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可這些經商的百姓也不投獻了。
他了解後才知道,這些經營小本買賣的百姓怕爲了避稅投獻後導致自己家孩子不能接受免費的義務教育纔沒有選擇投獻。
方正賢很快又發現,那些讀了書的鄉里少年越來越多後,他這個舉人說話的份量也沒有以前的舉人說話份量重了。
他清楚記得他祖父中舉時,鄉民們是很聽他祖父的話,他祖父的話比縣衙的命令都好使。
可現在不一樣,許多少年敢拿着《京師新報》等報紙上的內容質疑他,還有的直接罵他是老頑固。
比如他想組織鄉民們建鄉賢祠,以祀本地鄉賢時,百姓們竟然問他工錢,還問他會不會出捐贈和修建費用的明細,原因是有報紙披露過有地方鄉紳借組織建鄉賢祠斂財於民。
這讓方正賢惱羞成怒,覺得如今三年義務教育的新政以及工業化讓鄉民變得一點也不淳樸,對他這種縉紳也不再尊敬,反而充滿質疑乃至鄙夷。
更讓方正賢無法忍受的是如今的報紙。
因爲即便是官辦報紙,也一味爲了追名逐利,不知尊者三諱,爲天下賢士大夫的清譽着想,而不對一些醜陋之事淡化不說,反而刻意挖出許多醜陋之事來報,以吸引人眼球,達到增加銷量的目的,卻把禮法道德徹底踩在了腳下。
再有,每天看見家鄉有大量無所事事的少年在他家的大宅子大倉庫附近轉悠,他心裏也頗爲發毛,生怕這些人哪天搶了他家。
這一切,讓方正賢準備了萬言書,在弘曆給百姓發完賞銀,駐蹕德州行宮後,專門來了行宮進呈:“學生有肺腑之者M言皇上!”
第767章 乾隆有多不內耗?讓守舊派更痛苦!
弘曆捏了捏鼻樑,把方正賢的萬言書放在了一邊,而看向了隨扈的王公大臣們:“這是好事!”
王公大臣們皆是一怔。
這能是好事?
一個老舉人跪在行宮外,說皇帝您理政有十大錯處。
您不但不生氣還說這是好事?
“朕還擔心朕推行的這些新政,沒有帶來實質改變,所以纔沒有誰因爲自身利益受損嚴重而表現出激烈的反對之舉來。”
“因爲,按理新政帶來的改變越是徹底,就會越是讓一些舊有的得勢者有切膚之痛的。”
“然後,無論再有煌煌大勢在前,乃至赫赫皇威在,也會有過激之舉的,否則就會不對勁。”
“現在看來,還是有的,是朕想多了。”
“方正賢這個老孝廉就是這種情況。”
“所以,這是好事,說明新政推行的很徹底,確實很有革新效果,才讓舊有的得勢者有切膚之痛,痛到還是忍不住跳出來。”
弘曆親自陳述了一番自己爲何說這是好事的理由。
然後,弘曆又笑了笑:“想必,列位臣工會以爲朕由此就要殺他?但朕其實現在還沒有這個打算,朕得看看他怎麼說!”
“因爲他是代表一類人的,確切地說是代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的觀點。”
“朕不能真的就完全拋棄過去,說中華以往的歷史和文化積累徹底無用,真的不認祖宗,相反,得承認這其間,還是有不少菁華的。”
“所以,朕需要和他談談,也和整個中華的過去談談。”
弘曆說到這裏就突然肅然起來:“傳他來見朕!”
“嗻!”
不多時,方正賢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舉人就來到了御前。
弘曆在他見禮後就問他:“你在你上的這萬言書裏說,朕即位以來有十大弊政,朕認真看了好幾遍,但朕越看越覺得這不是十大弊政,反而是十大善政。”
“方正賢,你做的不錯啊,把朕的十大善政都總結了出來。”
弘曆笑着道。
方正賢頓時露出驚愕之色。
他想過皇帝會龍顏大怒,甚至也幻想過皇帝會欣悅承認他說的對,而決定從此改正,乃至重用他,採納他的意見,但他沒想過皇帝會這麼臉厚,臉厚的說他是在誇皇帝。
方正賢只能叩首否認:“皇上,學生不是這個意思。”
“你住口!”
“朕怎麼說,還輪不到你來否認!”
弘曆突然變色,指着方正賢,厲聲喝道。
方正賢嘴脣半張,剛到喉嚨的話,不得不吞了回去。
他自己進的言,居然還輪不到他自己來定義?
方正賢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朕宣你來,只是要給你發賞錢的。”
弘曆說道。
方正賢此時也有了火,在肺腑之間猛烈燃燒着。
因爲乾隆不讓他發表自己的觀點。
所以他更加窩火。
於是方正賢當即拒絕:“學生不要什麼賞錢,學生只想問皇上,皇上既然說學生提到的都是善政,那皇上這樣做是不是要亡中國,聖人之禮?”
在場王公大臣們聽後自然眸露驚駭。
他們是真沒想到這個老舉人敢如此問皇帝,簡直就是在說,皇帝是要亡中國,亡聖人之禮。
但弘曆在方正賢詰問後,倒是神情淡然:“自然不是!”
“那學生不明白,還請皇上賜教。”
方正賢再次叩首。
弘曆嘆息了一下:“也罷,朕看你七十了纔不過是個舉人,說明確實悟性不高,朕既然遇到了,也就點撥點撥你!”
隨後,弘曆把臉一沉,注視方正賢:“朕這樣做,是在真正的實現以民爲本,恢復真正的中華之風氣,而不是亡中華之禮。”
“因爲,以前的中華,受很多糟粕影響,才走偏了路,纔會一遇天災就有人禍,纔會一旦崇文就必抑武。”
弘曆說到這裏後就問方正賢:“你難道想說以民爲本的聖人大道不是我中華正道嗎?”
方正賢抿嘴,卻是一言不發,似乎在想憋出一些話,結果憋了半天,卻憋不出來。
因爲他不能直接說老百姓不配爲“民”,更不能像文彥博一樣主張清朝的皇帝當與士大夫共天下。
畢竟現在的權力結構已經徹底變成皇帝獨治,沒有誰能跟皇帝共治天下。
這反而讓皇帝更加願意高舉“以民爲本”的旗號。
因爲只皇帝可以定義誰是“民”了。
皇帝要把聖人大義解釋爲是以天下老百姓爲本,自然是誰也否認不了。
只是這樣一來,與以皇帝自己爲本,根本就沒有區別。
畢竟老百姓太寬泛了也太底層了。
皇帝這些頂層統治者不用直接管理百姓,自然可以說“以民爲本”,然後以爲老百姓考慮的名義做些改革的事。
可他們這些士紳是要直面百姓的,如果“以民爲本”要徹底理解爲以“老百姓”爲本,那他們就得在鄉里當老百姓的“僕從”了,不能體面地居於老百姓之上了。
一想到這裏,方正賢內心徹底絕望,絕望到不想再與弘曆爭辯。
主要是他也無可爭辯。
因爲儒家確實沒有明確說老百姓不是民。
這就給了統治者利用的空間。
中華文明也確實沒有到該被徹底掃進垃圾堆的時候,而是有被重新發揚的生命力。
只有他們這些想繼續把儒家往統治者纔是人的路上引的頑固者纔是該被掃進垃圾堆的。
清廷工業化的越快,他們被掃進垃圾堆的速度就越快。
中華文明不會亡,但他們會亡,甚至會比清王朝還要先亡掉。
畢竟清王朝還能因爲生產力提高但生產關係還沒徹底改變而繼續存在一段時間,但他們這種只能依附舊制度的傳統士紳,如果自己不轉型,真的就只有迅速滅亡的份。
所以,方正賢在絕望之餘,咬了咬牙,只朝弘曆怒噴道:“乾隆,你是千古罪人!你比你的父親還要過分,你幹嘛不老老實實當一個韃子皇帝,誰要你管什麼中華,你配代表我中華嗎?!流僦岬某绲澏急饶阌匈Y格!”
在場的王公大臣們陡然變色。
劉統勳作爲漢臣,都已看不下去,當即出列:“陛下,方正賢大逆不道,臣請旨嚴治其罪!”
“臣附議!”
“奴才附議!”
許多王公大臣跟着出列附和。
弘曆倒是淡定的很。
因爲他知道,方正賢這是徹底絕望了,才選擇了徹底不裝,沒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而只開始圖一時爽快。
這就像是壓了許久的高壓鍋在持續加熱的情況下不得不爆開一樣,弘曆一直讓方正賢憋火,最終也就讓他不得不爆發。
“治罪就治罪!”
“無外乎是千刀萬剮!”
“我也活夠了,家人都沒了,也沒什麼兒女,更是數代單傳,我無所謂!”
方正賢倒是不以爲然,反而看向劉統勳,一臉譏笑:“這位老大人,不知你是滿是漢,如果是漢臣,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在心裏後悔讓這樣的大清出現。”
“准奏!”
“革其功名,將其凌遲處死,毀其歷代祖墳。”
弘曆這裏沒等劉統勳回答,只採納了他的意見。
因爲這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方正賢都這麼罵了,也就只能按規矩辦。
方正賢也沒有露出恐懼之感,只淡淡一笑,任由侍衛把他拖了下去。
而方正賢罵的話,倒是讓弘曆沒有什麼波瀾,反而讓弘曆也感到很解氣。
因爲他由此篤定,這些道貌岸然的守舊派,是真被他收拾的沒有任何招架之力了,才變得這樣癲狂。
至於他是千古罪人什麼的。
他倒是沒那麼生氣。
他可不是雍正,會在乎任何人的評價,不會因此就破防,要自證自己是不是千古罪人。
還有就是作爲滿人,就該老老實實的當韃子皇帝,別想着代表中華這話,他只能說,這方正賢算是道出了守舊派漢人士大夫的真正心聲,以及當年那些支持大清入關的漢人大官僚大地主的真正心聲。
弘曆只是看向在場的王公大臣。
“他方正賢的話,也讓朕突然想着跟大夥兒說些什麼。”
“因爲朕相信,不只他一個人這麼想,至少曾經這麼想過。”
弘曆開了口。
接着,弘曆繼續說道:“但朕相信,以你們的智慧,能夠明白朕如果真照着他說的做,不在乎什麼中華,也不學先帝,把自己當成中國之主,只把自己當成來克削壓榨的殖民主,而不是造福施恩的君父,後果將會是什麼。”
“首先是我們滿人,特別是我們這些身份尊貴的滿人,既回不了老家,也在關內待不下去,成爲過街老鼠。”
“其次是你們漢人,你們會變得更分裂,士大夫與庶民彼此之間會更加鄙夷彼此,到最後不少人肯定真的連祖宗也不認,真的認爲中華已亡。”
“因爲你們如今也知道,在朕在大力推廣蒸汽機之前,西方已經先出現了,他們至少還沒徹底改良,等他們徹底改良,他們就會把朕今日用來威脅別國的堅船利炮用來威脅你們!”
“朕今日怎麼欺負羅剎的,他們就會怎麼欺負大清!”
“那時,漢人會更恨滿人,滿人也會更恨漢人,滿人內部也彼此更加痛恨,漢人內部也彼此更加痛恨,到最後,很多人會連整個中華文化都恨上了,儒家更是被徹底踩在腳下,覺得中華就該亡,擁抱西方纔是最神聖的選擇。”
弘曆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他也不知道屬於這個時代頂層的精英們能不能明白他的這些話。
不過,弘曆也不在乎他們是否真的明白。
他只堅信一點,明白的會跟着他繼續享榮華受富貴,不明白的,也一樣會被掃進垃圾退。
歷史很多時候是很殘酷的。
在你該被淘汰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淘汰你,哪怕你曾經很強盛。
王公大臣們這個時候都變的更加沉默。
他們許多人也在消化弘曆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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