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魏公可是在爲四爺擔憂?”
禮部左侍郎王景曾爲此問起他來。
魏廷珍點頭。
隨後,他就道:“我在想,禮部可不是理藩院,水深的很,四爺剛來禮部,就出現召妓來衙的事,好在常壽給四爺解了圍,沒能讓這流言飛語跟四爺扯上關係。”
“但下次,若再有這樣的事,是不是得由我這位漢尚書去給四爺解圍了?”
魏廷珍爲此眉頭擰得更緊:“常壽是旗人,或許只是革職,可我畢竟是漢人,若真要不得不爲四爺頂罪,恐就不只是革職了!”
“但魏公是翰林出身的探花郎。”
“四爺是王公,常壽是旗人軍功出身,都是不好在這禮部清貴衙門管事的;可天下清流們,未必真願讓魏公離開這位探花郎突然離開。”
“所以,公大可放心。”
王景曾爲魏廷珍分析了一番。
魏廷珍聽後點頭:“我明白,清流皆希望翰林能真爲儲相,朝廷真能以儒治國。”
“沒錯,總歸這次幕後之人是贏了的!”
“新任禮部尚書常壽,無疑至少會被革職,四爺這根獨木,能不能在禮部站穩腳跟就很難說了。”
“畢竟,禮部是不是理藩院。”
王景曾說着就眉毛微挑的看了魏廷珍一眼。
魏廷珍這裏正看向吏部衙門方向朝禮部指指點點且暗笑不已的幾個官員,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只跟着附和說:
“是啊,禮部可不是打打殺殺,推崇你我清流的士紳也不是蒙古王公那麼直白,表面都很恭順,但都有的是手段!”
“但願四爺,能在禮部站穩腳跟,收穫人心,而不要因陷入囹圄,又興文字之獄。”
王景曾也笑着回道。
魏廷珍知道,王景曾口中的“文字之獄”,指的是張廷樞一案。
他剛纔愁眉不展,想着要不要也隨時準備爲弘曆頂罪,也與這有關。
因爲,他通過張廷樞一案也越發明白,大清的確不同於文官政治時期的大明。
漢人士紳別說明面上抗稅不能成功,就是暗地裏少了對實權宗室王公的孝敬,也是不能的。
這讓他不得不承認,在大清,由於皇帝不是漢人,對本族宗室貴戚的依賴度,總是要大於漢人王朝的,不會只用科甲出身的文官。
而他作爲漢尚書,要保證皇帝對漢臣的信任,就得表現出同樣乃至高於滿臣的忠心來,才能讓自己有機會更進一步,比如進入中樞,參與執政。
他自然已不在乎禮部這種清貴衙門是不是非得由翰林清流擔任纔可。
畢竟,他已經上了禮部的車,還成爲了禮部尚書。
王景曾能明白他的擔憂,但他沒有多言。
這時,因弘曆來了禮部,兩人和禮部其他官員也就再次來迎,向弘曆見了禮。
“叩請四爺大安!”
弘曆看着這些禮部官員,淡淡一笑:“起吧!”
隨後,弘曆就下了馬,把鞭子交給哈哈珠子雙頂,且徑直進了禮部。
他明白,從跨進禮部大門這一刻開始,他就得拿出本事來,讓雍正和天下人相信他能進入執政層,爲議政王,掌中樞,乃至監國天下!
魏廷珍等在這時也都忙了跟了來。
“常壽已被革職,新的滿尚書還沒任命,禮部的事務,就先由君璧你一人領着。”
接着,弘曆就在來到禮部正堂裏坐下後,對魏廷珍吩咐了一聲。
魏廷珍忙鞠躬:“嗻!”
而王景曾等則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弘曆則在這時站起身來,揹着手,禮部內部閒逛了起來,同時對繼續跟來的禮部官員們說:
“我知道,禮部是清貴之地,掌吉、嘉、軍、賓、兇之秩序,學校貢舉之法,以贊邦禮。”
“故很多人覺得,這裏只該由翰林清流升轉,以備儲相養望。”
“但我大清從建國之初,就有通鑑歷朝教訓,而深知,禮部雖說是清貴之地,但不是真的只能清淡,也是要務實求功的!”
“所以,宗室和軍功恩蔭者也能管該部事務,而不能只是精通禮儀典籍的翰林不可!”
“我來禮部也只幹一件事:那就是做實事,讓禮用於實際,轉化爲利國利民的政策!”
弘曆說到這裏,魏廷珍趕緊附和而諂笑着說:
“四爺說的極是,禮部本就應該多些實幹才能的官員來負責纔好,這樣也能避免一切禮樂教化陷入空洞,而於國於民無益。”
弘曆爲此拊掌:“善!”
“君璧是明白人啊!”
弘曆還因此肯定了魏廷珍一句。
主動落後魏廷珍幾步的王景曾,這時也主動上前,對弘曆一拜:“既如此,臣禮部漢左侍郎王景曾斗膽爲常壽求情!”
“常壽雖自認召妓來衙,但他並非無能之輩,聖上升其來禮部,也是爲整頓我禮部澆漓風氣。”
“自古聖君賢臣用人皆不拘小節,而臣位卑言輕,所以,還請四爺能在聖上面前,再薦引他一次,以成四爺賢名!”
王景曾一臉真摯的回答後,弘曆便問道:“你字什麼?”
“回四爺,臣字岵瞻。”
王景曾回道。
弘曆點頭,便笑着對禮部諸官說:“你們都應該像岵瞻一樣,打破滿漢芥蒂,清流循吏之見,一切以社稷蒼生爲重!”
“嗻!”
王景曾慌忙跪下叩首:“臣惶恐!”
弘曆接下來就與禮部官員又寒暄別的話來,無非是設宴以及選擇值房的事,還有雍正對禮部當下的要求。
而弘曆全程沒有提今日有妓女被招來禮部衙門的事,更沒有挎着一張臉,露出些許不快,仿若沒事人一般。
魏廷珍因而在散衙離開時,就對王景曾說:
“難得啊!難得四爺如此有城府,我若真也能爲他頂罪,說不準即便被革職流放,沒準最終看來,也是好事!”
“聽您這意思,是很想爲四爺頂罪了?”
王景曾問道。
魏廷珍連連點頭,且笑道:“你不也試出來了嗎,四爺是對常壽有感激之意的,所以才那麼誇讚你!”
“能爲四爺頂罪,是我的福分!”
弘曆這裏在回府後,才板起了臉。
早候在府門的玉柱見此不禁有些戰戰兢兢起來,忙過來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親自給弘曆牽起了馬:“四爺!”
“居然敢試探我!”
“王熙的這位大公子,你瞭解多少?”
弘曆一邊抬腳上臺階,朝府裏走去,一邊問着玉柱。
玉柱在綁好馬後,跟了來。
他知道,弘曆問的是王景曾,其父王熙,曾是康熙朝的保和殿大學士。
而弘曆在這麼問後,玉柱便回道:“他與家父不對付,和陶賴、張廷樞這些人都屬於曾經的三爺黨!”
弘曆聽後停住腳步,突然又問他:“查克上來了沒有?”
玉柱點首:“來了,在外書房候着。”
弘曆聽後便去了外書房。
接着,弘曆在見了查克上後,就問道:“今日有妓來禮部,你是否知情?”
“臣不知!”
查克上低首回道。
“你必須知情,否則你全家都得死!”
弘曆突然撣袖指他,而大喝了一聲。
第279章 寶王主政,清流惶恐!
弘曆這一聲怒喝,讓查克上打了個寒顫。
弘曆這時,則從在外書房聽用的曹雪芹手裏接過茶來,喝了一口後,就說道:
“沼H王已經告發,令尊在主考鄉試時,所出題目,顯露心懷怨望,諷刺時事之意。”
“故汗阿瑪已發密諭,遣官去查抄令尊書籍文字。”
查克上聽後,頓時臉綠得起了一層白霜:“這怎麼可能?”
“難道我有閒心跟你開這玩笑,你查家有資格被我開這種玩笑?”
弘曆沉着臉問道。
查克上當即匍伏在地:“四爺容稟,不是臣不相信四爺,是臣不相信,沼H王會揭發家父?”
“他爲何不會揭發令尊?”
弘曆目光冷厲地俯瞰着查克上。
查克上道:“事到如今,臣也不敢再隱瞞四爺!”
“雖然,家父素來是蒙國舅隆科多拔擢而升內閣學士直到兼侍郎銜,主考江西,也是靠隆科多的人引薦。”
“但其實,家父也在暗地裏和沼H王交往甚密,沼H王再怎麼樣也不該揭發家父纔是!”
弘曆聽後微微一怔。
“這麼說,令尊是在兩邊下注,既跟隆科多有來往,也跟沼H王有來往?”
弘曆問道。
查克上道:“回四爺,其實是我們漢人士紳都在兩邊下注,而且目的都只有一個。”
“什麼目的?”
弘曆問道。
查克上想了想,還是咬牙回道:“實現以儒治國的目的。”
“怎麼講?”
弘曆問道。
查克上知道,弘曆現在告知他父親被告的事,肯定是有意救他全族,才願意告訴他這種不能透露的密諭,也就繼續托盤而出。
“我們漢人儒士中,很多都在總結明亡教訓後認爲,天下大壞在於掌權者非儒林君子也!”
“若當年東林諸君未失權,皇帝乃真正的儒士,則前明不至於分崩離析。”
“而且,這個道理,不只我們漢人儒士同意,許多滿蒙中熟讀儒經的旗人世家也這樣認爲!”
“他們都認爲,尊儒重道的真君子才堪爲中樞輔政,宗室貴戚、包衣家奴不應參與國政。”
弘曆聽到這裏,面色微變,但內心也沒起太大波瀾,漢化的滿蒙貴族會趨於保守,他是清楚的。
“所以,爲了讓大清不再重蹈前明君子失政的覆轍,我們既跟宗室貴胄眉來眼去,也跟掌實權的貴戚世家結黨弄權。”
“但最終目的都是,爲了實現非科甲高名不爲翰林、非翰林不爲執政的朝局。”
查克上如此回答後,弘曆自然明白了,這些人是要把大清變成第二個中後期明朝的意思,甚至可能還不夠,還得打上一些新的補丁。
弘曆聽後,回頭看了曹雪芹一眼:“聽明白了嗎?”
曹雪芹微微搖頭:“回四爺,奴纔不是很明白。”
“以後少看些話本,尤其是我書房最下面那一排,叫你別看,你偏偏偷着看,看多了會影響你發育,懂不懂!”
弘曆沒好氣地對曹雪芹說道。
曹雪芹當即愕然看向弘曆,紅着臉道:“主子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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