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寫得漂亮!
讓人覺得好像太子立了,諸王就跟着奉禮守節了一樣。
而此刻主管翰林院的禮部尚書徐階,此刻值房中鋪開的一卷書冊,沉着臉讀了一遍翰林院那邊謄來的聯名底稿。
看着那奏疏之中的內容,沉怒無比地對其他禮部官員說道:
“穎王此言,幾乎是離經叛道,若不加以規訓,日後就藩,亦當以國事爲兒戲。”
他雖然語氣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這位徐大人這次也是被穎王這種言論給氣到了。
穎王藐視翰林院,寫出那樣的文字,幾乎可以說把大明禮法徹底踩到了腳底下。
無論他身爲禮部尚書,還是兼職主管翰林院,都不能坐視穎王這樣的行徑。
而楊繼盛這邊,從文華殿出來之後便徑直回了翰林院,鋪紙落筆,將今日堂上對話逐字記下。
回想着對方那些關於垂拱而治的言論,以及對方拿李東陽的奏疏駁弘治中興時的諸般證言。
他只覺得這穎王心思詭譎,引經據典處處設套,偏生話裏又沾着幾分叫人駁不倒的實據,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陸九成則直接去了禮部,與幾位官員商議如何上疏。
“請二王移居十王府,待年長就藩,不宜再與裕王同堂讀書”。
“裕王素來仁厚,若日日與景、穎二王同處,他二人言語無狀,恐帶累裕王心性。”
一番話語,就算是禮部泄僖舱f不出什麼錯漏。
而西苑外頭,此刻已然徹底喧騰起來。
林學士一馬當先,身後跟着十餘名翰林與禮部官員,青袍攢動,跪在宮門外開始高聲奏請。
而此刻已經在翰林院七八年,身居翰林院編修的高拱一張黑方臉更是沉如鐵塊。
他看着同僚們書寫的奏疏,臉色沉怒,胸口的起伏隔着袍服都看得出來。
熟悉高鬍子的人都知道,他這副模樣,已經是要大炮開噴的節奏了。
“肅卿,禮部那邊的人來了。”
一位相熟的學士側過頭湊近了和他說道。
第二十七章:高拱和張居正的關注,如此離經叛道的皇子?
高拱猛地扭過頭來,眼神像刀子一樣,滿是凌厲寒芒:
“來就來!老夫倒要看看,今兒這事能不能有個說法!”
他攥緊了手裏的摺子,宛若食人惡虎一般,咬牙說道:
“一個十三歲的親王,不僅在文華殿上指斥先帝的治政,而且竟敢寫下‘腐儒狂吠’四個字。
腐儒?誰是腐儒?他讀的是聖賢書,坐的是文華殿的課堂。
我等翰林們哪個不是十年寒窗、千辛萬苦才考出來的?他一句‘腐儒’就把天下讀書人全罵了進去?”
他越說聲音越大,旁邊幾個禮部官員都忍不住往旁邊縮了縮。
“高公息怒!”有新進的庶吉士小聲道。
“息什麼怒?”高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
“今日若是讓一個藩王在文華殿上這般放肆而無人治他,明日那些皇子們就敢在朝堂上指着咱們的鼻子罵!禮法何在?綱常何在?”
“陛下若不治穎王之罪,我便去跪死在西苑外邊!”
旁邊的學士嘴脣哆嗦了一下,硬是把想勸的話瞬間嚥了回去。
而楊繼盛更是臉色難看。
他雖然沒有高拱那般暴烈,但穎王辱罵的翰林裏可是也有他一個。
他甚至想起朱載墒那句對他的稱呼“大明第一硬漢”。
當時他只覺莫名其妙,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那位殿下眼裏全是戲謔,對方這話雖說是好話,但分明也夾雜着一些調笑,在嘲笑他。
而陸九成則正低聲跟禮部幾個郎中說着奏疏之事。
“只消上疏,請二王移居十王府,待習禮之後再議就藩之事,不宜再與裕王同堂讀書,省的被這穎王的歪風邪氣帶偏了!無需和他再辯駁什麼垂拱而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摺子我早已寫好,諸位若有意聯名,那便隨陸某一同前往西苑。”
禮部腥艘布娂婞c頭。
他們在禮部管的就是儀制,皇子在文華殿公然失儀,這已經是踩到他們的臉上了。
翰林院的值房裏這會兒也沒閒着。
幾個年輕的編修和檢討也湊在一起謄抄聯名奏疏,他們在翰林院清苦慣了,如今好不容有有露頭的機會,頓時參奏道:
“二王悖逆人倫,狂妄不堪,望陛下早定國本以安天下”。
末了竟然列了十七條,從景王嗑瓜子一條一條數到穎王寫條幅,條條都引了《大明會典》裏的禮制條目佐證,寫得密密麻麻,駁斥之語更是翻了三四頁才寫完。
哪怕今夜被擋在西苑外頭,那明天還有他們串聯的都察院、六科給事中那邊的參奏摺子跟上。
今日這火,無論如何不能讓它滅了。
而在這沸反盈天的翰林院之中,一處值房之內,卻有一人獨坐在自己的值房裏,始終沒有出門。
此人名爲張居正。
他將文華殿裏那場爭辯的經過從頭到尾聽了一遍,又看了那份抄來的條幅拓本,面色沉凝地思索着。
他雖然已經進入這翰林院三年了,但依舊還是屬於小字輩。
旁邊同值的趙編修一推門進來,見他還在這裏坐着,頓時急了:
“叔大,你怎麼還在這兒坐着?外頭都準備一同聯名前往西苑了,你再不去,明日怕是要落個坐視不救的名聲了……”
張居正抬了抬手,示意他先把門關上。
門合攏之後,值房裏安靜了許多。
張居正這才緩緩開口道:“你且告訴我,這位穎王今日說的那些話,有一條是憑空捏造的麼?”
趙編修一愣。
“他引用的李東陽的奏疏,《大明實錄》裏確有記載。”張居正慢慢說道。
“他說的弘治年間民生凋敝、倉廩空竭,那也是李東陽親筆寫上去的,白紙黑字,誰也翻不了,至於垂拱而治……”
張居正微微搖了搖頭,“唐玄宗那段,駁得確實刁鑽,可細想下來,也並非全無道理。”
趙編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張居正頓了頓,目光這才落回案上那捲經書裏,微微搖頭道:
“我朝自太祖立國以來,從不以‘垂拱’爲治政之本。
太祖成祖皆是躬親政務、乾綱獨斷,這一點,陛下心裏比誰都清楚。
今日翰林們氣得跳腳,是因爲穎王戳了他們的痛處。
他們講了一輩子的垂拱而治,卻被一個十三歲的皇子當堂拆穿了。
你以爲他們氣的是穎王目無尊長?他們氣的,是自己習以爲常的那套東西被一個皇子當面戳穿了。”
他輕輕合上書卷,看向趙編修,捏着自己不算長的鬍子,緩緩說道:
“聯名彈劾的事,我不去,那些摺子已經夠多了,多我一封少我一封無關緊要。
但明日若有人問我今日之事,我自會如實說,穎王雖言辭激烈,但所引史實不虛。
翰林院若要治他‘狂悖’之罪,總得先把他引的那些奏疏一條一條駁倒纔行。”
他說完這話,又低下了頭,重新翻開了手邊的書卷。
窗外的喧譁隔着一道牆不斷傳進來,如同那即將落雨之時的悶雷。
趙編修站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終究沒有再勸,只是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值房裏只剩下張居正一個人,他這才把書又合上了。
望着案上那盞即將燃盡的燭火,心下疑惑不已。
這穎王,何時膽子如此大了?
可膽子大是一回事,有沒有後手能解決此事的影響卻是另一回事。
今日這把火燒得旺,明日是燎原還是自焚,端看西苑裏那位怎麼定奪了。
……
而此刻,嚴世藩那邊也得了消息,卻是猛地拍案叫好。
他正窩在自家書齋裏翻看湖廣來的賬目,聽見心腹小廝繪聲繪色說完文華殿那場爭執。
猛地將手中的茶盞一放,獨眼精光四射,大笑道:
“好!好一個腐儒狂吠!這些翰林清流,平日端着聖賢書到處訓人,今兒可算有人替爺們出這口惡氣了!”
嚴世藩扭頭看向對面正翻着奏疏的嚴嵩,哈哈笑道:
“爹,您聽聽,這穎王年方十三,口舌竟這般利索,把那幾個老翰林噎得說不出話來,當真是痛快!”
嚴嵩卻只是抬了抬眼,不緊不慢地將手裏那封從內閣轉來的彈劾摺子擱下。
他面容沉凝道:
“痛快?景王今日也跟着鬧了,你以爲是好事?穎王這一鬧,翰林院上下羣情激憤,明日彈劾的摺子能把內閣直房給塞滿了,他這個年紀,如此輕浮孟浪了,這等話,能說嗎?說了,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嚴世藩卻不以爲然:
“爹,您這就不懂了,火上烤的是穎王,又不是咱們,他這把火越旺,越顯得裕王那頭溫吞,您說,陛下心裏能沒數?”
嚴嵩眯了眯眼,沒有接話,只是又把那封彈劾摺子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
第二十八章:各宮沸騰,康妃的欣喜若狂!(求追讀)
而此刻,後宮內的燈火卻也亮了起來。
鍾粹宮的燭火算是燃得最旺。
康妃杜氏坐在臨窗的暖炕上,百無聊賴地捻着一串碧玉珠。
窗外猛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正是她派去前頭打聽消息的宮女回來了。
“如何?”康妃抬了抬眼皮,看似平靜,可心底卻急的一批。
那宮女跪在地上,將文華殿今日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從景王嗑瓜子,到穎王拍案,從“垂拱而治”的辯駁,到那八個字的條幅。
再到如今翰林院清流們已經跪在西苑門口請旨,事無鉅細,一一稟明。
康妃手裏的珠子緩緩停了。
她沉默了幾息,隨即嘴角慢慢翹起來,一股笑意瞬間從脣角蔓延到眼底。
她將珠子往案上一擱,聲音裏透着壓不住的快意:
“好啊,這老四老五,真真是自己往死路上走。”
杜氏從炕上起身,緩步行進到窗邊。
窗外鍾粹宮的庭院裏樹影婆娑,她卻根本沒心情看這些,目光像是透過那些樹影瞬間望到了很遠的地方。
“你說說,一個藩王,敢在文華殿上指斥先帝的治政,又寫下‘腐儒狂吠’那樣的字。
他這是把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得罪了啊,這世間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人?翰林院的清流是什麼人?那是天下的喉舌,是寫史的人。
他今日罵了這些人,明日這些人便能把他寫進史書裏,讓他遺臭萬年。”
康妃回過頭來,看向案邊垂手立着的一個小太監:“裕王呢?”
“回娘娘,裕王殿下從文華殿回來之後,一直在書房裏看書。”
“看書?”康妃微微蹙眉,隨即又笑道:“也罷,他性子穩,這時候不出頭纔是對的,你去,把裕王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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