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8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貼身欺入,肩頭狠狠撞在李繼勳胸口,右手橫刀揮過。

  李繼勳手中的環刀還卡在柱中,魁梧的身軀僵在原地,緩緩低下頭,看着喉間的刀刃,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難以置信。

  “咯咯……”

  沉重的身軀轟然栽進雪裏。

  揚起些許雪塵。

  蕭弈拄刀而立,先是勻了呼吸,便聽腳步聲雜沓而來。

  高勳帶着三名貼身牙兵搶進後院,見了雪地裏的屍體,腳步頓了頓,“噗通”單膝砸進雪裏。

  “末將救駕來遲,沒想到殿前軍狗膽包天,竟敢行刺王上,末將萬死!”

  “你腿腳挺快。”

  高勳一驚,把頭埋下,道:“末將此心唯忠於王上,天日昭昭……”

  “起來,速拿下曹彬、趙普。”

  “是!”

  前堂已空了,高勳既未下令,曹彬、趙普往外走也沒人攔。再派人去追便晚了,半晌,遠遠傳來了打鬥聲,是二十餘名殿前軍護衛着他們衝向留在望雲川的軍陣。

  尖厲的哨音破空而起,想必外面的五千殿前軍得訊,便要按預案行事。

  “吱——嗚——”

  蕭弈知那必是他們約定的訊號,保證能第一時間會合。

  看來是有備而來。

  “報!”

  有大同軍兵士趕來,稟道:“望雲川中殿前軍五千人殺來,搶佔關隘、寨門、倉廩!”

  “狗攮的!”

  高勳忙轉向蕭弈,道:“請王上吩咐!”

  “我等高將軍生擒曹彬、趙普。”

  “定不負王上重託!”

  蕭弈看到了高勳領命的惴惴不安,並不理會,徑自登上望雲川寨壘的高處觀陣。

  朔風捲雪,川中景象盡收眼底。

  東南,五千殿前軍正踏着鼓點推進。

  曹彬頗有臨機應變之能,第一時間搶回陣中指揮,前排大盾如牆,探出密密麻麻的長槍,弓弩手上弦,兩翼輕騎遊弋,並不見倉促混亂。

  不愧是大周精銳的殿前軍。

  反觀大同軍,人數是對方四倍,旗號卻參差,腳步也雜。

  平時或看不出,此時與曹彬一比,高勳臨戰指揮的能力明顯落了下乘。

  “王上,看大同軍這鳥樣,怕是不利,是否末將……”

  “不。”蕭弈淡淡道:“讓他們交戰。”

  “是。”

  號鼓聲中,先是一輪對射,箭雨在半空中交錯。

  之後,兩陣相接。

  大同軍仗着人多,一擁而上;殿前軍人少,卻巋然不動,長槍陣一收一放,像野獸進食,不緊不慢地咬合。

  高勳大概是急於表現,不敢稍退,前排步卒一排排栽倒在盾牆前,血把雪地泡成了爛泥。

  再看兩翼騎兵對沖,殿前軍人馬、甲冑皆精良,把大同軍的遊騎鑿穿,反過頭,又衝進步卒陣中砍殺。

  不到半個時辰,大同軍被生生逼退了數十步,陣腳鬆動。

  有兵士扭頭往回跑,高勳親手斬了兩個後退的都頭,才堪堪穩住。

  蕭弈看着,不由冷笑了一下。

  朝廷未免太精打細算,可惜,他手裏有朝廷沒料算到的一支兵馬。

  他向耶律觀音招了招手,道:“讓你的五千契丹騎兵從西面冰封的河灣繞過去。”

  “好。”

  半個時辰後,耶律觀音的令旗揮動。

  三面赤旗次第展開。

  雪原盡頭滾起一線雪霧,馬蹄聲越來越響,五千騎繞了一個大弧,斜斜地切入殿前軍右側後。

  如同一柄藏到最後的彎刀,終於出鞘。

  “漢軍兄弟們,隨我殺!”

  騎兵衝步陣,衝的就是側後。

  曹彬頗有指揮之能,急令右隊變陣。

  可惜,盾牆剛剛轉動,契丹騎已至近前,第一輪騎射潑過去,第二輪便挺着騎矛狠狠撞進陣中。

  側後既露,陣型再整就遲了,殿前軍被撞開一道豁口,騎兵順着豁口魚貫灌入,左衝右突,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曹彬當即下令,圓陣收縮,又分一支兵馬回堵缺口。

  蕭弈看得暗自點頭,這人是個將才,換別人,這下就該全線崩潰了。

  可拖也沒用,高勳兵力太多。

  “大同軍,壓上去!”

  近兩萬步騎全線反撲,前後夾擊。

  殿前軍三面受敵,終於支撐不住,鳴軍收兵。

  曹彬親率兵馬殿後,且戰且走。

  蕭弈早有預料,令張滿屯領三百輕騎抄過去。

  “記住,曹彬要活的。”

  “得令!”

  張滿屯領了命令,迂迴而上,迎上斷後的曹彬。

  蕭弈舉起望遠鏡看去,視線裏曹彬看着白臉長鬚,提刀上馬卻悍勇異常,一柄長刀使得風雨不透。

  約莫小半刻,眼見張滿屯所部被逼得節節後退,蕭弈道:“儻進,鐵牙撐不住了,你去。”

  “喏!”

  儻進大吼一聲,領兵便去,拍馬殺入戰團。

  只見尋常兵士迫不近曹彬身前,唯兩條鐵塔般的壯漢前後夾擊。

  鬥了二十餘合,張滿屯賣個破綻,一槊砸在曹彬戰馬的頸骨上,那馬悲嘶一聲,栽倒在地,把曹彬掀翻在雪窩裏。

  曹彬爬起來,還要再戰。因此人太猛,儻進只好掄刀便砸,刀背狠狠砸在他後心。

  一口鮮血噴出丈遠,曹彬轟然倒下。

  蕭弈皺了皺眉。

  望遠鏡移開,掃視着逃兵。

  趙普的身影已被他鎖定了,沒有隨大隊走河谷,而是混在一小股潰兵裏,棄了大路,打馬往南面荒野裏鑽。

  “自作聰明。”

  他喃喃了一句,收了望遠鏡。

  “馬。”

  蕭弈翻身上馬,順着高地俯衝而下。

  趙普的騎速豈是能與他比的?雙方距離迅速拉近,百餘步,八十步……

  搭箭,引滿。

  “嗖。”

  箭矢掠過,正中趙普胯下坐騎,戰馬喫痛,人立而起,把他掀翻下來。

  那文吏的身影在雪地裏滾了滾,爬起來,竟不跑,也不反抗,只拍了拍袍角上的雪,緩緩跪坐下去,雙手平舉過頂。

  蕭弈勒馬,看着那個從容的身影被一擁而上的追兵捆住。

  日頭偏西時,戰事落定。

  五千殿前軍戰死八百餘,降了一千四百人,餘刑由ⅲ笸娨舱哿私鼉汕恕�

  望雲川中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首。

  收拾了戰場,蕭弈先去看了曹彬。

  帳中炭火正旺,軍大夫額頭上是密密麻麻的汗。

  曹彬面色慘白,氣若游絲,像是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可蕭弈一入內,他仍掙扎着開口。

  “趙王……假死欺君,引契丹騎兵入塞,這是……鐵了心要反?”

  “你們調轉刀刃的時候,沒想過這結果嗎?”

  蕭弈語氣冷淡。

  曹彬明顯怔了怔,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竟強撐着想要坐起。

  “趙王恐怕是誤會了什麼……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從未下密旨殺你……”

  “事到如今,有區別嗎?”

  “不,趙王且聽我一言……陛下遣我來,便是徹查……”

  蕭弈擺了擺手,無意多言。

  他深深看了曹彬一眼,吩咐嚴加看管,好生照料,轉身而出。

  外頭,高勳及一袑㈩I正候着。

  “王上,事已至此,再無轉圜,不如斬了曹彬、趙普祭旗,傳檄河北,揮師南下,直取開封!”

  “對!直取開封!請王上早正大位!”

  “朝廷既不仁,休怪我等不義,助王上取了鳥位便是!”

  羣情洶洶。

  “急甚?”

  蕭弈抬手,將喧鬧壓下去。

  “怒而興兵,是取死之道,我軍尚未歸河東,連雲州都未到,要在小小望雲川舉事不成?各自回營,彈壓部伍,沒有我的將令,休得妄動。”

  “是。”

  諸將面面相覷,終究應下。

  蕭弈則親自提了一盞燈唬氉匀ヒ娏粟w普。

  充當地牢的窖洞寒冷,火光忽明忽暗,只見趙普盤膝端坐,雙目閉着,脊背挺得筆直,聽見腳步,連眼皮都沒抬。

  蕭弈隔着木柵,看了一會,只好先行開口。

  “看來,你不怕死。”

  “我是幽州人,三歲隨家人逃難,半生都在亂世血泊裏打滾,見慣了生死,有何可怕?”

  趙普眼睛都沒睜,語氣像是娓娓道來。

  “好個見慣生死,這便是你步步算計、蓄意害我的理由?”

  “天子,兵強馬壯者爲之,趙王心懷異志,若爲朝廷所除,不冤枉;而成王敗寇,我技不如人,謩澛鋽。酪酂o冤,何須多言?”

  蕭弈微微失笑。

  他掛好手裏的燈唬溃骸叭粑掖藭r殺了你,想必你臨死,也自認爲智計無雙,佈局周全,死而無憾,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