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太廟。
乾隆元年四月初一這一天,惠風和煦,吹面不寒。
陽光照着漢白玉高臺上,彷彿灑上了一層亮閃閃的金粉。
皇帝弘曆,正在這裏對太廟所供奉的清王朝列祖列宗們行時享之禮。
與這些列祖列宗同享香火供奉的,還有十六位王公大臣。
而除去開國的王公外,只有六位王公大臣在康熙朝入了太廟。
但這對於王公大臣而言,的確是死後的最高殊榮。
因爲,能得這份殊榮的王公大臣,只要大清還存在,其子孫自然也會被一直優待,而在別人面前來一句“我家祖宗配享太廟”也自可震懾住很多新貴。
時享是每年四季的孟月初一日,都會舉行的祭禮。
按理,皇帝可以不親自來,而派官員代祭。
但今年畢竟是乾隆元年,又是弘曆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進行時享之禮。
他也就沒讓別人代勞。
換句話說,他當皇帝的新鮮勁還沒過去,很多事務都還願意親自嘗試一遍。
畢竟,康熙朝的很多皇子皇孫想有這資格都已經沒有了。
領班軍機大臣鄂爾泰和張廷玉也在陪同弘曆參加時享大禮時,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太廟殿廡裏的牌位。
連帶着,以郡王身份陪同參加的老十四,也都起了別樣的心思。
似乎覺得,弘曆若真給他一個鐵帽子王,那就應該配上去太廟的資格才合適,纔有牌面。
作爲生來就富貴的他們,所在乎的也就這些生前身後名了。
弘曆也看得出來,他們的眼神裏滿是渴望,不像允祹、允祿這些躺平的日子黨,參加個時享都沒有半點興奮的神色。
這讓他這個皇帝反而不好下鉤子釣這些人,似乎給再多好處,也是白給,惟有時不時敲打一下才管用。
他也算是明白,爲何雍正在位時,會對這兩人時而誇讚時而批評了,就是因爲這兩人屬於不好PUA的那種!
“苗事進展的如何?”
弘曆在進行完時享之禮,且在圓明園內的杏花春館宴請完諸王公大臣後,就在只留下鄂爾泰和張廷玉等軍機大臣於此時,問起鄂爾泰關於苗事的情況來。
而鄂爾泰明顯比之前更有精神,聲音很有中氣的回答說:“回主子,張廣泗已經部署八路大軍,完成了對牛皮大箐的合圍,預計於今春就能徹底平定苗亂。”
弘曆聽後頷首。
苗疆只要徹底平定,朝廷在南方的一批能臣干將以及適應南方氣候的兵勇,就能被派去執行清丈分田的事。
而牛皮大箐,是眼下執意對抗中央朝廷改土歸流政策的苗人首領包利的最後據點。
所以,牛皮大箐只要被攻破,就意味着苗疆被基本撫定。
不過,雲貴地區,山高水險,樹木茂密,攻下牛皮大箐並非易事。
但完成合圍也同樣不容易。
而一般完成了合圍,攻破也就是遲早的事。
畢竟耗也能耗死防守者。
因爲,在中國,地方勢力基本上很難持久對抗有強大動員能力的中央王朝政權。
且說,張廣泗在到達貴州後,利用自己會苗語、熟悉當地風俗的能力,就先便服調查了當地的情況,將他所瞭解的情況,也詳細彙報給了朝廷,如將帥不和、指揮失當、剿撫失策等問題。
弘曆也因此將董芳等人革職拿問,也革去了哈元生的揚威將軍官銜,只留貴州提督一職,讓他聽從張廣泗差遣,還讓張廣泗兼任貴州巡撫,統管貴州一切軍政大權。
而張廣泗根據自己對苗地的瞭解,提出的剿撫並重策略,先撫熟苗,後剿生苗的效果,也的確比之前張照提出的招撫爲主和鄂爾泰提出的剿殺爲主的策略更有成效。
才一年不到,蔓延雲貴兩省的苗亂就大半被平息,只剩下牛皮大箐這一個據點。
跟着張廣泗一起去苗疆的兆惠,也跟着張廣泗一起在雲貴地區,記錄了很多道里遠近、山川險阻、形勢、屯儲、戰守適合之地的信息。
他甚至還親自參與軍事上的作戰與民政上的安撫後勤工作。
這一天,兆惠就主動請命,帶着由熟苗和漢人混雜組成的一隊精兵,頂着冥冥霧雨,翻越到了牛皮大箐的烏糯箐一帶,而準備堵住這裏的最後一條可以讓包利逃走的退路。
儘管,在西南行軍作戰,最大的問題是因爲雨天多所以很難生火做飯,且因爲要跋山涉水很難帶夠乾糧。
但這對什麼都喫且腸胃很好天然不怕生冷的兆惠而言,這都不是問題。
所以,與許多北方來的八旗官將不同,兆惠對當地人喫的魚腥草、蛇蠍以及各種菌子也能接受。
待到了烏糯箐附近暫歇時,他就正一邊大口生嚼着魚腥草,一邊大口啃着蛇肉。
而跟着他一起來的西南兵勇對他這個本屬於文官的領兵者也頗爲佩服。
“部郎,我們沒想到您真能跟着一起喫蛇肉喫野菜。”
遊擊嶽鍾璜就因爲自己堂兄是兵部尚書,而敢於主動對兆惠搭着話,閒聊起來。
兆惠則笑了笑說:“這有什麼,你家祖上不是也寫過一首《滿江紅》,說壯士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嘛,我還真想在將來嚐嚐胡虜肉!”
嶽鍾璜一時張大了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因爲,他覺得這句詞從兆惠口中說出來,總是有些怪異。
而兆惠也沒覺得奇怪。
歷史上,就爲拍乾隆馬屁,在乾隆面前吟誦了一首“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以表自己志向的兆惠,的確沒有自己也是胡虜的意識。
兆惠在喫完嘴裏的蛇肉後,就拍手站起身來:“烏糯箐就在前方,趁着大霧未散,我們立即衝過去,殺他個措手不及!”
“嗻!”
於是,沒多久,兆惠就帶着嶽鍾璜等突然出現在了烏糯箐。
而烏糯箐的逆苗也沒想到兆惠會神兵天降,沒多久就被全部消滅。
張廣泗在得知此結果後,非常高興,也就立即下令明日發起總攻,且讓人提前去各處大寨前傳命說,逆苗可自向捕斬除罪。
本欲固守牛皮大箐的逆苗聽後各個心思活泛起來。
上萬民中下層逆苗,情知自己這些人最終對抗不了重重包圍這裏的清軍,也就在總攻這日紛紛殺起自己同袍來。
“好毒辣的計策,虧他張廣泗想的出來!”
包利因此憤恨無比,且也沒怎麼抵抗,就逃去了烏糯箐。
但他一到烏糯箐,兆惠和嶽鍾璜等合圍住了他,而將他俘虜。
張廣泗在親眼見到包利等叛亂苗酋後,自然歡喜的很,而立即吩咐說:“即刻快馬進京報於主子知道,牛皮大箐所盤踞逆苗已全部平定!”
……
……
張廣泗平定牛皮大箐所盤踞逆苗的時間也是在乾隆元年四月初。
不過,由於消息在路途上傳遞需要時間,弘曆自然還不知道這事,他在問完鄂爾泰關於苗事後,就對張廷玉詢問起讓他督辦的清丈分田一事:“清丈分田的事,衡臣打算如何施爲?”
張廷玉爲此回道:“臣欲請旨先設清丈司,開精算科,先招錄擅精算的士人,授爲清丈御史官和試御史官;眼下朝廷國庫充盈,丈田乃盛世丈田,自可從容一些,不直接讓地方官於繁務中抽出時間來丈量!也防止地方心懷叵測之輩製造民變,阻止地方官清丈。”
“甚好,准奏!”
弘曆點了點頭,接着就又看向兩人說:“朱荃已經抓到,就關在粘杆處,他已經招供了幾個南方大族,接下來,就先拿這幾個大族開刀,以張清丈緣由!”
第414章 收拾南方大族,哭什麼哭,沒出息!
“禮部左侍郎姜明仁。”
“刑部郎中周琬。”
“太僕寺丞陶大鵬。”
……
“爾等結黨營私,妄亂朝政,培植奸細,刺探機密,其惡罄竹難書,故皆革職削籍,交部拘押,待其族親至,皆發配至寧古塔、黑龍江城等地!”
“欽此!”
大清門外。
一泄賳T被押到了這裏,正頭頂着金燦燦的豔陽,而跪聽着旨意。
而待旨意念完,他們當中,已有人直接暈厥在地,有的則伏地大哭起來,同時也有一臉無神彷彿沒了魂魄的。
“帶走!”
唸完旨意的步軍統領鄂善接着就把手一揮。
於是,多名護軍便將這些官員押了下去。
這些官員皆是朱荃供認指出,讓他在張廷玉面前,勸張廷玉影響弘曆,讓弘曆廢除火耗歸公的,代表南方几個大族的家族成員。
他們不是都位居高官顯位,但因爲普遍科甲名次不低,所以即便是漢人,也在京師做着有牙牌的京官。
張廷玉的賜園失火這事,無法確認是人爲故意的還是無意導致的。
所以,朝廷也沒法拿出罪證來就這事治誰的罪。
敢這麼做的人也不會承認。
主打的就是讓這事都不值得被記入史冊,乃至即便被記入史冊,也讓人很難直接證明這與政治鬥爭有關。
但弘曆可以拿別的事收拾讓賜園失火以威脅張廷玉,也迫使弘曆廢除火耗歸公之制的南方勢力。
那就是直接以他們結黨亂政的名義。
雖然,這個名義因爲與謿ⅰ⑵劬荒苤苯映渡详P係,也就要不了他們的命。
但把牽扯進來的這些南方大族流放到關外,讓自然來選擇他們家族中,哪些人會迅速死於道途和流放之所,哪些人會在流放之所苟活,增加邊地人口基數,漢化當地,對弘曆而言,也是不錯的。
“這就是大清!”
“士大夫活得不如走犬,更有士大夫主動去做走犬的大清!”
“當年,吳三桂就不應該迎清軍入關!南方諸賢也不該聯虜平寇,更不該在多鐸南下時,直接開南京城投降,甚至,從一開始就不該支持遼人養寇,不該把遼餉的使用,當成一門生意!”
“哪怕支持李自成,也比支持愛新覺羅家要好,李自成至少是漢人!”
“我們的祖宗是真的犯了最大的錯誤!”
“若非是他們犯如此大的錯誤,不至於現在我漢人士大夫如此被動,連清丈南方諸地這事,我們也不敢非議,只能默默驚慌!”
“所以,若將來能再有漢人能重奪江山而立漢家王朝,我等漢人定不能再把外夷當救苦救難者,而給迎接進來,也應該把漢奸視爲最可恥之人!”
文士子窪先生在這些出身於幾個要被處理的南方大族的官員們被革職拘押後,也在落秋面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地痛斥起來。
啪!
一時說後,這子窪先生還將一杯未喝完的粗茶狠狠一拋,給投擲在了地上,炸開一地白瓷碎片來,像突然盛開的遍地水仙一樣。
落秋見此把手搭在了他肩上:“子窪先生息怒,現在說當年的事,其實已經沒有意義,要說後悔迎立大清,天下沒有士大夫不後悔的,可後悔又能如何?”
這子窪先生握住了她的一隻柔荑,兩眼盈起淚來,抽泣着說:“我知道沒有用,可我忍不住要這麼去想,忍不住啊!”
“他張桐城一直提倡輕徭薄賦,可大清一直是嚴而稅重!反而之前的朝代纔是真正的輕徭薄賦!”
“如果當年崇禎能一直信重東林諸君,我們漢人無論南北,都能齊心抗侮,不做前元舊夢,乃至願意爲此破家爲國,又何至於有今日這般憋屈境地啊!”
這子窪先生說到這裏,就長舒了一口氣,隨即就靠在了陳舊而發出吱吱聲的竹椅上,把一張蒼白而瘦削的臉對上了長空。
落秋滿眼心疼,也在這時說道:“那乾隆倒是要破南方大族的家,分田於民,做李自成都沒做的事,這樣下去,老百姓只會更加老實。”
“這等卑鄙之策,他乾隆是真想的出來!”
“但越是因此,我越是痛恨明亡清興時的袞袞諸公,他們怎麼就不想過分田募勇,以護社稷呢?”
這子窪先生一臉痛苦無奈。
落秋聽後不由得問:“現在這樣做還來得及嗎?”
子窪先生苦笑:“當年尚且不願意,何況現在?”
“都是因爲朱荃被宮裏的人救下了,要不然也不會這樣!”
落秋無奈地道。
“這也怪張桐城,他是真的要做新皇帝的忠臣。”
“還有那個劉統勳!他也是要做新皇帝的忠臣,而且若不是他先不給我們南方大族面子,張桐城也不會與我們分道揚鑣到這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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