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下一刻。
他翻身下馬,卻沒有動手,而是把王政忠的屍體抱上馬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了那滔天的怒意,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冷冰冰的話。
“也罷,待蕭郎真的救回了三郎,自會明白一切。只是希望,你到時不會後悔。”
夜漸深。
蕭弈沒有睡,敞着帳簾,獨坐着,看着星夜發呆。
腦海中,楚昭輔那一番話還在反覆縈繞。
卻有一道人影走來。
“太尉,王仁贍求見。”
“過來吧。”
蕭弈目光看去,卻見王仁贍雙手捧着兩匹絹,上面還壓着個銅盒。
王仁贍恭恭敬敬將東西放下,打開盒子,裏面是價值二十貫的黃金,正是蕭弈所賜。
“王先生這是何意?”
“太尉所賜,在下不敢領受了。”
“爲何?”
“因太尉今夜俘獲楚昭輔時,我就在旁邊。以我對他的瞭解,他說的都是實話。”
“那又如何?我們拿下他了,也知道了如何聯絡壽州城中的內應。”
“關鍵不在於此,而在於……”王仁贍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坦然,道:“在於三郎絕非天命所歸。”
蕭弈冷笑了一聲。
王仁贍能看出的事,他難道看不出?郭威、郭榮難道看不出?
他們都希望以嫡子恢復亂世秩序,能行或不能行,得把路走到底,直到最後一步,若真確定走不通了,再考慮換別的路。
不是靠臆測,更不是靠某人說上一嘴。
身爲父親,郭威已爲親生兒子盡了力,扶不起,可以不再爲此遺憾,全心全意考慮穩定朝局;身爲兄長,郭榮也表過了態度,交出了部將,最後郭信不行,取而代之也問心無愧。
而蕭弈,還有沒走完的路。
不說郭信始終以論创m說兩人那個天真得如童話罷的願景已愈發渺茫,他也想看看能否實現,看一眼權力的巔峯上是否真的只容得下孤家寡人。
成於不成,至少看一眼,才能心安。
“也罷。”
末了,蕭弈揮揮手,道:“你既有去意,去便是。財帛給出去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拿着吧。”
王仁贍撫摸着絹布,道:“我受太尉厚待,不可辜負。今歸隱山林,有一言獻於太尉。”
“嗯。”
“欲成大事,豈能不沾大垢?今太尉所缺的,便是一個能趟髒路的人,在下不才,願毛遂自薦,故有幾句‘垢諫’。”
“何謂垢諫?”
“昔日太尉身處微末,護持三郎北奔鄴都,此乃不世奇功,然時移事變,昔日人情反成掣肘。人生境遇屢遷,時變則道亦變,舊日相宜者,或爲今日桎梏,恰似年歲不同,履服亦當相異。太尉腳掌已長,硬塞舊履之中,自然步履維艱。若推三郎承繼大寶,亦是削足適履,寸步難行。大丈夫當斷則斷,太尉若抽身棄之,或歸附大郎,或是歸鎮固守藩疆,待時而動,方爲萬全明智之策。趙匡胤與太尉立賭,相約三章,緣何如此?他自作聰明,以言語欺君子,反而不慎透露這三條纔是對方最最忌憚之事,他們懼太尉起兵、懼太尉自封,不願引發中原動盪……那麼,太尉該如何做,他已告知清楚了。”
蕭弈聞言,面無表情,深深凝視着王仁贍。
他的內心如同一個深淵,像是想把眼前這個膽敢試探靠近人性幽暗處的人吞噬進深淵中。
王仁贍垂下眼眸,有些害怕,可還是嚥了口水,繼續說起來。
“太尉恕罪。”
聲音卻不自覺地壓低了些。
“在下亦知此言不合大義、更不宜宣諸於口,故太尉不必答話。在下斷言,三郎此番遭此大劫,必自棄天下。唯請太尉寬慰,放下亦是解脫,纔是成全了太尉,從此不必再有所顧慮,如鳥脫樊弧Ⅳ~歸深淵,可納三郎之餘勢,大展拳腳。若在下不幸言中,屆時願重歸太尉麾下,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說罷,王仁贍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長氣,沒敢等蕭弈回話,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財帛,轉身,走進了未知的黑夜當中……
第488章 換人出手
“壽州南臨淝水,西靠芍陂澤地,北接淮河,城東十餘里則連紫金山隘口,此地,乃整個戰役的命門所在。”
再次到郭崇大帳中議事,蕭弈已胸有成竹。
指尖敲了敲地圖上紫金山的“連珠寨”三個字。
“南唐在紫金山建了五座營寨,沿山麓橫向排布,陸路扼守壽州東線糧道,水路控制淝河入淮航撸姟⒓Z草經此呷氤侵小Q言之,紫金山防線不破,壽州永遠圍不下,我軍始終有腹背受敵之威脅。”
郭崇點點頭,道:“不錯,可紫金山依託地勢,與壽州爲犄角,亦非輕易可攻下。”
“請大帥予我三千水師,必爲大帥拔下紫金山主寨。”
“你初來乍到,可知我軍水師戰力遠遜於南唐?”
“大帥放心,我有把握。”
“我可將白重贊麾下水師調撥於你,然能否壓服,憑你自己的本事。”
做事本就如此。
蕭弈遂抱拳,道:“謝大帥。”
“敢立軍令狀?”
蕭弈拿起了擺在地圖上的一枚將旗,那代表的是如今駐守紫金山主寨的是南唐左騎都指揮使張全約。
摩挲了那個“張”字,他隨手便將將旗丟到了帳外。
似將心中的怒意也拋了出去。
“敢。”
受領了兵符,蕭弈回到營地,胡凳匆匆趕過來,稟道:“太尉,派往洛陽的信使趕回來了……對了,開封還有一個消息。”
“說。”
“郭榮歸京了。”
“知道了,讓信使來見我。”
那是他遣快馬星夜到洛陽探問的消息,問的是舒元、楊訥二人的情報。
他並不完全信任楚昭輔、馬全義,因此必須親自探查,而關於李守貞的舊部,他有一位至交好友十分了解。
不一會兒,信使到了。
“拜見太尉,小人在洛陽見到了符道長,太尉的問題都帶到了。”
“她如何答的?”
蕭弈認爲,李守貞起兵時遣舒元、楊訥赴南唐求援,必有手段挾制二人,那很可能把他們的家眷留於河中,故而,他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確認此事。
“道長說,據她所知,當年在河中,舒元有寡母妻兒、楊訥有父母兄弟。”
“第二個問題呢?”
“道長領小人去見了符三娘子,答說三郎受命爲兩淮統帥之後,確實派了一隊親衛到河中府接了數十口人。”
“人呢?”
“沒等人接到洛陽,三郎已出征了。負責此事的校將因乘船渡黃河時遇了風浪,船毀人亡,並不曾回留守府覆命,符三娘子查知了此事。”
“數十口人,全沒了?”
“是。符三娘子還有一句話託小人帶給太尉,今三郎遭難,她必保郭氏血脈,唯請太尉勿爲奸人言語所惑。”
蕭弈再回想符三娘當初的反應,才明白原來她早知郭威的心意,怪不得慫恿他起兵。
而郭榮真正忌憚的並非是他,而是符三娘背後的符彥卿。
“去把楚昭輔帶來。”
“是。”
很快,楚昭輔被帶入帳中,深深一揖,道:“見過蕭郎。”
蕭弈什麼都沒說,只問道:“明日便是十五,舒元會督巡紫金山寨,你可有把握再次說服他歸降?”
“有四成把握。”
“是嗎?”
“舒元、楊訥本有意歸降,因行蹤敗露,不得已而出賣三郎以博取劉仁瞻信任,二人如今生怕得罪大周,不敢再降。欲勸他們,只有一個法子。”
“說。”
“以大郎的名義招降,許諾既往不咎、諒解二人種種。”
“明眼人都知道,三郎出事,最受益的是郭榮啊。”
“世情如此,難以自證。”楚昭輔並不多言,只道:“太尉若是許了,我必全力勸降舒元。”
“去見他吧。”
“是。”
然而,安排了此事之後,蕭弈卻是招過胡凳,吩咐道:“你帶騎兵緊盯着,一旦舒元親自與楚昭輔碰面,立即包圍,務必拿下舒元。”
“是!”
“再把馬全義帶來見我。”
“是……”
次日,紫金山下,翟家窪。
此處有一個南唐廢棄的舊壘,便是楚昭輔與舒元祕密會面的地點了。
蕭弈抵達時,零星的喊殺聲還沒有停止。
“將軍,中計了,北兵埋伏了我們!”
掀簾而入,恰見舒元拔出刀來,架在楚昭輔脖頸上,怒叱道:“你算計我?!”
“舒將軍且息怒,一場誤會。”
楚昭輔依舊維持着笑容,先安撫了舒元,末了,回過頭來,問道:“蕭郎,你這是何意?”
“舒將軍,且把刀放下。”
蕭弈眼看舒元放下刀,招招手,示意楚昭輔近前。
“看來蕭郎是要親自與舒將軍談一談……”
“啪!”
楚昭輔才走到身前,嘴裏話音未落,蕭弈突然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一聲脆響,終於打碎了楚昭輔一貫鎮定自若的微笑。
他半張臉面瞬間漲起紅腫,愕然看了一眼蕭弈,之後目光閃爍,竟像是想明白了原因,連忙拜倒。
蕭弈道:“你當我是三郎那般好相與?”
“不敢。”楚昭輔恭恭謹謹道:“蕭郎但有所問,我必不敢有所欺瞞。”
“你等想要招降舒元、楊訥,怎會不提前控制他們的家眷?”
“此事確實提前做了安排。”
“人呢?”
楚昭輔迅速抬眼一瞥舒元,小聲答道:“出了意外,盡數亡故了。”
蕭弈問道:“怎麼亡故的?”
“我屬實不知。”楚昭輔道:“這個消息傳到我耳中時,三郎已經被俘了,我猜想舒將軍出爾反爾,該與此事有關。但我一直在壽州城下,並不知道彼處的緣由。”
“爲何之前不提?”
楚昭輔道:“馬全義返回洛陽,便是去調查此事。見他沒提,我便也不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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