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確有些奇怪,王上素來對張永德不甚重視。”李昉道:“殿前都點檢,天下最精銳的兵馬握在他手裏,此人外表溫厚,文武雙全,風雅有度,朝野稱賢,越是沉穩,城府也越深。哦,他娶先帝第四女,而郭五娘子傾心於王上,世人一慣是把他與王上並列的,常稱‘雙傑’‘兩駙馬’,而王上似乎對他不以爲意?”
這些,蕭弈雖聽說過,確實也沒往心裏去。
以往在他心中,張永德不過是個小角色罷了。
“一直以來,我太關注趙匡胤了。”
蕭弈放下了手中的湯碗,把目光移到火盆上的酒壺上,緩緩道:“在幽州佈置殘碑讖語、授意高勳殺我、派李繼勳到望雲川試探行刺,很可能都出自張永德的授意。”
李昉道:“官家爲了制衡王上這樣的藩鎮,一直對禁軍,尤其是殿前軍放權。如今官家病重,一旦駕崩,幼主新立,主少國疑,張永德手握重兵,便是權傾朝野,屆時,其地位權勢堪比當年輔政的史弘肇啊。”
蕭弈緩緩點頭。
若這般類比,他儼然就是當年的郭威了。
不同的是,他的家眷不在開封。
“昔史弘肇以侍衛親軍把持汴梁,顧命於內;先帝以天雄強藩據鄴都,觀釁於外。如今,握禁兵之臣,欲先除擁強兵之外將,不足爲奇。”
蕭弈點點頭,道:“局勢至此,明遠兄以爲我當如何應對?”
“前番,朝廷故意傳出王上已身死的消息,以圖河東之權,我等雖不信,天下間不乏相信此事者,朝野悲慟。今王上若伸張冤屈,正是可出氣,甚至趁天子病重,舉旗起事,南下奪位,如何?”
蕭弈不答,反而道:“我不久前擒下趙普,此人智計出胁贿d於明遠兄,而他爲趙匡胤出謩澆摺⒔咝谋M力,不惜以身入局,情真意切,讓我動容……反觀明遠兄,說點事情卻還要藏拙。”
李昉苦笑,搖頭道:“王上太會揶揄我了,我確有思量,卻恐王上沒有耐心,故不敢直言。”
“直言便是,何須顧慮?”
“既如此,王上攜滅契丹強兵、擒虜主,收復九州之大功而南歸,兼如今輿情沸騰,可謂聲勢無量、風頭正盛。然而,風口浪尖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候。”
李昉拿起木棍撥弄了一下炭火。
“眼下,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都在盯着王上,待王上犯錯,稍有不慎,反而容易滿盤皆輸。依我之見,當以不變應萬變。”
“具體呢?”
“就在這雁門關中,李牧曾大破匈奴。起初,匈奴來犯,他只收營保塞,數年不戰。匈奴以爲他怯,趙卒以爲他怯,待到匈奴驕惰、人人求戰,才一朝殺破十餘萬騎,胡馬十餘年不敢南窺。所謂‘怯’,實則是‘蓄’。”
李昉指了指窗外的雁門關城,又道:“眼下,王上的功勞如何封賞,虜主如何處置,降臣如何冊封,九州如何措置,趙普如何定罪,曹彬如何營救,舊案新案如何查,樁樁件件,朝廷都要給天下一個交代。王上歸鎮太原,不喊冤,不起兵,也不奉命,即可將這一堆難題原封不動推回開封。朝廷莫說出兵來犯,便是稍有薄待,便是迫害功臣,天下藩鎮人人自危。”
這道理,蕭弈知道,不必多言。
他擔心的是另一樁事。
“倘若,郭榮突然駕崩呢?”
“那更要等。”
李昉一字一句,道:“今天子病重,張永德握天下精兵於朝,趙匡胤結義社諸將於其下,李重進以宿戚鎮幽州,範質、魏仁甫等文臣持議於朝,若王上此刻相逼,各懼王上之強,反會摒棄私怨,抱團對外,待少君即位,生於憂慮,三五年間,或真能穩住朝局。反之,今王上退一步,他們沒了外患,便要互相爭,爭則亂,亂生隙,隙生而王上後動,方爲萬全。”
“不瞞明遠兄,這次你我算是所見略同啊。”
風雪撲窗,署中火盆頗暖。
蕭弈吐出胸中最後一點躁氣,心想,卻不知郭榮、張永德、趙匡胤各懷心思,會有如何動作?
臘月底,大軍班師,返回太原。
入城那一日,滿城百姓夾道而立。
蕭弈跨坐高頭大馬之上,望着道旁壺漿迎師的人們,心中也浮起一絲暖意。
他清楚,河東這片土地,纔是他真正的根基。
時近年關,太原城內已然透出年味,王府新換了牌匾,懸燈結彩。
歸家,自有一派親眷團聚的溫煦氣象。
可一進王府,蕭弈便像是激流勇退一般,極少見外客。
府門外,請功的、勸進的、探口風的絡繹不絕,他幾乎不見,連捷報都不曾寫一封給朝廷。
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等着看他是哭、是怒、是反。
朝野間,輿論激盪,贊他的罵他的,爭相議論,日漸洶湧。
他卻安安靜靜的,像一頭叼足了獵物回巢的猛獸,任外面虎狼繞圈,只閉目舔爪。
而就在臘月三十這天夜裏,蕭弈正與家眷們在堂中其樂融融,準備喫年夜飯,一封消息到了。
“啓稟王上,是開封進奏院的密報,這才連夜送至王府中。”
“給我吧。”
蕭弈臉色平靜,在燭光下展開了密報。
上面只有一列小字。
“永寧長公主儀駕已離京,北上太原。”
蕭弈執信的手微微一僵。
他抬頭看去,滿堂的如花美眷,言笑晏晏。
唯有一人,還在這樣的時節,於風雪中行路,前來看他。
不知他的死訊傳入開封那日,郭馨是何等光景,她看似柔弱,性情其實極剛強,故而會不顧一切北來。
他從滯愣中回過神來,不由又想到,堂堂長公主的儀駕想出開封城門,不是易事,若無天子點頭,如何走得脫?
那麼,是郭榮放她來探他的態度?還是張永德、趙匡胤之流要借她來做文章?
忽然。
“咚!”
一聲鐘聲驚碎了蕭弈的回憶。
趙王府內外一片歡騰,太原城中“年節安康”的慶賀聲也隱隱傳來,竟有兩分盛世光景。
流年似水,竟是又過了一年。
風雪如故,忽憶故人。
? 第558章 風雪如故
大周景懋四年,己未,羊年。
正月初九,年節已過,太原城年味猶濃。
蕭弈整個正月都待在府中,陪家眷們剪燈花、糊小燈,學着普通人家,給各屋門板掛上桃符、葦索,釀屠蘇酒。
看似閉門不出,實則他耳目還是很靈,天南地北的消息由察事司沿着老潘商隊開拓的驛路送來。
是日,郭信攜家過來拜年,中午與蕭弈一塊喫飯,喋喋不休說着城裏對上元節的佈置。
燈會是民間鄉紳牽的頭,自他入太原,輕徭薄賦,以工坊商貿改善民生,百姓兜裏有了餘錢,又遇到收復燕雲的大喜事,遂張羅着熱鬧一番。
“嘿嘿,我來時十字街口已動了工,沿街鋪面湊份子,出絹的,出蠟的,還有抬來整筐牛脂燭的,搭了一丈多高的燈樹,百來盞紗燈往上糊,畫的不是往年的神仙仕女,你猜是甚?”
“想必是王師出雁門、縛擒虜主的故事。”
“你怎知曉?”
蕭弈沒答。
他想到早年在開封時,郭馨最喜上元燈會,可惜得匆匆回宮,沒能細看。
此番她來太原,倒可趕在正月十五之前抵達,無拘無束地看燈會。
算時間,她早幾日便該到了,只是儀駕到了解州,停駐了下來。
“咦。”
郭信忽嘖嘖稱奇,道:“你府上這兜子做得竟這般好,有些開封城中張手美家的味道。”
“知你喜歡喫,多喫些罷。”
“嘁,這蓮花餅、餺飥、綠荷酥,也都是我喜歡喫的嘍?”
“這許多喫的,堵不住你的嘴?”
蕭弈故意不與郭信說郭馨要來太原之事,若說了,自然得住在郭信府中。
而他已命人收拾好了趙王府內苑的一處臨水暖閣,燒了地龍,新糊了她喜歡的窗紙與紗燈。
才送走郭信,府中便有婢子趕來,稟道:“郎君,察事司有探子在大堂候見。”
“嗯。”
蕭弈到了大堂,先不緊不慢地坐下,看着案頭的諸多情報,問道:“從解州回來的?”
“是。”
“永寧長公主啓行了?”
“回王上話,還沒有。”
蕭弈目光在字裏行間停下,不動聲色,問道:“原因呢?”
“請王上恕罪,我等查了數日,尚未查出端倪,只知長公主住進州驛便閉門靜養,不見外客,隨行儀仗在驛館四周佈防,不曾入城走動。”
“出事了?”
“似乎……沒有。”
“再查。”
“是。”
蕭弈也知不是手下無能,是他問得太勤了。
想了想,擱下手中的情報,起身,親自去了趟廊署,往孔目院找李昉。
李昉坐在火盆旁,一手拿着案卷,一手烤火,聽得腳步聲,頭也不抬,淡淡道:“茶水擱桌上即可。”
蕭弈見桌上已有茶水,遂親手斟了一杯遞過去。
“王上?今日怎捨得到此繁忙之地來?”
“我若點三百精騎到解州辦事,明遠兄以爲如何?”
李昉搖了搖頭,道:“王上若欲起兵爭天下,三百精騎恐是不夠,何不傾巢而出,南面稱帝?”
蕭弈微微苦笑,不答。
“那就是私事了。”李昉道:“王無私事啊,如今天下的眼睛都釘在王上一人身上,多少人想拿王上的錯處,無端調兵入河中,旁人哪管王上是否意在奪城,烽燧一起,便是擅兵犯境,何苦送把柄與人?”
“明遠兄放心,我不過隨口一說。”
蕭弈又何嘗不明白,眼下這時局,無故以兵入境,是取禍之道。
當夜。
睡到夜深人靜,莫名竟是醒了。
蕭弈睜開眼,小心翼翼地起身,在外屋開窗透氣。
院中,老槐樹虯枝橫斜,枝頭殘雪被風吹得簌簌而落。
恍惚間,似乎看到了那年北赴鄴都,在馬頰驛庭中,少女將懷裏的暖壺往少年手中一塞,匆匆跑開。
那時候多簡單,一人一馬,天涯海角也去得。
如今身居高位,反倒畏畏縮縮了?
倚着窗框,蕭弈忽自嘲地微微一笑。
翌日,天未亮,太原南城門剛開,蕭弈踏着積雪出了城。
他穿了一身半舊的棉袍,外罩鶴氅,一柄長劍藏在氅下,一包行囊,一匹馬,像個尋常遊俠兒般出了門。
除了與家眷們交代了“數日便回”,誰都沒驚動。
這次出門,難得肩上沒有背諸多瑣事與責任。
踏馬風中,有種久違的自在。
汾水旁的官道積雪已被往來車馬碾實,兩側村舍門上掛着的桃符還新,場院堆着年節燒剩的竹節灰。
正月閒人多,每個村口的酒旗下都有老漢揣手談天,見他一騎絕塵而過,抬眼望來。
“趙王在此!”
突然聽見一聲稚嫩的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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