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配合着丹爐裏那永不熄滅的餘燼,將這偌大的殿宇映得半明半暗。
牆上掛着的幾幅道家圖卷前面,三清牌位前的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如同一條細線,卻又在殿頂的暗處緩緩散開。
朱載墒跟着黃暹M入殿宇。
依着皇子覲見的禮節,先是整了整衣袍,這才雙膝跪地,叩首道:“兒臣朱載墒,恭請父皇聖安!”
可上頭卻沒有立刻迴音。
朱載墒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甚至能聽見丹爐裏細微的噼啪聲,還有頭頂那個方向傳來的那種極輕的翻動經書的聲響。
他頓時知曉自家皇帝老子在看他,或者說……正在打量着他。
半晌後,一道略帶着些調侃的嘲諷聲音幽幽響起:“哦……是閣中王來了?”
“啊?”
朱載墒一愣,臉上瞬間諂笑道:“不敢不敢,兒臣不過是父皇麾下的一小卒而已。”
“小卒?”
嘉靖眉頭一挑,嗤笑一聲:“朕可不敢有這樣連師長都敢辱罵的小卒!”
“嘿嘿,兒臣這不是替父衝鋒陷陣嘛!”
朱載墒直接發動了臉皮厚如城牆大法。
不管闖了什麼禍,那都是爲了父皇。
“哦?”
嘉靖來了些興趣,不鹹不淡道:“朕什麼時候讓你衝鋒陷陣過?”
“兒臣這不是,有事弟子服其勞……”
朱載墒胸膛一挺,直接道:“兒臣知道,父皇早就看那幫腐儒不順眼了,兒臣就趁着這個機會,好好罵一罵這幫子腐儒。”
嘉靖輕笑:“還看不出來,你到是個忠孝的?”
“那是,要是兒子都不能替父親分憂了,那這一家子還有什麼意思?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們教兄長的都是些什麼狗屁東西?”
“你兄長用得着你管?就你?還替你兄長出頭?可卻不見你兄長過來替你求情!”嘉靖神色嘲諷。
朱載墒頓了頓,還是開口道:“可能兄長還未反應過來,他一向尊師重道,不過兒臣確實有罪,還請父皇責罰!”
“哦?”
嘉靖眯起眼:
“前面不還說替朕衝鋒陷陣、還說那些腐儒狗屁不通?怎麼?這會兒又有罪了?那駁得一泻擦謫】跓o言的穎王殿下說說看,你倒是有什麼罪?”
朱載墒這纔開口道:“兒臣擅自揣摩聖意,無端尋事,又饒了父皇清修,這是兒臣最大的過錯。”
“你還知道你無端尋事!”
嘉靖冷哼一聲:“爾目無尊長,辱罵翰林,怎麼?是不是哪天連朕也要罵上一罵?到時候你是不是又有什麼理由?”
朱載墒趕忙低頭:“兒臣不敢。”
“不敢?”
嘉靖眼中閃過一絲嘲弄的冷笑:“呵,所謂不敢,那就是正在想咯?”
第三十章:羣情逼宮,父子論事!(求追讀)
嘶……
朱載墒心底倒吸口涼氣,好傢伙,皇帝老子今天這攻擊力怎麼這麼強了?
他知道皇帝老子不好對付,但今天跟昨天,簡直判若兩人……
昨天哄一簦P係,也就過去了,今天……
朱載墒心中一動,再轉眼看看他這位便宜父皇,這才明白,他老子這是想真正聽他心裏的真心話了,沉吟了一下,便趕忙道:
“父皇明鑑,兒臣絕無此念,也絕無此心!
只是這羣腐儒空談誤國,還欺君罔上!
父皇高臥九重雲自是不把這些凡夫俗子放在眼中。
但兒臣這個當兒子的,卻是氣不過!
是問,哪個當兒子的,能容忍旁人輕慢自己父親?
聖人尚且不能,何況兒臣乎?”
嘉靖眼神微微一動,淡淡道:“你倒是會說!”
頓了頓,他又道:“絞盡腦汁應付朕是吧?”
朱載墒嘴角抽了抽……
是了,皇帝老子是個絕頂聰明的,又豈能看不出他那點心思?
和這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累挺。
不過這畢竟是他老子,還能真喫了他不成。
想透了這一點,朱載墒直接耍無賴道:
“兒臣也不想動腦子,真想直接把那幫翰林學士的狗腦子打出來,但如此形式,便有損天家顏面,臣不得不動腦子!好叫父皇知道,兒臣這兩天頭髮都掉了一茬。”
果然,聽到這話,就連嘉靖都笑了,他似笑非笑看着朱載墒。
“呵呵……怎麼?難道還要朕讓陶仲文給你煉兩爐仙丹?”
朱載墒一愣,也笑道:“就不勞煩陶仙師了,父皇把藥材賜給兒臣,兒臣自己就能煉!”
“你個豎子,倒是會順杆往上爬!”
嘉靖一笑,但旋即面色又冷了下來呵斥道:
“你方纔說打人有損天家顏面,可罵人就不損了?子不教父之過,若是傳出去了,還道是我這個當爹的不會教兒子?!”
朱載墒心中笑笑,知道此事在嘉靖這裏快過去了。
直接順杆接話道:“兒子魯莽行事,還請爹責罰!”
嘉靖頓了頓,微微挑眉看了眼朱載墒。
他這個小兒子,現在可比之前滑脫多了。
現在看來比裕王還是厲害得多。
要是裕王此刻站在他面前,被他如此呵斥。
早就嚇得跪在那裏哆嗦了,哪還敢如此討話?
不過如此年紀,就敢這樣辱罵師長,還是得壓一壓。
否則將來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禍端來。
旋即直接冷笑一聲:“連孝宗皇帝都敢罵,誰敢罰你啊?等罰了你,還指不定如何在心裏罵朕呢。”
“爹啊,這就是不講道理了!”朱載墒一臉委屈。
嘉靖一愣,隨即直接挑眉反問:“哦?怎麼又是我不講道理了?”
朱載墒道:
“兒臣罵了那些腐儒,是爲了國家能多些幹臣!昔年張閣老與霍尚書之事,兒臣也是知道的!
若我大明朝全是這般忠心幹臣,嘉靖一朝,定遠邁漢唐!
再者,兒子確實意氣用事,父親要罰就罰,怎的說兒子還要心底辱罵君父?
這豈不是成了無君無父棄國棄家的畜生?”
朱載墒說着,似乎顯露出了他少年的正直氣性。
看得嘉靖猛地一愣,下意識地想起了當年在大禮儀之中奮力征戰的自己。
也下意識地想起了在昔年大禮儀中站隊於他的張閣老張璁,張孚敬。
那是一位奮力推行改革,是一位極其實幹的官員。
而霍韜同樣如此,大禮儀之中爲他站隊的同時,又毫不諂媚於上。
等他贏了那場大禮儀之後,卻不願意接受提拔,表明自己是站在理一方,而不是媚上取寵。
如此少年歲月,如此賢良臣子,就算是嘉靖的性子,此刻眸中亦不由得閃過些許懷念……
沉默片刻後,他這纔對着黃宓溃骸澳闱蚁氯ズ蜃拧!�
“是!”
黃遐s忙低頭,後退着躬身出門。
待殿門再次合攏。
殿裏便只剩他們父子二人了。
萬壽宮的燈火隔着銅罩暈染開來,將四壁的暗影拉得很長。
“起來吧!”
嘉靖淡淡開口,也不坐蒲團了,而是靠坐在龍椅上。
直到此時此刻,朱載墒才站起身,左右看看見沒的座,目光又落到嘉靖修道用的蒲團上。
嘉靖眯了眯眼,看着朱載墒,還是道了聲:“坐吧。”
“得嘞!”
朱載墒樂呵呵的搬過蒲團,盤坐在嘉靖身側。
同時,還把嘉靖的腿擱在膝上,胡亂地輕輕捶腿按穴。
“爹啊,您老這麼坐,膝蓋受不了,等改天我研究個方子,給您敷敷腿,活血化瘀!這蒲團也坐的久了,兒子哪天再給你編個新的。”朱載墒笑着道。
“你還有這能耐?”
嘉靖面色不愉地看着朱載墒:“你要是把這些心思放在學習上,哪還有這些事?”
“不是我不學……”
朱載墒撇嘴道:“一個個的胡說八道,恨不得說什麼漢文宋仁明孝皇帝是什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千古聖君一般,也就他們這些大頭巾吹得出來了!果真是,誰得利,誰吹捧!”
“胡說八道!”
嘉靖冷斥道:“文帝之賢,仁宗之治,後世莫不誦之,怎的到了你的嘴裏,卻這般不堪?你這到底是攻訐漢文帝呢?還是攻訐朕呢?更遑論議論本朝君主!你若不是朕的兒子,十顆腦袋都不夠你砍的。”
“花錢買名聲嘛……”
朱載墒撇嘴:“什麼百姓?民生?統統不重要!父皇只要願意花錢,千百年後,定成爲古往今來第一聖,千古一帝也!”
“你小小年紀,怎麼的全是利益?”
嘉靖眼角挑起,嗤笑道:“且不說漢文宋仁,你公然把弘治中興說成弘治中衰,朕看這大明朝都快容不下你了。”
“只有弘治中衰,纔有嘉靖中興!要不怎麼顯得您英明神武呢?”朱載墒適時拍上一記馬屁。
嘉靖面上還是不滿:“朕用得着這般拉踩?”
朱載墒認真道:“但孝宗朝民生凋敝是事實,此西涯先生親眼所見,親手寫的奏疏!”
嘉靖眯眼反問道:“那如果李東陽說的也是假的呢?”
“那孝宗皇帝也是縱容外戚禍害地方,侵吞國庫,私吞鹽引,這些事,孝宗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就是縱容!他眼裏根本沒有百姓,沒有國家,只有他自己的利益,好叫千百年後,歌頌他的功績,傳唱他的聖明,實際上,啥也不是!”
朱載墒撇嘴:“當年憲宗皇帝本來就是要傳位給皇祖考的,是孝宗皇帝竊了國攥了權!可惜,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他最終還……”
“閉嘴!”
嘉靖眼神一厲。
朱載墒乖乖閉嘴。
嘉靖眼神又稍稍柔和下來,淡淡道:“這些話,以後莫要對外說。”
也就在這時……
窗外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隔着幾重宮牆和殿門,那些聲音雖然被過濾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團,可在這一貫清淨的西苑卻顯得極其的刺耳。
就在這時,殿門猛地被叩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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