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8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太尉,趙匡胤出營了,帶了百餘親衛,直奔馬全義與楚昭輔所在……”

“走。”

蕭弈沒有猶豫,當即披盔戴甲,翻身上馬,接過長槍,親自出營。

說甚“鬥而不破”,至少在眼下而言,重要的是那個“鬥”字。

第487章 垢諫

馬全義約見楚昭輔的地方是營地外的一處泥濘窪地。

蕭弈趕至時,遠遠聽得從趙匡胤營地方向傳來馬蹄聲陣陣。

“弓給我!”

勒馬,張弓,搭箭,動作一氣呵成,目光落處,月光下,數十騎顯出輪廓,看爲首者身形正是趙匡胤。

“嗖。”

箭矢如流星,倏地釘向趙匡胤的面門。

一瞬間,蕭弈凝視箭矢去的方向,想到那個約定,不起兵作亂、不裂土自封、不禍亂中原,趙匡胤好大的格局,那麼,取其性命並不壞彼此約定。

可惜,那身影如豹一般敏捷,頭一低,徑直避開了。

楊業卻已從這一箭中看出蕭弈的決心,當即飛馬而出。

“我來攔他!”

鐵槍翻舞,徑直與趙匡胤接戰在一處。

蕭弈則趕進蘆葦蕩中,朝火把的光亮處趕去。

前方,一塊空地上,呂醜、王仁贍已率兵士團團圍住了馬全義與楚昭輔。

馬全義目光看來,慌忙跪倒。

“太尉。”

“滾開。”

蕭弈翻身下馬,見馬全義跪行上前相攔,一腳將他踢開,過去一把提起楚昭輔。

至此時,雙方都不必遮遮掩掩,他徑直接過呂醜手中單刀,道:“莫以爲趙匡胤能來護你周全,若不肯交代,他趕到此處也只能收你的首級。說,你如何與劉仁贍勾結,陷害三郎?”

微弱的火把照着楚昭輔那張忽明忽暗的臉,他竟是笑了。

笑容裏沒有敵意,而是一種看透時局之後回看過去所走彎路的自嘲。

“蕭郎啊,我們一開始選錯人了。”

“少說廢話,回答我的問題。”

“好,是舒元、楊訥。”楚昭輔道:“蕭郎若是想知道我與壽州的聯絡辦法,便是通過此二人。”

沒等用刑,楚昭輔就招了。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蕭弈的刀背,將刀移開。

接着,老老實實地交代與他聯絡的南唐將領的身份背景。

“舒元是潁州人,早年在嵩山求學,與道士楊訥交好,一同遊歷河中,投入李守貞幕下。李守貞叛亂時,舒元、楊訥二人奉命潛赴江南,請南唐出兵,待當今天子平定三鎮,二人無法歸河中覆命,便留在南唐。此番大周攻淮,李璟命二人領兵赴淮,拜爲淮南北面行營應援都監。”

聽到此處,蕭弈看向馬全義,道:“所以,你與舒元、楊訥有舊,便是通過你聯絡此二人?”

“是。”馬全義道:“但懇請太尉聽我解……”

“楚從事!”

恰在此時,蘆葦蕩外傳來了呼喝。

馬全義話音未落,已有數人手提單刀,衝了過來,爲首者卻是義社十兄弟的老幺王政忠。

看楚昭輔被擒,王政忠不由大怒。

“蕭弈!在郭帥帳中既已分說清楚,你安敢私擒有功之臣?!欲反嗎?!”

“王將軍莫急,我與蕭郎談……”

斷喝聲中,王政忠已撲上前,揮刀來救楚昭輔。

蕭弈側身一避,抓住王政忠刀勢舊力已盡而新力未生、肩頭門戶大開的一瞬間,手腕一翻,單刀順勢斜撩而出。

刀光如雪,一線掠過。

“噗。”

王政忠脖頸側被剖開,血在火光中揚起一絲弧線,灑落。

“噗。”

怒喝戛然而止。

王政忠雙目驟然瞪大,單刀“咣”地落地,身軀直直撲倒,氣絕斃命。

周遭,王政忠麾下兵士發出驚呼,很快被喊殺聲淹沒。

蕭弈任呂醜處置,沒再理會。

“繼續說。”

楚昭輔看了一會地上的屍體,微微嘆息,道:“我們早便得到了情報,知舒元、楊訥在南唐軍中任了高官,遂佈局招納,安排馬全義爲說客,二人本是中原人氏,與南唐李氏大臣不睦,見大周勢如破竹,便有意動。”

“招納?照你這般說,你們不是勾結敵將,反而是招降敵將。”

“是。”

“不敢瞞太尉。”馬全義也開口,道:“末將是大郎派到三郎身邊不假,可並非是爲了害三郎,而是保護他,並助說降舒元、楊訥,讓他在淮上立功,請太尉信末將!”

“是嗎?”

“是,真的。”馬全義似恨不得把心掏出來,道:“我本爲罪臣、四海飄零,得大郎厚待,隨侍左右。大郎見天子欲立三郎,遂盡心幫扶,命我至洛陽爲三郎盯着索萬進,及至三郎統帥大軍攻淮,我便與三郎說過了與舒元、楊訥同在河中的經歷,三郎以我與楚昭輔籌辦此事,楚從事方纔所說的‘我們’,亦包括三郎,策反南唐將領一事,三郎從頭到尾都知情。”

“但你們還是故意害他被俘。”

“沒有。”馬全義道:“三郎被俘的經過,末將說的是實話。唯獨沒說的是,當時三郎臨陣指揮,本是約定了讓他當姓薪凳嬖钤G,使他們反戈相擊劉仁贍,全不世之功業,只是沒想到,出了意外。”

“什麼意外?”

“末將猜,要麼是被劉仁贍發現,將計就計俘了三郎;要麼是舒元、楊訥當中有人改了主意。”

說罷,馬全義看向楚昭輔,道:“具體是何原因,這段時日楚從事在查。”

楚昭輔從容應道:“據我近來打探,是舒元麾下裨將時厚卿不願出降,將此事稟報給了劉仁贍,舒元、楊訥反應亦快,當機立斷,獻了三郎,以保前程性命。”

蕭弈道:“若真是如此,之前爲何不說?”

“因爲……”

馬全義欲答又止,反而開始懇求道:“請太尉信我,事情並非太尉所以爲那樣。此事並無陰郑潜菹抡{撥精兵良將、大郎全力輔佐,前前後後安排好一切,只寄望三郎成就大功;大郎把澶州將領盡數調至兩淮行營,託付於三郎,爲的便是替他鋪路,也是給部下掙前程;趙將軍及諸將奮勇,屢立功勞,由三郎保舉爲殿前都虞候、嚴州刺史,讓三郎施恩、立威。事實是,陛下爲全望子成龍之念,將諸股勢力擰成一股繩,輔佐三郎,奈何,還是陰溝裏翻了……啊!”

忽然,蕭弈手起刀落,將他的一條臂膀卸了下來。

馬全義正喋喋不休,慘叫一聲,斷臂處鮮血狂湧。

“給他止血。”

“是。”

牙兵上前摁倒馬全義止血包紮,馬全義痛得嘶氣,卻還苦苦哀求道:“求太尉信我,我所言句句屬實。”

蕭弈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你既爲郭榮效死,卻假意投我與三郎麾下;我問你問題,你答非所問,妄求左右我的心意。如此種種,廢你一隻手,冤嗎?”

“不,不冤。”

“那好。”

蕭弈起身,刀鋒指向楚昭輔,道:“你說。”

“是。”楚昭輔立即拜倒,老老實實道:“我等瞞着蕭郎,因爲……我等在排擠蕭郎。”

“實話,繼續說。”

“馬全義說的是真話,此番攻淮,陛下、大郎、三郎,父子兄弟同心同德,舉大周之力,終於出了差池,禍根不在我等,在於三郎無能。舒元、楊訥之所以敢反覆,究其根本,因他們看不上三郎,欺他年輕,認爲他只會靠父兄、以及蕭郎你的幫扶。換作旁人爲主帥,且看他們敢生一絲異心?換言之,直到最後,三郎都沒能獨當一面,這樣的人,不配繼承大統。陛下爲了這個兒子,該做的都已做了,念及數代以來年少繼位無有善終者,爲天下蒼生計,已決意傳位於大郎。這也是爲三郎的安危着想,立了大郎爲儲,三郎在敵營反而安全,陛下對他的期待,也只有保全性命即可。”

楚昭輔語速飛快,說到這裏之後,頓了頓,開始有些遲疑起來。

“眼下難以處置的,就是三郎的支持者們,如郭守文之輩,不可慮;李重進頑固跋扈,已被拘了。唯獨對蕭郎你,我等想法各不相同,大郎念你救子之恩,不願殺你;趙普以及不少人認爲,你率兵南下必釀成大禍;將軍之所以與你約定鬥而不破,其實已勝券在握,只是爲了給你一個臺階,讓你安心侍奉新朝。”

蕭弈問道:“那還等什麼?陛下爲何還沒下詔立郭榮爲儲君?”

“等你。”

“等我?”

“汾陽軍死忠於你,又有兩千党項騎兵進入中原,我等沒能攔住,難免擔心你有過激反應,引起大禍,這也是將軍與你立約的原因之一。”

“何必如此麻煩?若你等所言是真的,不過是天子一旨詔書之事。”

“若天子下詔,而蕭郎不從,可就沒有退路了啊。”

蕭弈側目,冷笑道:“怎麼?你還想說陛下忌憚我?”

“蕭郎沒意識到嗎?”

楚昭輔先是反問了一句,接着道:“你微末時救下天子家眷,是大功不假,可你似乎忘了自己是個外人。親子也罷,養子也罷,終究姓郭,天子家事,哪有依靠外人的?若真讓你扶立了三郎,你難道不是下一個王峻?可慮者,你強於王峻,而三郎遠遠不如陛下。陛下爲何遣你至夏州?你立的功勞太多了,功高震主啊。”

蕭弈搖頭,道:“我從沒想過功高震主。”

“震不了陛下,卻震得了新君。”楚昭輔嘆道:“你何妨在西北熬一熬?等新君繼位,必定恩賜你。”

聽了這話,蕭弈眼中毫無波瀾。

因爲他不後悔,他根本不在乎新君的恩賜。

楚昭輔看懂了他的眼神,喃喃道:“蕭郎最大的問題,在於你不像一個臣子。一次施恩於天家是功名富貴,次次施恩於天家,那是大罪啊,你獲罪而不自知,猶以爲三郎離不開你,可恰恰是因爲三郎離不開你,他成不了。”

“多言無益。”蕭弈道:“說有用的,你們有何計劃?”

“郭崇其實知陛下心意,此來,不過做最後的嘗試,待他無功而返,自會對三郎死心,再穩住蕭郎你,時局就定了。”

“那三郎如何?”

此時,趙匡胤與楊業的廝殺聲已經漸漸近了。

楚昭輔沒有回答,往那邊看了一眼。

蕭弈毫不猶豫,揚刀劈下。

“我答!”

“噗。”

楚昭輔連忙大喝一聲,肩膀中刀,血濺的同時,蕭弈止住刀勢。

“說。”

“大郎命我救回三郎,我亦有把握說服舒元、楊訥。”

“那爲何拖延?”

“每月初一、十五,他二人分別出城探哨,到時纔可派人至紫金山下翟家窪與他的心腹接洽。”

說話間,兵戈交鳴、馬蹄聲席捲而至。

趙匡胤已策馬向這邊趕來,楊業則在其身後緊追不捨。

“蕭弈,楚昭輔乃有功之士,你不可害他。”

說到一半,趙匡胤纔看到了地上王政忠的屍體,眉頭一擰,勃然大怒。

這一怒,有了對比,便可見他此前一直是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蕭弈手提單刀,迎向那殺氣騰騰的目光,毫無懼色,反而有種躍躍欲試想與之交手的衝動。

楚昭輔連忙道:“將軍,我已與蕭郎解釋清楚,他不會要我性命。”

說着,想到趙匡胤近前行禮。

蕭弈抬手一攔,語氣硬邦邦的,道:“人留下,我有用。”

趙匡胤眉頭皺得更深了,手中的盤龍棍也握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