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8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窖中靜了片刻。

  趙普睜開眼,不再從容,問道:“不知趙王何意?”

  “你是以身入局。”

  “何解?”

  “白日裏那一出,是你們明面上的計劃。一是說降,你試圖以家眷相挾、以兵威相迫,說動高勳反水;二是刺殺,找出我李繼勳便可當場行刺;我若沒死,至少也現了身,還有一道殺招,是五千殿前軍馬。”

  頓了頓,蕭弈道:“但你的算計,不止於此。”

  趙普抬頭看來,道:“敢問趙王還有何指教?”

  “此前的計劃若能殺我,自然是好,既殺不成,兵戎相向,我刀下沾了殿前軍的血,便就是抗旨、殺使、起兵的反佟_@一局,你要的是逼反我。”

  “怪哉。”趙普道:“趙王早已反了,何必再逼反?”

  “因爲曹彬說的是真的,郭榮不曾下密旨殺我。”

  蕭弈語氣頗爲篤定,道:“乾祐三年那場變亂,郭榮親身經歷過家破人亡,不會再做同樣的事。他是要對付我,卻必是用朝堂章法,移鎮、納質、入朝、分兵,獨不會在北伐剛定、幽州未穩的時候,授人以柄,授意暗殺藩鎮,逼反河東,自毀長城。”

  “時至今日,趙王竟還如此天真?”

  “你否認,因爲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郭榮志在安定天下,他知道一旦用了暗殺手段,則諸藩鎮人人自危,防備朝廷,惡性循環,不利於他的子孫社稷。所以,密旨是假的,你今日借了三把刀殺我,高勳、李繼勳、曹彬,還不止,我與郭榮都是你的刀,你想讓我們互相殘殺。”

  “呵。”

  趙普輕聲笑了一下,搖頭道:“多謝趙王高看一眼,我竟還有如此本事。”

  “半部論語治天下,我只怕我還是低估了你。”

  “不論如何,形勢至此,木已成舟。趙王先手刃李繼勳,再與殿前軍兵戎相見,又有契丹騎兵助陣衝陣……如此種種,便是渾身是嘴,還能分辯不成?”

  蕭弈道:“也許我不必分辯,郭榮亦知是有心人在背後唯恐天下不亂。”

  “陛下病重不朝,朝堂之上盡是防備趙王的重臣。”

  “你錯了,幽州那‘趙王當天子’的讖語來得古怪,郭榮是何等人,豈能不查?不將這些事處置清楚,他如何敢撒手人寰?他能在病了之後還親自指揮延慶川之戰,還能查不到誰是幕後主使嗎?”

  “好吧。”趙普目光凝重了些,自嘲一笑,嘆息道:“那石碑,確是在下的手筆。”

  他沉吟着,問道:“但趙王還能不反嗎?”

  蕭弈道:“也許能如你所願我與郭榮終將走向兵戎相見。但相信我,在這之前,被剷除掉的必是你與你背後趙匡胤的勢力。”

  終於,趙普臉色一變,頹然靠上冰冷的牆壁,眼中的從容終於被擊碎。

  “趙王不願讓我死的時候還自以爲計得,如今揭破了我的計劃,想來,可以殺我了?”

  “何時殺你,你不妨猜猜。”

  蕭弈提起燈煌庾摺�

  踏出兩步,他卻忽然想到一事,停住。

  回過頭燈辉诘厣习阉挠白油系煤荛L,一動不動。

  “不對。”

  蕭弈思量着,喃喃道:“或許還有一件事,我算漏了。”

  趙普愕然轉頭看來,目光有一絲閃爍。

  蕭弈追問道:“是吧?在我方纔說的那些之外,你還多想了一層。”

  “在下不明白趙王在說什麼。”

  “你心裏,沒有真的慌亂,你的慌亂是演出來的,爲何?”

  趙普一臉錯愕,沒有回答。

  “你不怕郭榮查到趙匡胤頭上,是嗎?”蕭弈盯着趙普的眼睛,試探着,緩緩道:“你們沒有任何證據?還是說……這一切,你們都打算栽贓到別人頭上?是……殿前都點檢,張永德?”

  問到這裏,蕭弈漸漸確定了。

  “我聽說,李繼勳雖是義社十兄弟,可他本是大哥,不滿於趙匡胤日漸崛起,轉而依附張永德,是嗎?”

  隨着這個問題,趙普移開了目光。

  蕭弈卻還在追問。

  “你以身入局,要對付的不止我一人,你是要把我與張永德都除掉,事成,是爲朝廷除掉我;事敗,是張永德的滅族之罪。不,無論事成事敗,郭榮都會除掉我與張永德,如此,去了河東這一心腹大患,殿前都點檢的位子也空出來,按資序、按軍功、按聖眷,趙匡胤上位,你便是從龍第一臣功。哪怕今日你身死,你也對這一手筆引以爲傲,自覺盡展平生之才華,是嗎?”

  趙普沉默了,眼簾微垂,額角的青筋跳動了兩下。

  他向蕭弈看來,眼神裏震驚、不甘、絕望,層層翻湧,最終盡數化爲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無奈。

  然而,之後,他嘴角又勾起一絲笑意。

  漸漸地,笑意愈濃。

  “哈哈哈哈。”

  到最後,趙普拍掌而笑。

  “好!”

  “好一個蕭弈!”

  “哈哈哈,蕭弈,有時我不免懷疑你是否獨得上天眷顧,有如此氣撸惯�猜出了我的謩潯!�

  蕭弈道:“我說對了?”

  “說對又有何用?”趙普起身,走到木柵邊,道:“我不妨與你直言確是如此。”

  蕭弈道:“你倒是下得一盤大棋。”

  “稱不上大棋。”趙普道:“我與元朗志氣相投,許諾爲他效力,奈何我出謩澆摺⒅w三郎殺你不成,累趙公身死,愧對於元朗,遂竭盡所能,助他遂平生之志罷了。”

  “承認了?”

  “承認也無妨,因爲,你破解不了。”

  “哦?”

  趙普悠悠道:“一切事,本就都是張永德做的,‘趙王作天子’的殘碑是他埋的,是他派人傳假密旨除掉你,也是他命我與李繼勳來試探並殺你,哈哈,元朗從頭到尾就不知情,天子又如何能查到他?”

  聞言,蕭弈怔了片刻。

  他確實,一直都不太在意張永德,因爲他的目光始終都在趙匡胤身上。

  此時回想,也覺張永德的面目有些模糊,泛泛之交,除了溫文爾雅,也不曾展示過太多。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原本的歷史上,張永德籍籍無名,是因爲不如趙匡胤嗎?不,也許恰恰是因爲太有作爲,被郭榮死死盯住了。

  這次,似乎不一樣了。

  不論他與趙匡胤之間如何,擺在眼前的是,張永德真的在對付他。

  “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嗎?你太早顯露你的野心了。”趙普還在笑,語氣帶着些提點之意,道:“天子,兵強馬壯者爲之,可同樣的事上演了太多次,陛下早有了防備。故而,贏到最後纔是贏。”

  蕭弈也笑了。

  他覺得很有趣,笑着搖了搖頭,有些嘲諷之意。

  趙普道:“趙王笑什麼?”

  “笑你把我當成君子,你說趙匡胤不知情,可他只要設法救你,還能置身事外嗎?”

  “你……”

  “來人!給我看住趙普,好好保證他的安全。”

  “是!”

  蕭弈提着燈蛔哌M了風雪之中。

  看着漫天的大雪,他忽然覺得今日與趙普的對談有些可笑。

  讖語也好,陰忠擦T,不過是像這三冬的大雪,落的時候能遮蔽視線、凍住人心。

  趙普的計秩绶e雪覆了一層又一層,可待暖陽一出,再厚的積雪終究是要化的。

  又何必去鏟?

  前方,諸將正等着他,紛紛迎上來。

  “王上,查明白了嗎?是否提兵南下,問朝廷要一個說法?!”

  “不必了。”

  “可都已經開戰了,等那些殿前軍敗兵一回去,世人必道我們已經反了,朝廷肯定也會興師討伐,不如先下手爲強!”

  “是啊,不如派兵東進幽州,牽制住朝廷大軍,再以一路偏師,搶先進開封,奪了大位!”

  蕭弈看着落在燈簧弦稽c點融化的雪花,吐出一口長氣,喃喃道:“太冷了,回河東,等變天了再說。”

? 第557章 歸途

  臘月中,雪愈大,天愈冷了。

  前方,雲州城的輪廓映入蕭弈眼簾。

  如渾水從北而來,繞着城郭注入桑乾河,紇真山橫亙,山頭白雪皚皚,直接天際。

  駐馬城下,抬頭看去,唐時舊城垣已被二十餘年的胡風吹得斑駁,契丹人增修的城樓卻新。

  蕭弈久久無言。

  “王上,山後諸州的刺史、戍將皆來相迎了。”

  高勳下馬近前,稟報道:“末將當了許多年大同軍節度,山後主官多是舊識。檄牌一出,豈有敢拒王上者?”

  “嗯。”

  “蔚州的契丹刺史當夜北遁,城門不攻自開;應州的漢軍鼓譟而起,縛了契丹監軍;寰、朔、武、儒、新等州檄牌尚未到,城中漢民已先逐了遼官,壺漿相迎。”

  說罷,高勳鄭重一揖到底。

  “自天福三年石敬瑭割以賂契丹,二十餘年,今王上親臨雲州,雲、應、寰、朔、蔚、新、嬀、儒、武,山後九州盡復漢家!”

  “進城吧。”

  驅馬上前,周行逢站在最前,領着山後諸州文武官吏恭領,在風雪中齊齊拜倒。

  “我等恭迎趙王!”

  “自石氏賣國,燕雲沉淪,漢民左衽,今歲方得重見漢官威儀,請趙王受我等一拜!”

  蕭弈的目光掃過人羣,只見一個拄杖老叟顫巍巍地跪下,從懷裏掏出一方裹了又裹的麻紙遞上來。

  接過,展開看了,是後唐時期的舊戶帖,紙色黃脆,邊角起毛,記着老叟一家的名字。

  他連忙下馬,上前去扶那老叟。

  一瞬間,他不由想到了郭榮入幽州時的情形,甚至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兩個人在歷史的某道縫隙中重合了。

  “老人家,起來吧。”

  “見過趙王,小老兒這戶帖上的家眷都走光了……沒想到,風燭殘年,復見漢家旌節啊!”

  蕭弈握着老叟滿是皺褶的手,一滴熱淚滴落在他的手背。

  入城。

  市井間,門卻都虛掩着,門後是一雙雙打量的眼睛。

  蕭弈沒讓兵馬入城耀武揚威,只張榜安撫百姓。

  除了例行的安民令,還加了兩條,開府庫,賑濟城中百姓;原州署官吏,查有殘害百姓且有實據者,軍法從事,餘者各安舊職。

  如此,雲州浮動的人心安穩下來。

  張榜後約莫半個時辰,街巷終於有了人,尋找親友的,焚香告福的,孩童跑上前,操着滿口的契丹語。

  一路到大同軍節度府,拾階登上臺基,登高環望。

  城外山麓上,北魏的石窟沿崖而立,風沙磨鈍了佛像,透着悲憫。

  殘佛未倒,山河重圓。

  四百年的燕雲之辱,此生再無人可述說了。

  大堂上,周行逢早備好了城防、府庫、圖籍、符印,蕭弈一邊看着,問了一句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