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拿他當擋箭牌。”
蕭弈當即吩咐道:“把馬全義抬過來。”
很快,牙兵們便抬着擔架,把斷臂的馬全義送進大帳。
蕭弈沒有多餘的話,徑直問道:“說吧,舒元、楊訥的家眷,究竟是怎麼死的?”
聞言,馬全義本就慘白的臉一瞬間更無血色,雙脣顫抖着,答道:“三郎派人將他們從河中接到洛陽,渡黃河時,被浪吞了。”
“是意外?”
“是……是意外。”
“人相食的亂世,經歷三鎮之叛尚且在武夫刀下活下來的兩家人,渡個黃河卻死了,你說是意外,好。我再問你,這消息還沒傳到三郎軍中,就連楚昭輔都不知道,爲何在被封鎖的壽州城中的舒元、楊訥反而得知了此事併爲此出爾反爾?”
馬全義道:“出事後,我們也覺奇怪。我回洛陽,爲的其實是查此事。”
“你回洛陽不是爲了把三郎出事的消息告訴索萬進?”
“那是到了之後,我……”
蕭弈道:“答不出,我替你答。是到了之後,你查出了故意殺害舒元、楊訥兩家數十口的真兇,找到他,他則反過來勸你,事已至此,不如把三郎被俘的消息傳開,是嗎?”
馬全義沒有回答,躺在那臉色變幻。
下一刻,一道身影撲到了他眼前,徑直拎起馬全義。
蕭弈自從踏進帳中,幾乎就沒有正眼看過舒元,一直在自顧自地問話。
此時仔細端詳,舒元正值壯年,卻是滿身風霜之色。
他有武夫的身段,臉上卻殘留着年少讀書時留下的清雋,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眼窩微陷,透着幾分愁苦。
那雙眼中,卻全是憤懣,布着密密麻麻的血絲。
舒元的肩膀顫抖着,盯着馬全義,喉嚨滾動,發出野獸般的乾澀嘶啞之聲。
“你……”
就在蕭弈以爲舒元會怒吼着發泄、威脅之際,他只是艱難地吐出一句很平實的話。
“你當年在河中……穿的鞋……哪雙不是我阿孃……阿孃一針一線給你納的?”
馬全義一愣,忽然“哇”地一聲,嚎啕大哭。
就算是他整條臂膀被蕭弈硬生生卸掉的時候,也不曾這般失態。
舒元沒哭,喉頭裏的聲音愈發沙啞。
“告訴我……我家人……怎麼死的?”
馬全義涕如雨下,用唯剩的一隻手撐着身體,跪倒在舒元面前,喃喃着,道:“事先我真是不知,本想查到之後替你手刃仇人,可……”
蕭弈過去,一腳將他踹倒。
“斷你一臂,猶不醒悟,休再解釋,說名字。”
馬全義倒地蜷縮,終於是抱着頭,吐出了一個名字。
“趙匡義。”
“你查到之後,與誰說過此事?”
“沒。”馬全義道:“誰都沒說,趙匡義讓我只當是意外。”
“你爲何聽他的?”
“他說這麼做是爲了大郎,爲了大周,我若是告發他,便是讓大郎與他阿兄爲難……我不知該如何做。”
蕭弈目光轉向楚昭輔,沉默着。
楚昭輔眼神閃爍,終是主動道:“蕭郎明鑑,此事與我無關,不過,事後我確實猜到了。”
“如何猜到的?”
“我派人詢問趙普,他答此事與他無關。可見不是意外,那我推測,唯有趙匡義能做到。”
“問你時爲何不說?”
“此事該由馬全義說,我不敢沾這等禍事。”楚昭輔道:“取功名,選對明主,盡心公事即可,何必泥足深陷?”
“楚先生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我一小人。”楚昭輔道:“但蕭郎放心,我絕無妨害三郎之舉,且我之才華,必可助力蕭郎……”
“噗。”
他還沒說完,一柄刀忽然穿透了他的脖頸。
蕭弈轉頭看去,血潑在舒元的臉上。
舒元拔出了插在楚昭輔脖子上的刀,轉身,走向馬全義。
馬全義如認命般地閉上眼,嘴裏喃喃道:“當年河中城陷,我想着,連郭雀兒都沒能殺我,大好性命誰能取之,最後落在你手……”
“噗。”
舒元沒等馬全義把話說完,又是一刀下去。
連殺兩人,他對着屍體又剁了幾下,將首級砍下,扯過一塊布包着。
做這些之時,舒元也沒看蕭弈,開口道:“這兩人的首級我帶回去,獲取劉仁贍的信任。”
“好。”
“趙匡義,你能交給我?”
蕭弈道:“我會要求郭榮把趙匡義交出來。壽州之戰,丟失主帥,必須有人爲此擔責。”
“郭榮若不交呢?”
“那我早晚親自把人交給你。”
“要我怎麼做?”舒元道:“開壽州城門,或是把郭信帶出來交給你?”
“都太冒險了,劉仁贍未必信你,你一動,他必生疑。”蕭弈道:“你是行營應援都監,有督軍紫金山連珠寨之權責,替我拿下紫金山吧。”
“拿下紫金山,壽州便在囊中,則可立於不敗之地,你比郭信強。”
“分工不同,他是面子,我來做事。”
“你們的面子已經丟光了。”
舒元淡淡譏諷一句。
蕭弈不以爲意,拿出地圖,交代了取紫金山的戰術。
“知道了。”
末了,舒元提起兩顆首級,欲往外走,忽又回過頭深深看了蕭弈一眼,問道:“我反覆過一次,你還敢信我?”
“我信的不是人心,是形勢。你是聰明人,知道怎麼做。”
在這個秩序崩潰的世道,手底下的人,有幾個是沒私心的?位高權重時,俯身看去,盡是魑魅魍魎。
能利用好這些魑魅魍魎纔是本事。
郭信沒能做到,可蕭弈不是郭信。
他任由舒元率部突圍而去,揮揮手,讓人把兩個無頭屍體收好。
很快,軍中傳言,皆認爲他故意殺了楚昭輔。
世情如此,何須自證?
數日後,白重贊麾下的三千水師已調撥給蕭弈指揮。
將領們自然不會真心服從,各懷心思,陽奉陰違,各種聽調不聽宣。
就在這種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情況下,蕭弈卻指揮水師攔截淝水,阻斷壽州支援紫金山的水路要道。
他則親率騎兵,前出至芍陂一帶紮營,頻繁四處搜掠南唐探騎、臨時堡壘;派遣小股騎隊繞壽州城南側巡弋,吸引劉仁贍注意,佯作欲襲壽州城南;以六百鐵鷂軍部署在紫金山河灘密林,作爲側翼迂迴。
如此種種,真真假假,明眼人都看出他是佯攻壽州,實欲攻紫金山連珠寨。
就連周軍大營中也有許多將士嘲笑他部署拙劣。
好心些的將領則勸他不可急於求成。
蕭弈不聽勸,執意率騎兵主力強攻芍陂。
紫金山上戰鼓一響,戰報傳來,盡是不利的消息。
“報!”
“太尉,壽州城水師盡出,南唐兩淮行營應援都監舒元親率一千水師,以少敵多,頃刻攻破我軍三千水師封鎖!”
“別理他,繼續攻紫金山主寨。”
“太尉,舒元已順勢支援紫金山,以水路迂迴,攻我軍側翼。”
“不得理會。”
“報!太尉,唐將張全約已大開寨門,親率主力盡出,與舒元夾攻我軍!”
“傳令米擒乞力,六百鐵騎突入紫金山主寨。告訴他,鐵鷂軍該爲我立一場功勞了。”
“是!”
這邊命令送出,那邊傳來的則是周軍大營的一道道軍令。
“太尉,兩淮行營副都部署王晏傳令,要求我們立即退兵。”
“白重贊已強命水師撤退了,我軍後方再無支援……”
蕭弈始終神色淡漠,對這些不置可否,專注着他的戰術佈置。
直到某一刻,他抬起頭往遠處的山頭望去。
卻見紫金山主寨上,南唐的旗幟忽然墜落,一面大周旗幟展開。
“報!”
“太尉,敵將舒元陣斬張全約,願獻首級於太尉,歸順大周!”
蕭弈依舊平靜,只是把一封寫好的捷報傳給信使。
“報捷吧。”
他來壽州,查明郭信遭難的前因後果,沒有叫冤,沒有抱怨,只在立功之後,把一封捷報遞往開封。
既然朝野都認爲郭信不能服人,那就看看,換作郭榮,能不能壓得住他的功勞。
第489章 困壽州
紫金山主寨。
中軍大帳以夯土墊高築地基,帳庭方正開闊。
“淝河的一場水戰,我軍水師遭遇大敗,所幸他們甫一交鋒就撤退得十分及時,傷亡倒不重,這是戰報。”
此時負責打點庶務的卻是李光睿。
蕭弈一直留意着李光睿,知他被俘之後便閒不住,有心效力,那便從一些瑣事開始。
單純論武藝,李光睿雖比不上楊業,不過從小被李彝殷作爲定難軍承任者悉心培養,能力均衡,思慮周全,辦起事來確實井井有條。
蕭弈接過戰報,見上面標註清晰有序。
他頗有目的地翻閱,終於,手指在一個名字上點了點。
“王明,率船撞毀南唐兩艘戰船,戰功亮眼啊。彼時諸將未得我軍令而擅自撤退,唯獨他死守陣地,身陷重圍,猶重創敵軍,是個可用之才,應當予以褒獎擢升。”
“太尉,王明並非死戰不退。”李光睿道:“他是被南唐水師盯上,退路被堵,無從撤離,不得已而接戰。此人深受白重讚賞識,對太尉的調用十分不滿,私下常有怨言。水師諸將當中,非議、詆譭太尉之言論,多出自他口。”
蕭弈頭也不抬,淡淡道:“我難道不知嗎?”
李光睿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但他演技很差,故作恍然大悟狀,感慨道:“我明白了,太尉故意褒獎王明,分化水師中跋扈驕兵,亦讓將士知曉,太尉用人,胸懷寬廣,不計私怨,可謂千金買馬骨、賞罰分明。”
“李彝殷教你這般刻意逢迎,往後好欺瞞朝廷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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