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嗻!”
張廷玉接下來也就回了軍機處。
而或許是因爲辭官之請沒有被准許的緣故,張廷玉也就顯得越發的垂頭喪氣。
鄂爾泰見他如此狀態回軍機處,還以爲他在皇帝弘曆那裏喫了癟,也就笑了笑問:“衡臣啊,是出了什麼事嗎?”
張廷玉勉強笑了笑:“有勞掛懷,倒也沒事。”
隨後,張廷玉就去擬了給平遙知縣俞世治的諭旨,而交給了值班的軍機章京,說:“速速覈對此諭,不可耽擱!”
“嗻!”
鄂爾泰驚訝地看了向了張廷玉。
軍機大臣的重要職責就是承接口諭,然後草擬聖諭,交由軍機章京們覈對,然後軍機大臣自己再親自核對重擬後,才交由皇帝審閱,最後才以廷寄名義發出。
而張廷玉還能承接口諭,自然說明,皇帝仍然信任他,讓他傳諭。
所以,這讓以爲張廷玉也招致皇帝不滿的鄂爾泰,感到非常驚訝。
但,鄂爾泰也不好問張廷玉是擬的什麼諭旨,只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因爲,皇帝沒有通過他傳達諭旨!
張廷玉在傳遞完諭旨後,依舊是一幅不再受皇帝寵信的頹喪模樣。
本就心裏不是滋味的鄂爾泰,因此越發的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張廷玉也沒想到,他會因此讓鄂爾泰生氣。
他現在滿心思想的都是,弘曆不願意廢除火耗歸公,和漢人士紳希望他代表漢人士大夫勸說皇帝廢除火耗歸公的矛盾。
所以,在接下來回府後,張廷玉就又傳見朱荃,而對朱荃說:“火耗歸公是太上皇所創,若廢,便有悖孝道,陛下乃仁孝之子,自不會應諾,你且告訴南方諸賢,勿有此念。”
朱荃抿住了嘴,垂在大腿側的手卻捏成了拳頭,捏得筋骨暴起。
但,朱荃臉上還是露出了笑意:“中堂說的是;近聞山東的內閣學士劉延清外放山西巡撫,可謂頗得聖眷,不知中堂可否手書一封,請他進諫此事?”
張廷玉突然睜大了眼,瞪向了朱荃。
朱荃慌忙垂首:“門下失敬!”
“雖然,老夫和他劉延清都是漢臣,但這不代表,漢臣就該與漢臣一起搖動聖意!”
“自古南北士夫也從未是一條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廷玉以少見的嚴厲語氣訓飭着朱荃。
朱荃訕笑:“中堂責備的是,是門下欠考慮。”
“你退下吧!務必告訴南方諸賢,不能因小失大,有些事能做,但有些事不能做。”
“廢除火耗歸公,是便於他們操縱地方官府,讓地方官府爲定火耗,只能跟他們商量,而不用打着朝廷的名義,迫使着百姓交額定的火耗。”
“但是,我們這些士紳去爭這些權啊利的,而爲此連道義也不顧,又有何益處呢?”
張廷玉揮手說了幾句,語氣非常不好。
“門下晚生朱荃謹記老大人所言!”
朱荃鄭重答應了一聲。
不過,他在離開張廷玉這裏後,就朝啐了一口,而沉下臉來:“畏懦的老貨,自己怕得罪皇帝,非得扯什麼孝道,讓人不禁恥笑!”
朱荃接着又呵呵一笑:“你不給劉統勳去信,不代表我們不敢模仿你的手跡給劉統勳去信。”
劉統勳崇尚節儉。
所以,他在收到自己升爲山西巡撫的諭旨且進宮謝恩後,就只按例在京師最便宜的酒樓,請了來爲他賀喜的同鄉同年們。
不過,他的同鄉同年們倒是沒有誰說他慳吝,都只稱他高風亮節。
劉統勳自己也就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因爲,在他記憶中,他自中進士,被選爲翰林,乃至成爲太子身邊漢詹事後,身邊就沒有誰對他惡語相向過,也沒有挖苦過他,都是各種稱讚他的話。
劉統勳甚至還在宴請同鄉同年這天,依舊如往常閒居時一樣,穿着打常服的補丁而來。
這讓他的同鄉同年們皆驚呆了眼。
“延清真是不愧是清儉君子啊,令我等佩服!”
“有延清此等勤儉之官去山西,山西紳民的青天就有了!”
“陛下用延清,就用在一個清廉節儉上面!”
而在驚呆之餘,他的同鄉同年們也都紛紛肯定起劉統勳來。
劉統勳聽得有些膩,也就只是淡淡一笑,隨後便去了主位。
但劉統勳剛坐下,就又笑了起來:“諸位皆讚我劉統勳清儉,但不知,我劉某人不但清儉,還孤介!”
說着。
劉統勳從袖子裏拿出一封信來,拿在手裏晃了晃:“所以,張中堂在我赴任前請託我的一封信,我得當着大家的面展示一下,以示我劉某人不會爲了那位權要做事,而只會聽朝廷的諭令!”
“因爲,在我劉某人眼裏,能讓我劉某言聽計從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天子!”
劉統勳說着就朝北拱手。
而這時,酒樓大堂內,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各個大驚失色。
一來,腥藳]想到,張廷玉會私自囑咐劉統勳。
二來,腥烁鼪]想到的是,劉統勳會把張廷玉的信直接公之於校�
不過,張廷玉這封信也像一顆即將要炸開的炸彈一樣,嚇得腥嗽隗@訝之餘,也都紛紛離開了。
有想對劉統勳請託的,也都灰溜溜地離開了這裏,不敢發一言。
畢竟,劉統勳連張廷玉的面子都不給,那自然是誰的面子都不給。
“好個劉統勳!”
“朕到底是沒看錯他。”
弘曆知道這事後,頗爲高興,而忍不住搓手。
但同時,擺在他面前的一個問題是,張廷玉請託這事,他到底要不要處理。
弘曆爲此,在拿到劉統勳遞上來的信後,也特地問起張廷玉來:“衡臣啊,你要諫言朕廢除火耗歸公,大可直言,何必通過他劉統勳,就算你真的是想讓他在山西以實地調查後的結果爲由來勸諫朕,也不必非得這麼偷偷摸摸。”
也已經知道這事的張廷玉忙伏地請罪:“臣冤枉,臣從未請託劉統勳,這是有人在冒充臣,請陛下明鑑!”
弘曆聽後沉默了,擰眉做出了認真思考的樣子。
呲啦!
呲啦!
突然,弘曆撕毀了這信。
“起吧。”
“朕信你!”
“太上皇說過,卿乃配享太廟之臣!”
弘曆把一堆白色碎紙片丟到了李玉的手心裏,隨後就拍了拍手。
張廷玉已經抬起了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李玉那攥緊的手,眸裏滿是驚訝,漸漸的,還又瑩潤如深黑碧潭起來。
配享太廟?
陛下居然認爲我有這資格?
張廷玉爲此謝了恩,且在站起身後,毅然回答說:“臣不敢瞞陛下,臣同鄉汪師苕(汪由敦)所薦文幕朱荃,確實是對臣提過南方諸賢欲廢火耗歸公之意!”
“什麼叫南方諸賢?!”
“必有昏君,才野有餘賢。”
“朕是昏君,還是太上皇是昏君?”
弘曆突然又肅然而喝。
張廷玉瞪大了眼,當即再次伏地:“臣昏聵失言,是南方諸紳。”
弘曆這一刻,也突然意識到張廷玉似乎真的老了,才無意識的說出這種平時在士人面前提的糊塗話,但張廷玉再老,也比在這個時候的其他漢臣要強。
所以,弘曆還是再次讓張廷玉起了身,說:“不必太掛懷,朕不是因小過而大懲臣工的無道之君!”
第410章 新天子比太上皇還精明啊!
綠意濃郁的圓明園內,一朵朵白色的玉蘭花開的正繁。
弘曆在張廷玉離開後,就於一排玉蘭花樹底下踱步走着。
隨後,他就派人將粘杆處的來保喚了來:“有個叫朱荃的士人,朕要知道他的所有情況與行蹤,同時不能讓他出現任何意外。”
“嗻!”
來保應了一聲後,很快就消失在了圓明園的綠色濃陰裏。
而正從濃陰內出來的張廷玉,在回到轎子裏後,就摸了摸袖裏沒有送出去的奏摺。
那是一封再次請辭的奏摺。
但,當弘曆直接撕了那封信的時候,他就沒再好意思拿出這份奏摺。
畢竟,天子都如此信任他了。
他要是再不識趣,那等着的,就只會是雷霆之怒,和不再入太廟的旨意。
同樣,他後面口誤說出的那句“南方諸賢”,就不只是被厲聲訓飭那麼簡單了。
不過,他一想到此,也依舊有些後怕。
他本以爲,太上皇已經夠敏銳了,結果這位新天子會心思更加敏銳,而直接通過這種方式表示,在聖天子當政的時候,民間沒有什麼賢士,只有在才德上還沒資格做官的卑劣者。
這份自傲,讓張廷玉不寒而慄。
不過,弘曆其實沒有真的撕掉了那信,而是撕了一張空白的紙,丟在了李玉的手心裏。
只是,一直低着頭的張廷玉在抬頭看時,只能看見李玉捏成攥緊的手。
但即便如此,弘曆暫時只願意對外透露出的信號是,他已經撕掉那封涉及張廷玉體面的信。
因爲,他實在不想節外生枝,讓更喜歡內鬥的官僚集團徹底失衡。
這不,弘曆這裏,沒多久就收到了彈劾張廷玉圖纸Y黨的奏摺。
上奏的人是左僉都御史李徽。
弘曆不用查,也猜到,這人肯定是依附鄂爾泰的官員。
而因爲弘曆已經撕了信的原故,他也就直接在此人的奏摺上硃批說:“已查詢明白,全屬子虛”。
沒錯!
弘曆就是這麼無所畏懼。
在明明,劉統勳已經當着很多人的面,拿出那封信的情況下,弘曆依舊可以毫無壓力地說,這是子虛烏有的事。
他諒的就是大清官員不敢跟他爭辯。
誰讓在大清朝,皇帝就是可以這麼爲所欲爲呢?
“既不使一成一敗,也不使兩敗俱傷。”
弘曆在批覆這道奏摺後,就如此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是他處理鄂、張兩黨的根本原則。
李徽所呈奏摺的硃批在下達後,鄂爾泰也就知道了這種結果,而爲此皺眉說:“我就提過,你們這樣做根本沒用!”
李徽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中堂說的是!”
“不準耷拉着腦袋,不準丟份,跟張桐城一樣!”
“還天天在這些屁事上較勁,還受挫了就跟丟了魂兒似的。”
“我大清官員,要各個都這麼一幅死氣沉沉的樣子,那還算什麼天朝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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