跑路了。毕竟在黑暗中,小股人员移动是不会应发顺军大规模的追击的,因此现在的高庄内其实是最不安全的。

因此陈明汉很清楚,他要是放任这些士兵自行其是不管,那么很快这里就会跑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了,因为有责任守卫本村的只有自己。作为一名前大明官军,陈明汉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是对于战争方向的判断还是基本掌握的。

意识到此时不应当放士兵出门从而导致总崩溃后,他立马对着这些手下改口说道:“只要大家同舟共济,守住我们现在这座宅邸,那么今晚的欠账就一笔勾销。”

听了陈明汉的许诺,厅内的士兵们终于露出了些笑脸,不过还是有人向他问道:“顺军既然能在村子里放火,那么他们会不会连这座宅子也烧了?那我们岂不是没路可逃了?”

陈明汉此时听到的消息还太少,不知道这是顺军的大举进攻,或是小部队的骚扰,因此没法回答众人的问题,不过他很快就回道:“所以我们要把周边的木建筑都给它弄塌了,这样顺军就难以对我们放火了。”

只不过陈明汉的安排还是慢了些,因为他很快就听到了南面传来的作战声,显然这是顺军看到火起后发起的正式进攻了。意识到这是顺军的大举进攻而不是小打小闹后,陈明汉再一次督促起了部下们在园子里设防。

另一边,在村内、李成等人的接应下,张勇带着部下很快就清理掉了村子出入口的警戒哨,便带着部下一路向着村子中心厮杀去了。此时从南面通往村子中心的通道几乎是畅通无阻的,因为大部分哨兵都放下了职责去赌博了,没有赌博的也被李成的部下割了喉咙。

面对张勇带着大队人马入村,村子通道上的守卫立刻展现了自己的友爱,然后交出武器表示恭顺。张勇接纳了这批官兵,然后派人把他们集中看管了起来。只有到了村子中心附近时,张勇才遇到了真正的抵抗,几个鸟铳手封锁了巷口。

借助巷口燃起的火堆带来的光线,这些鸟铳手在这样的黑夜中完全能够看清楚巷口处的动静,若不是张勇让两个藤牌兵走在前面,他还真未必能逃脱被射杀的命运。

退回来的张勇停下来思索了片刻,就吩咐两个部下各带十人进入巷子两边的房子,然后打破围墙前进。另一边,他又让藤牌兵在巷口吸引清军鸟铳手继续放枪以确定他们的位置。

这几个鸟铳手毕竟只是恰好守在此处,并不是在军官的指挥下坚守在这里,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接应自己,也不知道进攻的顺军人数,因此再听到顺军拆除围墙的声音后,这几个鸟铳手顿时就慌乱了起来。这种村子的民居大多为土墙,因此想要破坏并不需要多少力气,一旦顺军推倒了土墙从民居中杀出,他们也不知该如何阻挡了,毕竟他们这里也就五六把鸟铳而已,封一个巷口还成,想要封住多个缺口就是做梦了。

于是在打完了一轮之后,终于有清军叫嚷道:“咱们也算对得起大清的饷银了,顺军人数太多,再不走就要死在这里了,大家撤了吧…”

张勇在巷子的阴影中倾听了片刻,突然就夺过了一面藤牌冲了出去,他身后的士兵见状也下意识的跟了上去。张勇的运气不错,他冲出巷子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阻击,那几个敢于阻挡他们的清军已经跑路了。张勇随即指派了部下新的任务,直接杀向了清军聚集的几所房子,主要还是位于村子中心的那座大宅。

面对大火和顺军大队人马的进攻,原本还服从于都司陈明汉坚守的清军士兵,很快就放弃了这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开始远离陈明汉的视线,然后偷偷从围墙翻了出去,寻找自己的活路去了。从一个两个清军的消失,接着是成队人的消失,当陈明汉发觉庭院内部下的数量不对劲的时候,至少一半人已经不见了。

陈明汉正气急败坏的让人去找,这些混蛋都躲到什么地方去的时候,院子的大门终于被顺军撞开了。接着是几个黑乎乎的带着火绳燃烧的东西被丢进了门,有人很快就认出了这是顺军的火雷,守在大门前的清军士兵顿时四散逃开,随着几声爆炸声,接着顺军就冲了进来,对着失去了队形的清军砍杀了起来。

看着庭院内节节败退的部下,陈明汉也知道大势已去,于是脱掉了身上的铠甲、头盔,带着几个亲信从后院溜了。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顺军就夺取了高庄。

第511章 清军的报复行动七

甲喇章京鄂尔寨站在村口一座倒塌的茅舍前,脸色铁青的望着村子中心,从子夜时分发起进攻已经过去2个时辰了,但是顺军依旧控制着村子中心及东南部分,可以说这是一场失败的夜袭。

满人作为渔猎民族并不忌讳吃鱼类和动物内脏,这点和蒙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此满人中的“雀蒙眼”还是相当少见的。但是满人却并不喜欢夜战,一则是处于山林部落民的传统,二则是满人并没有遇到值得自己夜战的对象。

夜战其实就意味着混乱,因此在这种作战状态下,进攻方和防御方都会失去自己的组织,只不过进攻方一定还有预备队在手,因此可以在防御方混乱时给上最后一击。但是对于满人来说,他们不可能使用汉人去进行夜战,因为汉人有雀蒙眼且并不可靠,而使用满人进行夜袭死伤就太大了,明明白天正面进攻也能取胜的战争,为什么要搞夜袭?

所以,从满人立国之后,和大明交战的过程中基本很少出现夜袭的战例,倒是大明军队常常有夜袭满人的记录,这也说明了战场上人多势众的明军反而是弱势的一方。也因为这一点,满人其实也并不精通夜袭战法,鄂尔寨也只是循着过往的一些战争经验来安排的夜袭。

发现顺军踪迹的村子位于一处滨江的缓坡上,村子西北低下而东南部较高,东面坡下就是东鱼河,西面、北面是田野,南面则是树林和一处看不到尽头的芦苇荡。因为这一地势,鄂尔寨也只能安排哈尔汉俄班、陈天谟各带少数骑兵从村子的北面和西面进行突击,其他人则在村子周边布防,等村子里的汉人被赶出来后再进行追击。

作为一次报复行动,抓住被报复的对象才是最重要的事。而过去连续传来的对于清军不利消息,也让鄂尔寨失去了一个将领最为重要的品质-耐心。不希望这支顺军从自己手中溜走,毕竟村子南面有着不利于骑兵追击的芦苇荡和树林子,因此鄂尔寨觉得越早发动进攻,村子里的顺军就越不能察觉到什么。

但是很显然,他的盘算落空了。哈尔汉俄班、陈天谟各带25骑发起突袭时,倒是很轻易的就破开了村子外围的一道土垒,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北方村子一样,每个村子的外围都有一道矮墙,通过对内外地面高差的处理,从村子外面接近这道矮墙时会发现墙体高度在眼睛以上,而站在墙内村道上的人看待这堵墙则只在腰部到胸口的位置。

这道土石垒砌的矮墙,其实是用来对付土贼的,毕竟大部分土贼也没有什么装备,只要能够挡住他们进村子,这些土贼就会选择和村子里的人谈判,有时一两袋高粱或小米就能打发了。但是这种土垒对于满人的骑兵来说,就没有什么作用了,有着精良器械的满人骑兵很快就把土垒墙破开了两个缺口,然后长驱直入了。

哈尔汉俄班带着骑兵冲入村子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听到和看到有什么防备,这令他信心大增,因此他很快就下令部下点燃火把,然后点燃沿途看到的房屋,虽然大部分都是土屋,但是屋顶却都是茅草和木头搭建的,因此放一把火并不困难。

虽然满人不熟悉夜袭战术,但是基本的夜袭原则还是有的,那就是制造混乱和杀人,点火是制造敌人混乱最好的方式,接下来就是杀戮那些从房子里逃出的人就好。在这样的进攻下,最终整个村子里的顺军都会陷入混乱,然后失去组织各自逃命,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满人的战术很快就见效了,几个顺军士兵因为外面的动静跑出来查看,结果就看到了满人的骑兵在放火,于是一边大声呼喊示紧,一边朝着边上黑乎乎的巷子里跑去了。哈尔汉俄班令两名骑兵追杀进去,然后自己继续顺着村子的主干道往村子中心一路放火。

那两名骑兵一前一后冲入了仅容两人并行的小巷,前面的骑兵很快就提高了速度,试图利用马匹踩踏逃亡的顺军士兵,毕竟这些小巷可不是一直笔直的,让顺军跑进内里拐弯的地方,他们就只能退回去了。

但是很快后面的骑兵就看到前面的骑兵突然后仰掉落了马下,而他的坐骑到是笔直的冲向前了,倒地的骑兵一只脚挂在马镫内被马匹牵引着向前拖去,似乎就没了声息。这名骑兵正愕然时,坐骑也带着他抵达了前面骑兵掉落的地方,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的脖子撞到了一根细细的东西上,跌落马下时他才发现阻挡自己的是一根上了黑漆的铁丝。

这根铁丝大约比一个人略高一些,因此顺军士兵和马匹都能从铁丝下穿过,但是骑在马背上的人如果不趴下就会撞上去。即便马匹以步行前进,马上的骑兵撞到这根铁丝也要失去平衡了,何况是现在这种小炮的速度。

刚刚逃入巷子的顺军士兵很快拦着了两匹失去主人的马,然后给掉落马下的两个满人骑兵补了一刀,丢掉性命之前,满人骑兵依稀听到顺军士兵讨论着:“这玩意用来打巷战可真不错,都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解决了两个骑兵…”

哈尔汉俄班、陈天谟很快就带着寥寥几骑从村子里逃了出来,因为他们在顺军的不断袭击下,终于发觉这是一个陷阱。退回村外的两人,向着鄂尔寨哭诉,村子里的顺军早有防备,到处都是陷阱,且在村子中心区域还有着鹿角、拒木、铁丝网,骑兵根本冲不过去,顺军倒是站在哪里对着他们放炮,他们不得已才逃了回来。

满人喜欢把汉人的鸟铳发射的铅子称之为炮子,于是鸟铳射击也就被称之为放炮,至于红衣大炮和大将军炮之类的大炮的射击也被称之为放炮,但两者的含义其实是天差地别,这也从侧面反映了满人的文明层次还是比较低的,所以不能有更多的词汇形容新事物。

在当前的语境下,鄂尔寨当然不会误解,村子里的顺军射击的是大炮,否则这两个败军之将就不可能逃回来。说实话,鄂尔寨对这两个混蛋现在也是恼火的很,很是希望他们刚刚都死在村子里面算了。

他并不是因为这两人又吃了败仗而感到恼火,而是这两个混蛋居然没有侦查出来,顺军在村子里居然是早有防备的,这才让他们现在吃了这样一个闷亏。但是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就此中断进攻,那样下面的将士就更加心浮气躁了,他甚至都不确定天亮之前会不会有顺军援兵抵达,那样他们这一次的报复行动就算泡汤了。

尼堪、佟图赖派他出来是为了鼓舞士气的,不是给对方鼓舞士气的,他要是就这么灰溜溜的撤回去,那么就等于是给自己的履历上留下了一个黑点。满人自立国以来一直在打仗,因此在军事组织上并不落后于大明,对于军官的履历进行登记,其实要比明军做的更好一些。

正因为满人对于军功的看重,使得军官的履历成为了升职最为重要,也是最为可靠的依据。除了黄台吉有意敲打的几个宗室贝勒外,大多数人的军功还是能够获得相应的封赏的。鄂尔寨当然不愿意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报复行动,给自己的履历抹黑,而这个村子里的顺军看起来也并不多,不是完全没法进攻的。

基于种种考量,在夜袭计划失败后,鄂尔寨决定采取了强攻。为此他收拢了部队,解除了对于村子外围的监控,把自己的军队分为了三个部分,一部作为预备队,另外两部则从村子正北、正西发起进攻,这样一来,鄂尔寨其实已经放弃了围歼村子里的顺军的想法,而是转为了击败顺军并占领村子。

对于高庄之战的调查,还是给了清军一些启示的,鄂尔寨在进攻时要求进攻部队一定要小心顺军的火药武器射击和投掷,并稳步推进,不给顺军借助地道、夹墙绕击自己身后的机会。

鄂尔寨的谨慎确实减少了清军的伤亡,但是也同样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清军推进的速度异常缓慢,打到天都快亮了,村子的核心区域基本还在顺军手中,不过打了这么久也让鄂尔寨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村子里并没有什么平民,应该都是士兵,而人数应该在近百,也就是清军数量的三分之一强。

鄂尔寨此次带在身边的都是八旗马兵,可以说是清军中最为精锐的部分,而对面的顺军虽然打的很顽强,但他能感觉到应当不是什么精锐,因为对方犯的错误比较多,只不过他们依赖着早已经准备好的布置和顽强的战斗意志,硬生生的抗住了清军发起的数次进攻。

这场战斗打到这个程度,清军的报复行动可以说是失败了,因为报复行动的意义是打击大顺军民的士气,使得他们不敢与满人为敌,而不是刺激大顺军民坚持抵抗。要是抵抗就能迫使清军做出退让,那么就会给其他人做出一个错误的示范,想要不被清军奴役就该抵抗而不是顺从,那么就算加上那些投降的汉人,清军也不可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征服中国的。

鄂尔寨心里明白,如果每个地方的汉人都像这些顺军这样顽强抵抗清军,那么摄政王想要夺取汉人的天下就是一个噩梦,满人加上蒙古人的人口都不及汉人一个边疆省份多,汉人要是纷纷起来抵抗,满人怎么可能打平天下?更何况,蒙古人也不是真心臣服满人的,哪怕当初被林丹汗逼迫投靠了满人的蒙古人,听到黄台吉要征讨林丹汗,也悄悄的跑去送信给林丹汗了,可见蒙古人并不相信满蒙一体的神话。

第512章 清军的报复行动八

当鄂尔寨站在村口的道路上望着村子中心时,站在吴楼村钟楼上的顺军排长李志雄也正关注着村子里的战斗情况,此时村子里的火势已经衰弱下去了,这也使得村子里的光线再次黯淡了下来,已经不能如之前那么轻易的观察到清军的动向了。

对于吴楼村的防御,顺军也是经过多方考量的,主要是为了防备清军的骑兵突击和放火攻击,因此清军之前的放火行动除了暴露自己的进攻方向外,其实并没有威胁到顺军驻扎兵力的几个要点。而顺军又控制着吴楼村的制高点,一个2层高的小钟楼,这就使得村子外围的茅舍点燃后,反而给了顺军一个观察清军进攻路线的机会。

看了看边上椅子上摆放的沙漏,李志雄终于开口向身边的副手问道:“伤员都已经转移出去了吗?”

副手点了点头回道:“一刻钟前已经开始转移了,现在他们应当开始出地道了。我还下令把牺牲人员暂时安置在地窖里,等清军退走之后再重新安置他们。”

李志雄点了点头回应道:“清军不可能在这里逗留多久的,暂时安置在地窖里不会有问题。你下去传令,一刻钟以后开始执行撤退计划,先让民兵撤退,让他们去2号地点。接下来2队、3队撤离,然后你带着4队撤离,我带1队最后撤离,我们在1号地点汇合。如果清军追上来的话,再退到2号地点,让民兵做好防御准备。”

副手先是答应了一声,但并没有立刻下楼,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们在村子里坚守不是更有利吗?1号和2号虽然有简易的工事,但肯定不如村子里这么容易防守的。”

李志雄摇了摇头说道:“最多一个时辰不到天就亮了,到时候清军就能看清楚我们在村子里的布置了,要是我们守不住的话,就连退都没地方退了。

我们能不能守住,我觉得很难了,因为大家的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这些满人的体力比我们好的太多了,他们能穿着两重甲冲锋,我们这些士兵披一层甲都觉得负担很重了。能够和他们对抗了大半夜,完全是因为我们有不少火药武器,点火射击总要比拉弓肉搏省力的。

我记得陛下曾经说过,基层军官最重要的责任首先是做好士兵体力的分配,因为一切战斗都是依赖士兵体力完成的,哪怕士兵的训练再出色,一旦没有了体力,也能被几个平民给制住。

我们大部分的士兵其实都不适应长时间的激烈战斗,因为他们过去从来没有吃饱过,但是那些满人就不同了,他们依赖劫掠朝鲜人和我们汉人,基本都能获得充足的食物。所以,在战场上他们能披重甲冲锋战上几十回合,而我们披着轻甲都打不了十几个回合。

我们今晚已经连续作战近2个时辰了,大家的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一旦让清军看出了这一点,他们一定会利用起来的。所以,我们先撤了再说,芦苇荡里可不容易找到路,我们跑进去后,他们想要找到我们,就需要消耗更多的体力,那么接下来才有的打…”

听完了李志雄的解释,这位副手也就释然的下了楼。他想要坚守下去,也无非是觉得自己这边坚持了大半夜了,也许下面的士兵还能再坚持下去,说不定就把清军给磨走了。相比起脱离村子里坚固的房子的保护,跑到野外去同骑兵对战,总是让人心里不安的。

但是上司说的很有道理,他也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毕竟他们正是在都元帅府制定的一系列作战计划下,才能同清军打的有来有往,这个时候自然就不会有人觉得自己的老经验才管用了。

站在钟楼上的李志雄还在观望着村子里的情形,不过随着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后,他就有些走神了。他走神的原因,其实还是对今晚的作战进行复盘,作为一名从明军底层提拔上来的军官,李志雄还是很爱学习的,这也是他能被总参谋部选中培养的原因。

回想了一下今晚战斗的过程,李志雄立刻找到了自己犯下的几个错误,他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指挥一场战斗,因此一切都在求稳,这使得几次能够扩大战果的追击都被他叫停了,现在回头一看,那些清军显露出的破绽应当并不是陷阱,而是清军确实犯了错误。

李志雄也不由感慨了一声,“看来满人也并不如传闻中那么的厉害啊,他们也是会犯错的,也会死…”

鄂尔寨并不知道,和他打了一个晚上的顺军军官,正通过这场战斗转变了对于满人的畏惧心理。当天色大亮时,鄂尔寨终于走进了顺军坚守了大半个晚上的宅院内,顺军在撤退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清军也只能等火渐渐熄灭才能冲进来寻找顺军的下落。

这一次陈天谟倒是立了功了,也许是知道自己逃了两次,回去大营后麻烦不小,因此陈天谟这一次倒是冒了一点风险,第一个冲进了火还没有熄灭的宅院内搜索起了顺军的痕迹,最终找到了顺军用来跑路的地道。

他带着鄂尔寨来到一处跨院处说道:“这里就是顺军最后出现的地方,东厢房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房间,但是杂物下面是一条地道,要不是顺军为了行走方便挪开了房内的杂物,卑职也不能这么快发现这条地道。卑职也查过了宅院内的各个地方,并没有发现顺军的尸体或伤员,所以他们一定是从地道跑路了。”

鄂尔寨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不是废话,谁不知道他们从地道跑了,问题是这条地道通往那个方向,你派人找了吗?”

陈天谟只能讪讪说道:“卑职已经派人下地道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村外的出口。”

鄂尔寨一边等待着地道出口的结果,一边让人统计了一下这一晚上战斗的损失,结果很是让他吓了一跳,这一仗至少死了47人,伤了三十多人,还有三人失踪,也就是说减员了三分之一。这样的结果,让鄂尔寨觉得这场报复行动简直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他坐在废墟的石头上思考着还有没有必要追击下去的时候,扈米塞突然带了几人匆匆跑进了庭院,接着便来到了他跟前一脸凝重的说道:“大人,情况不妙,高庄昨晚被顺军袭击了。”

鄂尔寨一惊,立刻站了起来问道:“什么?那么高庄现在怎么样了?”

被扈米塞带来的绿营军官赶紧给鄂尔寨打了个千,然后低着头汇报道:“顺军放火烧了高庄,我军没能守住,都司也是生死不知,小的突出重围后就立刻赶来寻找大人了。”

鄂尔寨一阵口干舌燥,这真正是最坏的消息,他本想着顺军应当不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因此才放心的把高庄交给了绿营看守。这下倒是好了,被顺军一把火烧了高庄,等于是把他们带来的物资都烧了,接下来还打什么仗?

鄂尔寨正沉默的时候,一旁的哈尔汉俄班瞧了瞧这位章京大人的脸色,觉得自己要是不表现一下,搞不好这次回去就要承担起战败的责任了,这是他怎么也不想承担的责任,因为他觉得自己承担不起。虽然他是蒙古人,地位总要比那些汉人高一些的,但正因为如此,汉人跑了没事,他跑了就问题大了,因为他是带头的。

“奸细,有奸细,我看,一定有奸细。”众人都诧异的把目光转向了突然激动起来的哈尔汉俄班,不明白他这个时候说奸细是什么意思。

鄂尔寨皱起了眉头,正想让这个混蛋闭嘴的时候,却见哈尔汉俄班对着他情绪激昂的说道:“大人,您想,我们才来一天的功夫,连屁股都没有坐热,结果顺军就打上门了,还直接就打在了战力最弱的绿营身上,这不可疑吗?

除非顺军天天盯着我们,否则怎么可能对于我们的动向这么清楚,可是我们行军到高庄的时候,哨探并没有发现过顺军探子的踪迹,他们总不至于有千里眼吧?这一定是有奸细潜伏在了我们内部,所以顺军才会这么及时的袭击了高庄的绿营。”

扈米塞觉得哈尔汉俄班情绪激动的有些不正常了,他当即反驳道:“就算奸细潜伏在我们内部,那么他是怎么把情报传递出去的?你刚刚也说了,我们的哨探在路上就没有发现过顺军探子,所以他们是怎么传递情报的?你胡乱指责军中有奸细,这是想要扰乱人心吗?”

只是这个时候鄂尔寨突然插嘴说道:“奸细也未必没有,总不能顺军掐指一算就知道我们分兵了,然后就派兵过来袭击高庄了吧?要是这样的话,大家还打什么?直接回家好了。”

堵住了扈米塞的嘴后,鄂尔寨又对着哈尔汉俄班说道:“你既然说有奸细,那么总要说出一个怀疑对象来,否则,我就当你是在扰乱军心了。”

哈尔汉俄班心里松了口气,只要鄂尔寨愿意相信军中有奸细,那么两人的战败问题就都解决了。他思考了一下,就毫不犹豫的指正道:“奸细必然在绿营里,我们蒙古人、满人和辽东汉人总不会去当李自成的奸细,只有那些刚刚投降不久的绿营…”

第513章 清军的报复行动九

哈尔汉俄班的话让逃出来报信的两名绿营官兵面色苍白,他们并不知道顺军哨探采用了望远镜进行远距离侦查,这种新器具的出现使得接触式侦查变得落伍了,所以他们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顺军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奸细一说确实大有道理。

望远镜其实在大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在南方和达官贵人手中,这就是一个昂贵的玩具。但是对于军中的普通官兵来说,他们可看不到这样昂贵的玩具。但是在顺军之中,这种昂贵的玩具却正被普及到基层军官手中。

当然除了李自成的坚持外,南方工匠技艺的提升、都元帅府对于光学理论的总结、军队发出的大量订单,正使得这种奢侈品迅速的向普通工艺品进行转变。从某个角度来看,都元帅府提供的订单形成了一个足够专业制作望远镜的工匠能够生存下去的市场,这就使得过去兼职的工匠变为了专职的工匠,从而极大的提升了望远镜的制作水平和效率。

至于边上的非绿营将士们,满人和蒙古人都觉得大有道理,他们对于眼下发生的这场战斗感到实在难以理解,哪怕之前清军传来的几次败绩,那也是直接对上了李自成。李自成身边的军队能打这肯定是不消说的,但是他们现在居然连顺军的一支小部队都没能拿下,还被人家偷袭了营地,这要是没有个失败的理由,说的过去吗?

至于汉军旗的将领,面对这一指责只能保持了缄默,虽然他们被抬了旗但心里并不以为自己已经不是汉人了,毕竟满人的武功还没有达到顶点,在没有征服整个天下之前,这些辽东汉人虽然鄙视关内汉人的柔弱,可倒也没把自己从这些汉人中间完全剔除出来,他们还是要拜祖宗和尊崇孔子的。

在这些汉军旗将领看来,哈尔汉俄班这话无非就是想要推卸失败的责任,但是他们也找不出自己失败的理由,特别是高庄被顺军袭击的这么及时,确实非常令人生疑。不想惹麻烦的汉军旗只能保持沉默了,毕竟高庄的绿营已经完蛋了,死人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

鄂尔寨却松了口气,他扫视了一圈身边围着的部下,然后便正色说道:“哈尔汉俄班对绿营提出了这样的控诉,本官不敢擅专。又鉴于高庄据点已经为顺军所击破,眼下我们携带的粮秣也仅够返回大营。所以本官决定,终止行动,现在大家回去埋锅造饭,用过饭食后即刻返回大营…”

面对鄂尔寨如此的果决,不仅边上的部下们有些愕然,就连提出奸细说的哈尔汉俄班都有些惶恐了起来,因为他没有预料到自己这番话居然能中断了行动。有些不太甘心的部下不由向鄂尔寨劝说道:“我们打了大半个晚上,死了几十人才把顺军从村子里赶出去,现在难道不是在追击中消灭他们的好机会吗?这个时候撤退,岂不是平白放过了这些顺军?”

鄂尔寨却不客气的对这些不甘心的部下训斥道:“这些顺军要是死守在村子里,那么本官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因为这说明他们的布置就在这村子里,并无什么后手。

但是明明可以坚守下去,他们却撤退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村子周围还有什么地方可藏人的,不就是河边的芦苇荡和南边的树林子吗?我们是骑兵,在这样的地形里能展开追击吗?要是顺军在芦苇荡和树林中再弄几道铁丝绊马索,谁能防的住?

再说了,顺军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他们昨晚一定也知道我们来这里了,但他们却放过了和村子里的顺军合击我们的机会,而是先去袭击了绿营烧了我们的辎重。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相信这里的顺军能和我们周旋下去,等到他们的来援。

难道我们是白痴吗?傻乎乎的服从顺军的调派,在这里和这些顺军纠缠下去,等顺军的大股人马断了我们的后路,才想着撤退?”

在鄂尔寨的呵斥下,几个不甘心的部下终于退了回去,不过大家虽然服从了鄂尔寨的命令,可士兵们憋在心里的那股气却泄了。他们离开大营的时候,是想着要为同袍报仇并借机劫掠一把,昨晚和顺军的作战又被对方的卑鄙手段给激怒了,因此就想要抓到那些小人好好的折磨一番,但是现在一个撤退命令,顿时让大家心底一凉。

原本还有些精神的士兵,直接就躺在了地上,赶路加上连夜的战斗,哪怕是对于这些职业士兵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大的体力支出,如果不是抱有对胜利希望的坚持,他们是不可能保持现在的战斗欲望的。但是撤退命令给他们划上了一个句号,顿时就把这股气势给泄掉了。

一些清军将领虽然发现了士兵们的精神状态变化,但是却没人愿意去触怒鄂尔寨了,反正这个时候收回撤退命令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鄂尔寨的当机立断,使得张洪率领的军队和撤退的清军刚好在半路上撞上了,不过失去了战意的鄂尔寨看到顺军整齐的军阵,更加确定了这是一个陷阱,他选择绕过顺军撤离了。

在撤退途中,他遇到了戴汉、张佐的部队,根据两人的描述,他们昨晚也受到了顺军的袭击,直到天亮才摆脱顺军的攻击,这令鄂尔寨更是庆幸不已。

不过回到大营之后,得到鄂尔寨汇报的尼堪和佟图赖等清军高级将领就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了,如果说之前高庄的被伏击还能说是图尔赛把顺军埋伏的村子当成了普通乡村的结果,那么这一次他们正儿八经的派出了一支军队,本就是要找顺军报仇的,可居然又失败了,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尼堪更是一语道破了鄂尔寨的用心,“什么绿营里有奸细?你就是畏惧了,才能编出这样的混账话来,绿营要是有奸细,这仗我们还能打下去吗?

你可真替我们满人长脸,近三百骑兵都没消灭掉二百多步兵,还让人家突围跑路了,自己这边还死伤了五六十人,这要是在天命汗的时代,你还有脸回来表功…”

尼堪显然没有预料到,鄂尔寨为了遮掩自己的败绩,扩大了顺军的实力和谎报了自己消灭顺军的数量。不过鄂尔寨还是了解这位年轻宗室的脾气的,他一言不发的任由对方责骂,先表现了自己恭顺的姿态,等到对方骂累停息下来,跪在地上的他才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这些顺军显然是李自成身边的老本营,否则不能如此敢战,奴才也问了几人,当晚战时他们听到顺军大部分说的都是陕西口音。”

尼堪听完之后并没有做什么其他表示,沉默了一阵后就对着他一挥手说道:“滚。”

鄂尔寨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下。待到厅内只剩下佟图赖一人时,尼堪这才开口问道:“你对鄂尔寨说的话怎么看?”

佟图赖思考了一下后诚恳的说道:“绿营里出奸细,奴才以为不是不可能的事。大明皇帝养了他们这么久,他们不也没有为大明皇帝尽忠么。凭什么一投降我们大清,就变成忠臣了。若是我大清百战百胜,这些人自然不会生起异心,但是现在我们和顺军对垒并没有占到完全的上风,这些人对我大清还有多少忠诚,奴才以为是很可怀疑的。”

尼堪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来,这场战争是该结束了。”

佟图赖也不再说话了,相比起同顺军对垒的失败风险,现在清军中那些新投降的汉军的动向,才是让他们睡不着的最大风险了。大明的崩溃,不就是从大明军队向李自成倒戈开始的么,满人抗争了几十年的庞大帝国,居然在一夜间倒塌了,就连满人都觉得很惊讶。

因此满人虽然把李自成看成了争夺天下最大的对手,但是却对那些投降满人的前大明官军充满了焦虑,因为投降满人的大明官军太多、太快,已经超过了满人能够承受的数量。以三顺王不到2万的军队,满人到入关前都没能彻底消化掉,辽东镇虽然被满人吸纳,但是祖家的影响力却依然在,以至于满人都没法对两面三刀的祖大寿进行报复。

多尔衮之所以保留了吴三桂这支辽东镇最后的兵马,倒不是为了千金市马骨,给那些大明武将立一个榜样,那只是歪打正着。真正的原因还是,满人不希望辽东镇在大清重新合二为一,那样这个军事集团的力量就可以同八旗抗衡了,到时大清到底谁说了算?

但是满人的入关就是一个滚雪球的动作,当满人决定入关的那一刻起,这个雪球就没法再停下来了。如果说在入关之前是多尔衮绑着八旗向前冲锋,那么入关之后就是这些投降的大明官军绑着后金向前冲了,因为没有新的地盘打下来安置这些投降官军的话,那么他们就可能转身啃咬自己的主人了。

大明被他们啃咬过,李自成被他们啃咬过,凭什么他们不会啃咬满人?大明官军的反复倒戈,在满人心目中已经失去了信用,这就是他们能够信赖旧汉军,却不能信赖新汉军的原因,至少旧汉军可没有反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