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不多時,裕王朱載坖便到了。
他換了一身素色常服,進門先行了禮,這才叫道:“母妃。”
“過來坐。”康妃招手讓他坐到近前,親手給他倒了盞溫茶,語氣裏滿是關切與欣慰,
“我聽說今日文華殿鬧得厲害?你沒受什麼牽連吧?”
朱載坖接過茶盞,搖了搖頭:“兒子無事,只是五弟今日言辭……激烈了些,與林學士他們爭辯了許久。”
“他活該。”康妃冷笑一聲,隨即又放柔了聲音道:
“你做得對,那種場面,你不該摻和,你是兄長,又是……”
她頓了一下,沒有把那個字說出來,但目光裏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你只需安安穩穩地讀書、習禮,莫要與人爭執,莫要讓陛下覺得你輕浮不穩重。”
“可是母妃,五弟說的那些話……”朱載坖遲疑了一下,低聲道:
“他引了李東陽的奏疏,說弘治年間民生凋敝、倉廩空竭,兒子後來想了許久,若他說的那些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與你何干?”康妃截斷了他的話,目光柔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那是翰林院和內閣的事,是陛下的事,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分。
你是長子,是親王,穩得住、靠得住,這纔是陛下想看見的,老五今日鬧得越大,得罪的人越多,你的路便越平順。”
朱載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把那話嚥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着茶盞裏浮沉的葉片,輕聲應了一個“是”字。
康妃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愈發溫和:
“回去歇着吧,明日還要讀書,記住,不管外頭怎麼鬧,你只管穩穩當當的就好。”
朱載坖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燭火映照下母妃那張志得意滿的臉,想說什麼,可想想自家母妃的性子,又心底嘆了一口氣,直接走出了鍾粹宮。
…………
而壽安宮的燈火冷清得多。
肅妃江氏坐在內室的梳妝檯前,銅鏡裏映出一張微白的面容。
她手裏攥着一封從文華殿那邊送來的條陳抄本。
那八個“腐儒狂吠,空談誤國”的字被抄在了末尾,筆鋒凌厲,她不敢相信這會是她的兒子能寫出的字。
此刻,她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他這是瘋了?”肅妃江氏低喃,心都在顫鬥。
她將那抄本往桌上一拍,霍然起身,在屋裏來回焦急地走動着。
“娘娘息怒。”一旁的貼身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低聲勸道,“穎王殿下年輕氣盛,興許只是一時……”
“一時?”肅妃轉過身來,眼眶微紅,聲音壓低道:
“他十三了!十三歲還分不清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翰林院那是什麼地方?
那些學士們握着的筆,比刀還利!他今日在文華殿上那樣說話,明日那些人就會把他參死。
他日後還要就藩的,這名聲傳出去,日後他還怎麼出閣就邸?”
她胸口起伏了幾下,抬手按住了額角,只覺得一陣一陣的發痛。
“嬤嬤。”
她轉向那老嬤嬤,聲音急切道:
“你即刻派人去擷芳殿,把載墒給我叫過來。
我要親自帶他去西苑,去陛下面前請罪。
他今日那些話,卻向聖上一條一條地認錯賠不是。
趁着那些翰林們還沒把摺子遞進宮裏,只要陛下不怪罪,一切都來不及……”
老嬤嬤卻站在原地沒有動,面有難色:“娘娘,殿下他已經……被陛下召去西苑了。”
肅妃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愣愣地看着老嬤嬤,那神情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瓢冷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說道:
“快,更衣!我這就去西苑!”
她急切地說了聲,以往的恬靜在此刻蕩然無存。
終究還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不管如何也得保下來,大不了請命就藩,自己也跟着去好了,雖說這不可能……
…………
景仁宮的夜色最是安靜。
靖妃盧氏歪在南窗下的軟榻上,榻邊小几上擱着一碟蜜餞和一壺溫茶。
她一邊喫着蜜餞一邊聽宮女回稟,時不時還拈起一顆梅子放進嘴裏,眉梢眼角全是懶洋洋的笑意。
“這麼說,老五把那些翰林們罵得臉都綠了?”靖妃把核吐在碟子裏,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語氣裏竟帶着幾分幸災樂禍,
“還敢寫下腐儒狂吠?嘖嘖,我那侄子平常看着不聲不響的,怎麼一張嘴就這麼毒呢?”
宮女小心翼翼道:“娘娘,翰林院的諸位大人們已經跪在西苑門口了,說是要彈劾兩位殿下……”
第二十九章:面見嘉靖,父子交鋒,原來是閣中王來了!(求追讀)
“彈唄……”靖妃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他們哪天不彈人了?今日彈這個,明日彈那個,彈完了陛下該修道還修道,該煉丹還是煉丹。
老四他們就是太把那些人當回事了,人家瞪他一眼他都要回來嘀咕半天。”
正說着,殿門一響,景王朱載圳突然探了個腦袋進來:“母妃,您這兒有喫的沒?晚膳沒喫飽。”
“有。”
靖妃把蜜餞碟子往前一推,“來,嚐嚐,嶺南新貢的。”
朱載圳大剌剌地坐到榻邊,拈了一顆扔進嘴裏,含含糊糊地道:“母妃,您聽說了吧?今兒文華殿那事兒。”
“聽說了。”
靖妃又給自己倒了盞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跟着老五一起鬧的?”
“也沒怎麼鬧。”
朱載圳理直氣壯道:“我就是嗑了幾顆瓜子,那林學士就要打我板子,老五比我能耐,直接把他們都罵了一頓。”
靖妃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渾身上下好好的,身子便又歪了回去:
“嗯,沒捱打就行,那些人呢,讀書讀多了,心眼就窄,你跟老五以後少跟他們較真。
不過今兒這事吧,罵了就罵了,還能怎麼着?總不能因爲幾句口舌就把皇子攆出宮去。
陛下那兒自有陛下聖裁,你少摻和就行。”
朱載圳眨了眨眼:“母妃,您就不怕他們聯名彈劾我?”
靖妃拈了一顆蜜餞,慢條斯理地道:
“彈,讓他們彈,你父皇一年到頭見的奏摺成山,翰林院那些人寫多少封,他看不看還兩說呢。
再說了,你一個藩王,又不爭那個位子,你怕他們做什麼?”
她又偏過頭,看了朱載圳一眼,目光裏難得帶了幾分認真說道:
“老四,你記住,這宮裏頭最怕的,不是被人彈劾,是沒人搭理你。
老五今兒鬧這一出,不管最後是賞是罰,你父皇至少記住他了。
你呀,別冒尖,但也不必縮着,該喫喫該喝喝,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着。”
朱載圳咧嘴一笑:“母妃說得對,兒子記住了。”
他啃着蜜餞望向窗外,景仁宮的庭院裏月光正好,將青石地磚映照成一片銀白色。
西苑那邊的喧騰彷彿隔了千山萬水,傳到這兒只剩下一點極其模糊的一點餘音,如同那遠山的鐘聲落在耳底,已經激不起什麼風波了,根本不礙什麼事。
……
而朱載墒回到擷芳殿西所之後連袍子都沒來得及換,就徑直回到房間內閉目調息。
方纔演武場上那番頓悟帶來的澎湃感還未完全消退,他正要趁着這股熱乎勁兒再推一推金律玉身的進度,把那最後那點進度也填上去。
可就在這時,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像是平常守門的小火者的腳步,那道步子很快,甚至沒有任何的掩飾……
待朱載墒睜開眼。
殿門已經被叩響了。
緊接着一個尖細又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殿下,老奴黃澹畋菹驴谥I前來。”
朱載墒眼皮一跳。
黃澹�
這個時辰親自跑來擷芳殿,而不是隨意遣個傳旨的小黃門……
怕是事發了……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殿門。
門口黃昏的一絲光照進來,黃逡簧砬嗌膱A領袍站在那裏,面色沉重,他身後跟了兩個垂手低頭的小太監,更是一臉沒擦乾淨的細汗。
朱載墒看着他,笑了笑:“黃伴伴,可是父皇召見?”
“陛下有召。”
黃寮泵c頭說道:“宣殿下即刻往西苑覲見。”
朱載墒挑了挑眉:“現在?”
“就是現在。”
黃妩c了點頭,急忙又補了一句:“陛下說了,不必更衣準備,就這麼過去便好。”
朱載墒再度微微挑眉。
看來,父皇的確是已經知道了……
呵……
朱載墒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笑,旋即點頭道:“好,那咱們走吧。”
他邁步跨出門檻,黃鍌壬碜岄_半步。
朱載墒走了兩步,偏過頭來,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黃伴伴,父皇今日心情如何?”
黃迥_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敢看朱載墒,只是低着頭看着前方的路,幾乎微不可察地說道:
“殿下……老奴不敢妄測聖意,不過陛下問起了殿下今日在文華殿寫的八個字,說是……想當面討教討教。”
“討教?”朱載墒腳步不停,嘴角微微勾起。
黃暹@一路上便沒再多說什麼。
朱載墒也再沒追問,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宮巷裏,微風穿過廊廡,吹得那檐下的銅鈴叮噹作響。
可朱載墒走在前頭,幾乎一點也不慌。
他早就知曉了今晚可能要面對的場面了,但,似乎也沒什麼好怕的!
……
萬壽宮這邊。
嘉靖自遷居西苑之後,常年駐蹕於此。
此刻,萬壽宮大殿深處燈火燃起,可卻不似尋常宮殿那般亮如白晝,只有幾盞銅燈隔三差五地燃着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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