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他也知道,用這種方式,的確相當於懸了一把劍在這些江南士紳頭上,讓這些江南士紳很難不擔心朝廷會藉此機會用“文字獄”的方式收拾他們,如果他們不聽話的話。
而弘曆收集書籍,主要還是想打破江南士紳對中華文明幾千年所沉澱的知識技術的壟斷。
據他所知,明朝中後期,因爲朝廷監管不嚴,很多來自江南乃至整個南方的士大夫因爲大多科舉成績更好,也就更容易成爲翰林,而更有機會進入文華殿。
偏偏文華殿又是大明大內集中藏書之地。
所以,在明朝中後期,因爲監管不力,許多書籍都被這些內閣翰林的大臣偷拿了回去,很多時候是明目張膽的拿。
據考證,楊廷和、徐階這些當年都沒少拿,這也就使得很多大內珍貴藏本失落民間。
《永樂大典》原本在明朝時期就散落不少到民間。
弘曆現在這麼做,也是想看看有沒有許多自己在後世都不知道的珍貴典籍,在這些大家族手裏藏着。
與其讓這些大家族藏着,乃至爲了自己地主階層的利益,不肯將此推廣,還不如自己拿來,爲自己打造一個更強盛的多民族帝國服務。
雍正在收到弘曆的密奏後,也知道了弘曆的這個主意。
爲此,雍正也是大爲驚喜,而對老十三說:
“這個弘曆,真是比朕還會用陽郑日蔑@了自己的仁德,也着實瞄準了江南士紳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四哥說的是,但臣弟估計着,江南士紳不會願意的。”
老十三回道。
雍正笑了笑:“朕先準了他,至於江南士紳會這麼應對,讓他自己去面對,朕也看看,他到底如何達到自己的目的。”
於是,雍正就準了弘曆的提議。
弘曆在李衛離開後不久,就收到了富察·福清關於浙江巡撫法海已拿潘氏一族的消息,而知道潘氏一族已經認罪。
弘曆對於潘氏很快就這麼認罪伏法,倒也沒感到意外。
“潘時長已承認,他最該怪罪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忘了禮教規矩,居然覺得,自己在大清可以仗着自己的家世地位隨意奪他人財物,送他人下獄,才讓自己家遭此橫禍。”
富察·福清在這麼說時,弘曆也點了點頭,且說道:“也是當年江南的奴變才讓他們這麼老實,所以我們該感謝的是江南最底層的百姓們。”
“四爺說的是!”
明末,除了李自成和張獻忠這些流民造反,讓許多官僚地主遭受到滅頂之災外,還有大規模的奴變,也讓許多官僚地主因此家破人亡。
特別是在江南。
這裏的士族,對“奴變”的可怕感受最深,也最怕昔日恭順的奴僕婢女有一天再次持刀向主人。
只是,江南的文人們很少願意記錄此事。
他們更愛宣傳義僕義婢的故事。
但現在,離那個亂世才八十餘年的江南士族,對當年的“奴變”還是會在家人面前時常談起的,許多也就還是知道此事。
不過,除了流民起義和奴變,滿清八旗這個本質上以軍事掠奪爲目的建立的統治集團,在掀桌子時,於殺戮方面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所以,無論是讓關外來的暴力集團滿意,進而願意給他們士紳體面,還是讓內部的人不要反抗,潘家這樣的江南士紳,如今在朝廷要收拾他們時,也只能認栽,進而達到徹底湮滅底層漢人喜歡逼急後暴力反抗的傳統。
但弘曆很清楚,無論理學家如何宣教忠孝之道,如何先洗腦自己,再洗腦民校瑥V大漢人民械姆纯咕襁�是澆滅不了的。
畢竟,歷史上,在大清朝造反的百姓依舊不少。
但總體來說,雍正朝幾乎沒有農民起義,反而士紳不臣之心較爲明顯,比如曾靜挑唆嶽鍾琪反清。
而無論怎樣,弘曆自己是沒指望,靠聯合八旗貴族和士紳階層,就真能無限制壓榨漢人百姓的。
所以,弘曆在見了李衛後,就將負責覈算織造署官產情況的隋赫德傳了來:“除了欠富商的錢外,織工們有沒有被欠工錢?”
隋赫德回道:“有的,曹家家奴揹着他們主子,一直都有剋扣織工工錢,整得織造署一個月織造寰劦牧勘认鹊蹠r差了不少。”
“先用抄得的現銀,立即補齊!”
弘曆吩咐道。
隋赫德道:“四爺,以奴才愚見,不必這麼急,反正他們還沒鬧事,先拿錢採辦生絲染料以不耽誤織造進度爲正經。”
“糊塗!”
“你不要以爲他們一直沉默就覺得他們真的能忍,說不準,他們當中就有人敢趁個加夜班趕進度的機會,拿蠟燭把整個織造署的寰効棛C點了,來個同歸於盡!”
“你記住!”
“這與在王府內務府做事不同,王府內務府的奴才,你可以隨便欺負,是因爲他們在被欺負後還能回去欺負自己的奴才。”
“可織造署的織工,他們除了能爲錢受委屈,還能爲了什麼委屈?”
“你現在既然是新的織造官,就要學着用新的方式管他們,在做事上依舊要求嚴厲,該罵就罵,該罰就罰,但在給錢的時候,也要痛快!”
“畢竟,他們是普通漢人,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我們旗人可以欺負自己的奴才,可以欺負士紳,但對普通漢人要講規矩,明面上最好講點仁義。”
“讓他們只覺得最可恨的人不是我們旗人,是底下的奴才和相公老爺們,這樣織造署在你手裏才能一直無事!”
“更重要的是,我大清是多民族的帝國,所以要時刻謹記,要想這樣的國家長治久安,就得讓各族明白,國家在民族之上,庶民百姓是國家之本,首先,我們這些旗人就得先有這樣的認識。”
隋赫德聽後恍然大悟,且佩服不已地笑了起來:“四爺說的對,是奴才糊塗了,沒想通這裏面的文章。”
弘曆的提點,是真讓隋赫德醍醐灌頂,意識到在織造署做事與在內務府做事不同,也讓他在心裏非常感激弘曆,畢竟如果弘曆沒提醒他,說不準他在織造署任上幹不了幾年就得捲鋪蓋走人,進而還不如曹家在織造署任上呆的久。
畢竟,曹家還有祖上曹寅在織造署留下的信譽,讓織造署的許多老工匠相信,曹家只是暫時遇到了困難,才短他們的工錢。
江南士紳們這邊,也很快從李衛這裏,知道了弘曆要他們用書籍文章抵債的提議。
這些江南士紳頓時就炸開了鍋。
“這如何使得?”
其中,陳橋就先問了這麼一句。
李衛爲此問道:“如何使不得,難道你們連助力朝廷教化、大興文治都不願意?”
第244章 給弘曆獻禮,只求放過!
李衛這麼問後,江南士紳陳橋不禁訕笑:“制臺,我等不是不願意助力朝廷文教,實在是過意不去呀!”
“明明是我等非常對不起朝廷,四爺卻仁德到只讓我等獻書抵債,我等實在是因此更加愧疚啊!”
“是啊,我們實在是於心不忍,四爺待我們這樣寬厚,我們真要只是以書抵債,那還是人嗎?”
“正是這個道理!”
“中丞,您明鑑,我們固然貪財好利,而做了如此對不起朝廷的事,但不代表我們江南士紳就真的毫無禮義廉恥之心,讓四爺到時候難做。”
這些江南士紳紛紛附和着,各個以不忍心讓朝廷只以書抵債的名義,爲難弘曆。
坐在太師椅上的李衛也沒有生氣,只是歪了身子,把指甲彈了彈,淡淡地說:“我只是把四爺的話帶給你們,你們自己等消息吧。”
“反正四爺的奏摺已經遞了上去,具體要不要這麼做,還得看皇上是否允從。”
李衛接着站起身來,丟下了這麼一句,隨後就甩袖走了出去。
而還留在這裏的江南士紳們則依舊面容僵直,也忘記了恭送李衛。
主要是弘曆突然提出的這個辦法,太要他們的命了。
他們自然明白,他們各族珍藏多年的書籍文集對他們家族有多重要,也清楚這些書籍文集要是落到朝廷手裏會有多危險。
可以說,他們寧肯失去土地,也不願意失去他們家族幾代人乃至十幾代人珍藏編寫的書籍文集。
須知,很多士族在分家產時,相比田產店鋪,很多子弟都以分到更多藏書爲大賺。
“這可怎麼辦,四爺也不知是背後有高人指點,還是真的在賢良仁厚之外,還十分精明睿智?竟把主意打到了我們的書籍文集上面!”
“不管是怎樣,四爺這次是真找到了最要我們命的地方,偏偏我們還不好找理由拒絕,不支持朝廷振興文教之事!”
“趕緊想個主意吧,皇上真要是同意了這提議,那可就真是要遭遇百年未有之大難啊!”
“現在倒希望皇上和朝中執政能更在乎錢財之利一些,別真採納四爺的提議。”
“可以做兩手準備,一面請朝中的大員遊說否定四爺的提議,一面也繼續遊說四爺,而爭取讓四爺自己改變主意。”
……
……
“四爺,本地鄉宦們聯名遞了個請帖,想在秦淮河招待您,而請您賞光。”
“您看?”
弘曆在這些江南士紳們互相商議關於以書抵債的事後不久,便從李玉這裏收到了江南士紳們要盛情宴請他的事。
弘曆聽後問道:“你和他們見過面了嗎?”
李玉跪了下來:“奴才不敢瞞四爺,奴才是見了他們,他們給了奴才三千兩的敬儀,還有一處在江南的田產。”
弘曆道:“起來吧。”
“謝四爺!”
李玉站起身來。
弘曆道:“你跟他們接觸,我是允許的,但你得記住,你要是敢揹着我爲他們做事,可就別想有好下場,範時繹的下場,你自己也清楚。”
李玉身子微微一顫,忙道:“奴才自然明白。”
弘曆的確沒打算拒絕這些江南士紳在私底下用糖衣炮彈巴結他。
因爲,他得麻痹住這些江南士紳,給他們一點希望,而讓自己可以能夠更瞭解這些江南士紳。
不然,他要是拒這些江南士紳於千里之外,那這些江南士紳會在暗地裏用什麼手段保護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他就無從得知。
在戰略上,他可以渺視這些江南士紳,欺他們不敢在明面上直接掀桌子,但在戰術上,他是不敢忽視的。
畢竟,這些人在迷惑人心、讓掌權者腐化墮落方面,可是很厲害的。
要知道,許多八旗貴族乃至宗室貴胄,都被他們在暗地裏影響得主動成爲他們的附庸,主動成爲他們在朝堂上的眼線與棋子。
而這些人腐化八旗貴族乃至宗室貴胄的方式也無非是土地、金錢、女人乃至美名、風雅之趣這些。
弘曆在京師通過與宗室貴胄以及八旗勳貴的接觸,也有所瞭解。
但弘曆沒打算自己直接與這些江南士紳接觸。
一是怕雍正擔心他也被腐化,畢竟雍正很敏感;
二是與這些江南士紳直接接觸太多,很多時候也難免牽扯不清,而落得個不是其同黨也變成其同黨的境地。
所以,弘曆也就還是沒打算直接與這些江南士紳接觸,理由自然還是他是皇阿哥,很多時候必須得謹慎,不能私底下結交儒士。
弘曆也就李玉這麼回答後,就點了點頭說:
“那還是老規矩,就說我不會私底下見任何士紳,即便是官員來見,也必須遞牌明帖來見,我跟他們沒有私交,若有國事民情要奏,只可通過官員反映,規矩不能壞!”
“嗻!”
“那他們要是欲四爺您進獻別敬?”
李玉這時問道。
弘曆道:“爲避嫌隙,只收旗籍奴才的進獻。”
“奴才明白了!”
於是,弘曆接下來沒有見這些江南士紳,只有隋赫德以恐弘曆在織造署缺人伺候爲名,將自己的一名女兒進獻給了弘曆。
當然,說是女兒,其實是隋赫德從江南士紳手裏得到的瘦馬之類的絕色女子。
爲此,弘曆還批評了隋赫德一番,責他有女兒不上報,而爲此要他自己向雍正請罪,實際上自然是讓雍正知道此事,表示他從來不瞞着雍正。
雍正對此也配合地表示隋赫德此舉雖不合規矩,但也是孝心難得,著賜其女在弘曆身邊伺候。
而弘曆在收到雍正此旨之前,則先收到了雍正準士紳獻書抵債和抄書抵債的諭旨。
於是,弘曆立即將李衛傳了來,把諭旨給了他:“事不宜遲,立即持此旨去要債,省得這些士紳又來哭着請求準他們還是以銀還債。”
“嗻!”
屆時,李玉也走了來。
弘曆問道:“什麼事?”
李玉回答說:“奴才得知一消息,江南不少士紳開始在祕密轉移藏匿他們的書籍文集,甚至有的在私自交給西夷傳教士保存!”
“豈有此理!竟欲助西夷做大!”
弘曆當場變色,而看向李衛:“既如此,別等他們獻書了,直接去抄!”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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