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他也是常讀明朝史料的人,對此很清楚,而因此補充說:“這是朋黨已經壯大到市井百姓裏也有其同黨的時候了。”
“阿瑪說的是,但人只要有所主張,有利益相爭,那必然就會有黨。”
“爲一鄉之利而爭取的同道中人,稱作鄉黨。”
“只爲士紳之利爭取的同道中人,則爲士林之黨。”
“只爲朝廷盡忠,爲社稷,爲天下蒼生秩f世太平的真君子,也會因爲共同擁護與勸諫君王持正,而成爲忠君之臣黨!”
“故以兒臣愚見,只要一羣人是爲大多數人的利益而爭,那便是大公無私,乃真正可用之黨。”
弘曆說到這裏,雍正卻突然在弘曆面前笑了笑:“可我大清滿人不是大多數,漢人才是大多數。”
弘曆瞭解雍正是想做中國皇帝,纔敢這麼說,要不然,他也不會開這個口。
他也清楚,雍正現在提到清朝的特殊性來反駁自己,明顯是已經贊同了自己的想法,只是爲了考察自己,看自己是一時讀書讀到起了書生之見,還是真有自己的成熟見解,所以才提到清朝的特殊性。
且說,在歷史上,真有清朝八旗貴族子弟接受漢學教育到忘了自己大清特殊性的情況。
比如,乾隆朝名將兆惠就曾在乾隆面前吟誦“不教胡馬度陰山”來表明自己志向,而被乾隆申飭,說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就是胡人。
所以,對八旗子弟也很熟悉的雍正,自然也會懷疑弘曆是不是存在接受漢學教育到忘了自己是旗人的地步,還是真的有格局更高的見解。
弘曆則在這時回答說:“按族別分是這樣的,但按階層分不是這樣的。”
雍正道:“說下去。”
弘曆卻在這時先拱手:“那兒臣有不對之處,還請阿瑪恕罪且指正。”
“自然,這裏沒有別人,你我父子之間,也該更清楚彼此纔是,尤其在大是大非面前,朕若不糾正你,將來遺患無窮!”
雍正很認真地點頭說道。
“您說的是。”
“而以兒臣愚見,權貴官僚階層,無論滿蒙漢,第一訴求都是吸食民脂民膏,所以,他們其實是一個階層的,我愛新覺羅家能入主中原,也正是因爲彼此在這方面一致。”
弘曆說道。
雍正皺緊了眉頭,但也還是笑了笑說:“你這話雖說的直白,但也的確是這個道理。”
“底層旗人和底層民戶,按照這種劃分方式,自然也是一個階層,都是需要拿自己的血汗奉養權貴官紳的。”
“故而,親不親,階層分,真要天下爲公,就得以底層旗人和底層民戶爲本,如此,才能讓大多數人承我大清之恩,延我大清之國祚,使我大清真正能實現各族合一,爲而成爲真正的中國之朝!”
弘曆如此說後,雍正站起身來,伸手指着他笑道:“你沒有白讀明史,但知易行難,可別半途而廢!”
“阿瑪教誨,兒臣謹記!”
弘曆爲此回了一句。
他清楚雍正是深諳華夏文明規則的,正因爲此,他才決心做中國皇帝,而接受弘曆這一番說辭,且不用弘曆多言,就明白弘曆的意思。
雍正這時也不由得感慨說:“不過,明史也的確當好好讀啊,也當好好修,正如你自己所領悟到的一樣,不能簡單的根據當時的物議去明辨忠奸,嘴上說的忠奸也不能和心裏想的一樣。”
“阿瑪說的是,明史得修,得認真修,還得長期修。”
弘曆附和道。
雍正回頭看向弘曆,笑着問:“爲何要長期修?”
“不同時候,需要讓天下人看見的明史不一樣,自然要長期修出不同類型的明史書籍。”
“整肅朝綱時,要讓天下人看見的明史不一樣,教化人心時,讓天下人看見的明史又不一樣。”
“另外,不同人,得讓他們看見的明史也不一樣,帝王需要看見可以通鑑的內容,士民需要看見禮崩樂壞的後果。”
弘曆回道。
雍正睥睨了弘曆一眼,隨後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來。
“很好!”
突然,雍正拍掌點首,道:“你比朕還想得深遠,盛世當修史,也當多修!”
接着,雍正又對弘曆說:“你三伯的話,你剛纔也聽見了,《京師新報》還是讓很多王公大臣擔憂乃至牴觸,要是藉此控制輿論沒那麼簡單。”
“兒臣想着,不論有多少王公大臣擔憂乃至牴觸,只要《京師新報》,能夠慢慢影響,乃至主動招攬一批王公大臣參與撰稿,成爲特別邀約的評議朝政者,那就能鞏固《京師新報》的地位,而使之成爲推行新政時統一內外認知的利器。”
“讓一些德高望重的王公大臣,因從《京師新報》得到厚禮乃至名望,他們自然會反爲《京師新報》所制,而爲之能存在,主動爲新政搖旗吶喊。”
“比如,兒臣就打算邀請十七叔、馬齊、隆科多、張廷玉、先生朱軾這些滿漢王公大臣成爲特邀撰稿人,重金聘請他們每月給《京師新報》寫文章評議諸政。”
弘曆這時提出了打算通過《京師新報》形成一個利益集團,而使《京師新報》不會變質,也不會在將來被輕易取締。
雍正也因爲可以用“惠清居士”的名義,通過《京師新報》表達自己的看法,而很願意看見有支持王公大臣跟他一起用這種方式爲新政張目,便點頭說:
“很好,既如此,朕出內帑十萬兩給你和允禧,你們想辦法多邀請些朝中大臣在上面發表自己的高論,省得只有朕一個人在上面說話。”
“嗻!”
弘曆大爲欣喜,這讓他可以給要邀請的王公大臣給出更高的稿費,進而收買這些人。
他相信,許多王公大臣會受不了這裏面的誘惑的,尤其是馬齊。
第199章 狗兒的,爲怡王出氣!
“貝勒爺,奴才哪裏有空爲這《京師新報》寫文章,還是關於對攤丁入畝的看法,這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說明白的。”
“所以,請恕奴才狂悖,實在是沒有時間。”
當允禧主動來邀請保和殿大學士、太保馬齊爲《京師新報》撰寫文章時,馬齊選擇了拒絕。
但允禧這時則從袖中拿出一張會票:“自然不會白讓您老寫,一字一兩銀,封頂三千兩,您老看看能不能擠出時間來?”
馬齊臉上肌肉收縮了一下。
“寫!”
“奴才素來就愛寫個文章,一拿起筆就腦不昏,腰不酸,貝勒爺您是知道的。”
“何況,難得貝勒爺如此盛情相邀,奴才再拒絕,就真是不配做人了,哪怕是熬夜,也得寫出來。”
馬齊突然果斷答應了下來,還笑着說了幾句。
允禧微微一怔。
他知道馬齊兒子多,足足有十二個兒子,再加上,還有其弟李榮保去世後所留的九個侄子,其中最小的傅恆才五歲,也都需要他接濟。
合計二十一後輩,需要他馬齊照顧,這還不算孫輩和爲女兒侄女準備嫁妝,所以,馬齊一家素來開支很大。
但允禧沒想到的是,馬齊會因爲有銀子拿就果斷答應了下來,而不再矜持一下。
馬齊這時也露出了笑容,還主動問:“貝勒爺剛纔說,以後每月都會有請奴才寫文章?”
允禧點頭:“我是想邀請您老作《京師新報》特約撰稿人,也不只是邀請您,還有隆科多、張廷玉他們。”
“那奴才自然得答應!”
馬齊果斷回了一句。
“這《京師新報》好啊!有利於人心教化,貝勒爺,您這是在積德行善啊。”
馬齊還稱頌起允禧來。
年輕的允禧麪皮還比較薄,也就只害羞地笑着說過獎。
接下來,允禧又邀請了隆科多、張廷玉等滿漢重臣。
……
……
“怎麼馬齊也給《京師新報》寫起文章來,還稱讚攤丁入畝是善政。”
“他不是一向緘默寡言了嗎?”
“還有隆科多、張廷玉,一個在大談羅剎國狼子野心,一個竟大言不慚說旗權不統,這旗權不統關他一個漢臣什麼事!”
不久後。
許多王公大臣就在《京師新報》上看見了這些重臣的文章。
老三甚至都因爲馬齊先發了文而感到震驚不已。
他的兒子弘晟也一臉憤懣地說:“這些奸臣一個個都站出來了,首先是這個馬齊,還有隆科多、張廷玉,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關鍵是,他們怎麼就答應了,允禧的面子不應該這麼大,而且文章字數都不少。”
“平時我請他馬齊、張廷玉出一兩篇雜文隨記,編進相關集子裏,也沒見他們這麼積極!”
老三對此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這也讓他有一種挫敗感,覺得很多大臣,對他這位愛結交文人的沼H王的態度,居然還不如對允禧一個貝勒。
他覺得,原因可能就是允禧和弘曆走得近。
所以,老三對此也不由得感嘆說:“果然都更看重權勢啊!”
說到這裏。
老三就問着弘晟:“你十四叔近來怎麼樣?”
“沒看出什麼異常,他對《京師新報》的態度也只是讓武備學堂的學員討論一下而已。”
弘晟回道。
老三聽後就笑了笑:“看來你這位十四叔比以前成熟了。”
弘晟則在這時問着老三:“阿瑪,讓馬齊這些人爲《京師新報》供應文章,會不會也是老十三的主意?”
老三點了點頭:“估計是!我當時本來都快勸服你四叔把《京師新報》交給我或者我的人了,就是他老十三提到什麼輿論和敵人的關係,讓你皇上四叔最終還是沒有答應,還把我訓飭了一通。”
老三說到這裏就捏緊了拳頭:“這人總是給我添堵!”
弘晟見自己阿瑪臉色陰沉,也同樣切齒捏拳。
老十三此時正在雍正這裏,也拿着《京師新報》而笑着對雍正說:“四哥,這老二十一厲害,居然讓馬齊這些人也在上面發文了,臣弟可是聽說,很多滿漢大臣因此一夜未眠啊,他們的很多門生故吏有的還連夜找上了門。”
雍正指了一下在東書房見習政事的弘曆:“這都是弘曆出的主意,是他建議出重金邀請這些人寫的。”
老十三因而更加爽朗的笑了笑:“原來是金錢開路。”
“是啊,但也不是看在金錢的份上,估計還是猜到這裏面有朕的意思,但就是,這馬齊和隆科多按理不至於也這麼給朕面子。”
“尤其是馬齊,隆科多一向就關注羅剎國,爲此想發個文,順便掙些錢,也能理解,但馬齊,朕沒想到,他會爲了三千兩銀子不再選擇沉默。”
雍正這時一臉意外地說了起來。
老十三聽明白了雍正的意思,而道:“四哥是覺得他可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堅守底線?”
雍正點首:“朕原本想着將來讓他也參與和羅剎國談判之事的,現在想想,不能讓他參與,更不能讓他知道朕真正的底線。”
老十三聽後說道:“也就我大清現在還沒有合適的滿人充任大學士,不然就應該讓他致仕算了。”
“且先讓他做個有名無實的首席大學士吧。”
雍正笑着說道。
弘曆這裏暗暗一笑。
這讓他不由得確信,馬齊這一世是徹底不能參與外交事務,甚至可能不能參與相應具體事務了。
如此,對弘曆來說也是好事。
因爲馬齊已算是他嫡福晉的親伯父,屬於他的姻親,所以,馬齊真要晚節不保,他到時候面上也難堪,更不好處置。
弘曆在圓明園見習完政事後,因老十三這時也要去戶部,他便與老十三一起離開。
值得一提的是,老十三也早就獲得了在圓明園內騎馬的殊榮。
所以,兩人皆騎着馬,並排往園外而去。
因老十三誇讚起弘曆的馬來,弘曆便如實回答說:“這是當年十四叔贈的,如今正好作爲侄兒進出這裏的坐騎。”
老十三聽後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但馬鞍不怎麼好,趕明我給你也贈一幅馬鞍。”
“那就多謝十三叔了。”
弘曆開心地道了謝。
老十三看向前方道:“你我客氣什麼,好歹四哥說過,當年大家都忘記你十三叔時,就你還記得。”
兩人說笑着就出了圓明園。
但在這時,兩人就看見弘晟正要從一巷子裏出來,似乎要往圓明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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