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高勳的家眷?”
“啓稟王上,末將入城,秋毫未犯,高家內眷仍居舊宅,只是換了河東軍的崗。”
“嗯,好生看待,不得驚擾。”
趙普這廝,在望雲川說高勳家眷已由朝廷護送出境,果然是句虛言恫嚇,無所不用其極。
蕭弈任耶律觀音咬着他耳朵說了句“我給你燒洗澡水”後,淡淡點點頭,翻看府庫籍冊。
儼然已是雲州之主。
不等洗澡,高勳又求見了。
這次,高勳卸了盔甲,穿了一件土氣的迮郏嶙艃蓧啤�
“王上,末將帶了兩壇珍藏多年的美酒進獻。”
蕭弈目光看去,見到了他神色間說不清的急切,笑了笑,道:“擺案,坐吧。”
“是。”
酒過三巡,高勳姿態放得愈低,道:“王上,大丈夫生當亂世,當寧死不屈,今朝廷如此狠毒,刀都捅出來了,豈可忍氣吞聲?王上擒虜主、破強胡、復九州,百年未有之大功,眼下只需提師南向,揭朝廷構陷功臣之罪於天下,四海豪傑,孰人不響應?!”
說罷,高勳起身離席,鄭重一禮。
“末將敢請王上早正大位,南下稱帝!”
“黃袍呢?”
高勳一怔。
蕭弈雖志在天下,卻不受旁人裹挾,淡淡道:“怎不帶件黃袍,直接給本王披上?”
“末將……末將不過是盡心進言,斷不敢如此擅專……”
“坐。”
蕭弈親手把酒滿上,才緩緩開口,道:“且問你,在望雲川,你兩萬大同軍對陣曹彬五千殿前軍,打得如何?”
高勳頓時窘迫,答不上來。
蕭弈不急不緩,道:“自先帝以來,強幹弱枝,籍天下精銳于禁軍,老弱留鎮地方,殿前諸班更是禁軍中十裏挑一的銳卒,五千人啃不動,河南河北屯着朝廷十萬大軍,你憑甚以爲,我等領疲卒南下,便能勢如破竹?再者,郭榮是何等人物,北伐大捷,威加四海,稱得上一句唐亂以來第一英主,他豈能不知防我?”
“王上天命所歸,英武絕不遜於郭榮。”
“我不與將死之人比。”
蕭弈擺了擺手,悠悠道:“你舊主杜重威,當年也自以爲天命所歸,十萬之薪颠|,引胡馬渡河,結果身死名敗,市人爭啖其肉……呵,沉不住氣。”
一聲不屑的冷笑出口,高勳立即坐不住了,屁股微抬,想要起身。
“末將忠耿直言,卻犯了糊塗,求王上恕罪。”
“你不糊塗。”蕭弈道:“我豈能不知你的顧慮?我若不當天子,你這新任的‘河東節度使’該何去何從?”
“王上恕罪,我萬無此意!”
“慌甚?不怪你,易地而處,你有此顧慮,實在是人之常情。”
敲打之後,蕭弈臉色溫和了下來,笑道:“此前,先帝調我移鎮,以閻晉卿爲汾陽軍節度使,而後我歸河東,與他擠在一個地盤上,旁人道‘一山難容二虎’,可我之志向,豈在一小小汾州?”
“是,王上鴻鵠之志。”
“若非我志在天下,你也不會投效我。但別急,今夜我不妨與你交底,眼下不起兵,非不敢,時候未到。”
蕭弈親手把酒杯塞回高勳手中,道:“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文王弱嗎?時候未到罷了。而待時候一到,武王牧野,一日而定。今郭榮既病,該急的不是你我。”
高勳雙手捧着酒盞,小聲問道:“王上英明,那末將是該往……”
果然,他還在顧慮接下來他的去處,卻又不敢直接問,話到一半,語氣一轉。
“朝廷新命的大同軍節度使李筠不日便到,雲州重鎮,當真要拱手交出去嗎?”
“爲何不交?”
“朝廷讓李筠鎮雲州,豈不是在王上背後架了把刀?”
蕭弈既看透了高勳的私心,卻不點透,悠悠道:“朝廷之所以讓李筠鎮雲州,是因爲知道,若換別人來,我未必答應。”
“末將不解。”
“若天下姓郭,李筠便是郭氏的忠臣,可天下未必會一直姓郭,光武年間,竇融保河西五郡,一朝歸漢,君臣相得,這樣的人,是可以做朋友的。再者,雲州道通河東,糧道、商路、驛傳,哪一樣不經我眼皮底下?他來坐鎮,山後諸州仍需仰我鼻息。”
“是。”
“眼量放遠些,莫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
這話,蕭弈是自勉,也是對高勳說的。
該說的都說了,高勳遲疑着道:“那末將接下來?”
“怎麼?你不願追隨在我身邊嗎?”
這一去,高勳就沒了地盤。
按理,對付這等投機的牆頭草,只有威壓利誘,蕭弈今日卻是推心置腹,開諄压�
因他知道,變局將至,前路難料,高勳與他一樣,陷於亂世漩渦,難免有迷茫,因此,篤定自信的姿態,坦障啻膽B度,也能安定高勳那顆搖擺不定的心。
馭人之道,從不簡單。
高勳神色微微一震,連忙道:“末將願交出雲州,隨王上鞍前馬後,絕無怨言!”
“好,往後還有多倚仗高將軍之處。”
蕭弈舉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
在雲州休整了數日。
是日,忽有探馬傳來消息。
“報!”
“啓稟王上,朝廷任命的大同軍節度使李筠,率牙兵三千餘抵雲州城郊,於城南二十餘里外的桑乾河北岸紮營,遊騎四出,似有防備之意。”
蕭弈聞言,啞然失笑。
他轉頭招過一名小校,吩咐道:“你去李筠營中,替我問他,既至城下,遷延不入,畏首畏尾,是何道理?我會在節度府備下酒宴,擺上他最愛喫的豬頭肉,只看他敢不敢單騎入城,若連這點膽氣也無,這大同軍節度使不做也罷,潞州也回不去了,早去開封,另尋個安穩地盤。”
“是!”
信使去了只半日。
午後,李筠單騎而來。
他卸了甲,穿了身鮮豔的迮郏柘乱黄椉t駿馬,徑直進了城門洞,據說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蕭弈親自到府門相迎。
“哈哈哈!”
李筠翻身下馬,朗聲大笑。
“蕭郎也忒小覷我,你當我紮營城外,是怕了你?還不是這一路北上,流言滿天飛,有說你戰死黑龍崗的,有說你引契丹鐵騎入寇的,十句裏沒一句重樣,我總得把營盤扎穩了,纔好進城看你是人是鬼!”
“那李兄看看,我還是活人不是?”
“你便是鬼,今日我也喫你這頓飯!”
“好,邊喫邊談。”
蕭弈抬手一請,側身讓李筠入堂。
入席,各自落座。
李筠一眼就盯住了案上那盤豬頭肉,伸出筷子一戳,搖頭不已。
“賣相就不成,潞州長子縣的豬頭肉才叫一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長子豬頭肉再好,你往後鎮守雲州,也難得喫幾回了。”
李筠抬眼看來,問道:“聽你這話,雲州,你是當真要交割於我?”
蕭弈笑問道:“不然呢?”
“那我也說句實在的。”李筠夾了一筷子的豬頭肉,停下動作,沉吟道:“沿途流言,真假難辨,我心裏不是沒打過鼓。”
他盯着蕭弈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有人說你私引胡騎,蓄意造反,真的假的?”
堂上似乎安靜了些,侍者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弈卻沒辯解。
他被造謠、被刺殺,如今卻成了他主動造反,一般而言,這滿肚的怨氣恨不得一吐爲快,教天下人知道。
但,他更清楚,剖白喊冤反而落了下乘。
爭天下,委屈有何用?
哪個人會因他委屈而高看他一眼。
因此,蕭弈只是緩緩把酒杯擱下,迎着李筠的目光,帶着威嚴的語氣,反問了一句。
“若我已起兵,今以天子之尊復授你爲大同軍節度使,這杯酒,你還喝嗎?”
李筠一怔。
堂上更靜,落針可聞。
那筷子間夾着的一塊豬頭肉“啪”地落回盤中,油星飛濺。
李筠渾然不覺,嘴脣抖動,欲言又止。
死寂持續了片刻。
蕭弈忽展顏而笑,顯出他最俊朗的笑容。
“哈哈,一句戲言,李兄何至於此?”
那威嚴之氣頓時消斂,堂中腥怂贫蓟謴土撕粑�
李筠僵笑兩聲,不敢再質問,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蕭弈。
一席酒,再不涉朝堂半句。
等到兩日後雲州諸事交割完畢,蕭弈率大軍啓程,李筠送出城外十里,說的也無非是些雲州民政、降卒去留、邊關互市。
蕭弈心裏,遂再無一絲忠臣含冤之怨,一切對他的攻擊,都成了使他強大的一部分。
大軍凱旋而南。
其中,大同軍精銳編入行伍,高勳率部隨行;趙普、曹彬以檻車監押;另一路青幕囚車裏則是耶律璟,被塞了嘴,悶悶地咒罵;耶律屋質與耶律賢率着契丹重臣隨行;耶律觀音的五千胡騎列於兩側。
臘月下旬,穿過連綿的勾注山。
雁門關到了。
山脊長城一線,關樓覆雪而立。
地利門下,李昉已候了小半個時辰。
鶴氅落滿了雪,清俊的面龐凍得發白,鼻尖通紅,卻不改端方氣質。
蕭弈一見他臉上便有了笑意。
塞外征戰,時隔大半年再見這個朋友、心腹,連日繃緊的那根弦終是鬆了一線。
“王上黑瘦了些。”
“能活着回來,已是僥倖啊。”
進了關署,難得解了沉重的盔甲。
兩人圍着火盆坐定,熱湯下肚,蕭弈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李昉端詳他的臉,也是笑了笑,許久無言。
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明遠兄,我一路覆盤,發現我一直看漏了一個人。”
“誰?”
“張永德。”
蕭弈摩挲着手中的湯碗,喃喃道:“我該是小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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