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0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問道:“不需要讓旁人也過目?否則萬一出了事,王提舉如何說得清?”

“哈哈,你竟還教本官?”

正說笑着,另一名官員走了進來,招呼也沒打一聲。

見狀,王提舉的臉色立即就冷了下來。

“孔監官,你來做甚?”

“我身爲鹽監,掌鹽倉出納、引鹽覈驗、截角註銷,兌鹽,無我監督,你能兌嗎?”

王提舉冷哼一聲,道:“糾了我的錯處再大言不慚吧,若說不出有用的,還請莫耽誤我的公事。”

孔監官道:“若我不問,如何能知詳細?”

“此番只一戶商賈來兌鹽,就不勞你了。”

“正是一戶纔可疑,鹽引、勘合給我……沈萬三?本官問你,爲何不與其他商戶一同來兌鹽?”

蕭弈道:“回監官話,我是單獨叩倪@批糧草。”

“單獨叩模俊笨妆O官眉頭一皺,道:“你就不怕路上損耗過大,或遇到盜伲踔潦呛訓|遊騎?”

陶谷適時應道:“我家小郎君是初次做生意,這些都不懂。”

“你是誰?”

“小民是郎君的身邊掌櫃,教郎君初次做生意的。”

“你們有問題。”

蕭弈聽了,暗忖這孔監官莫非眼力不凡,看出了鹽引的問題。

“不知有何不妥?”

孔監官一指陶谷,叱道:“我看你長得不像商賈,像個鹽梟。”

“我像個鹽梟?”陶谷一愣。

王提舉怒而拍案,罵道:“姓孔的,別在這胡攪蠻纏!”

孔監官道:“我看是你胡作非爲,近日已兌付了多少鹽?今年各路官鹽的配額尚且不足,屆時百姓用不了鹽,你擔得起嗎?!”

“休拿百姓說事,兌付的鹽難道不賣給百姓嗎?!”

“那也有先來後到、輕重緩急,若鹽不夠,當勻着各處,而不是緊着替轉咚巨k事的商賈吧?”

王提舉喝道:“軍需所急,你百般阻撓,是怕我大周打贏這場戰事不成?!”

孔監官反脣罵道:“我看你是藉着李使君的雞毛當令箭,中飽私囊!”

王提舉大怒,吼道:“此處是榷鹽司,容不得喫裏扒外的內伲 �

“解州尚有法度!容不得你上下其手!”

“……”

兩人言語交鋒愈發激烈。

蕭弈一時看向王提舉、一時看向孔監官,漸漸發現,這二人是爲爭而爭。

一個非要給他兌鹽,一個非不給兌,最後,已經不在乎這批鹽該不該兌了。

再看陶谷,撫着長鬚,臉上是不出所料的表情。

末了,王、孔二人爭執不下,去請了一名官員來。

蕭弈本以爲會是李溫玉,然而,來的那官員正值壯年,顯然不會是魏仁浦的岳父。

“榷鹽副使兼解州別駕,張崇祐。”

來人一進公廨就自報了姓名,語氣沉凝,公事公辦的模樣。

“見過張使君。”

“都坐吧。”

張崇祐身材魁梧,胸膛開闊,該是個習武之人,難得的是舉止文雅,眼神透着聰睿之氣,該文武雙全。

“文書給我。”

“是。”

“沈萬三?你是中秋節呒Z抵晉州的?”

“是。”

“爲何同是晉州倉使張仲文的簽押,他的筆跡不一樣?”

“小民不知。”

蕭弈暗忖,這或者就是李昉故意在文書上留的馬腳。

張崇祐沉穩地點了點頭,目光打量了蕭弈一眼,道:“沈萬三,這批鹽……你得等一陣子。”

蕭弈問道:“敢問張使君,爲何?”

張崇祐淡淡道:“我尚未收到晉州遞來的收糧文書,待文書來了,兩相對照,確認無誤,自然兌付。你放心,朝廷絕不失信。”

蕭弈故作驚訝,道:“我的糧食分明已經入倉,晉州那邊的文書怎還沒到?”

孔監官按捺不住了,道:“張副使,是懷疑他是僞造文書前來騙鹽吧?何不將人押下,嚴刑一審便知。”

王提舉道:“晉州的文書遲幾日本是常事,如此能證明什麼?何況,朝廷章程里根本沒有這一項!”

張崇祐連抬了兩次手,終於止住了爭吵的二人。

“你們誰纔是榷鹽副使?!”

“這……”

張崇祐將蕭弈帶的文書收入袖中,淡淡道:“此樁事由我辦,你等不必多言。”

“是。”

“沈萬三,你過幾日再來,告退吧。”

蕭弈深深看了張崇祐一眼,卻無法看清對方的態度。

對此,他是有點欣賞的,身爲主官,就不該在事情沒徹底弄清楚之前輕易表態。

相比王、孔二人只爲爭權,張崇祐的深沉又顯得有些無奈。

“如此,小民告辭了。”

“莫要四下打點,耐心等着即可,去吧。”

離開了兩池榷鹽使司。

周行逢迎了上來,因他臉上有刺青,方纔蕭弈沒讓他一起入內。

“使君……”

“嗯?”

“哦,沈郎君,如何了?”

陶谷笑道:“他們說,我長得像鹽梟。”

周行逢冷笑一聲,道:“屁,就沒見過奸猾明顯長在臉上的鹽梟。”

“走吧,回去再說。”

幾人往驛館的方向走了一段,蕭弈偶然回頭一瞥,隱覺不對,遂道:“別回頭看,有人跟蹤我們。”

周行逢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珠迅速一轉。

“是有。”

“周行逢,一會你找個藉口離開,繞路跟上那人,看看他是何來歷。”

“好,簡單。”

蕭弈轉回驛館,洗漱喫飯,沒多久,周行逢就回來了。

“沈郎君,打探到了,我一路綴着那狗攮的,發現他回了榷鹽司,見一個長得跟老騸馬似得的青袍老官,那人臉長,眼窩黑,下巴鬍鬚稀疏。”

“是那孔監官?”

“一聽就是了。”

陶穀道:“依我所見,王提舉是李溫玉心腹,那孔監官必是郭元昭手下,孔監官當是懷疑我們的鹽引有假,想要抓個把柄,藉此攻訐李溫玉一系。”

“該是如此。”

“解州兩個主官內鬥,已是上行下效,蔚然成風了。”

周行逢咧嘴笑了笑道:“我可是又要磨刀了?”

陶穀道:“官場之事,豈是靠殺人解決的?”

張滿屯道:“要俺說,呒Z到晉州纔是正事,快要打仗了,將軍哪有功夫在這管鹽事?只要兌付不出亂子,早日去晉州立功要緊哩!”

“非也。你這粗漢,本末倒置矣。須知兵戈所向,無非爲了‘利’字一途。唐時睿宗朝,太平公主與當時還是臨淄王的玄宗爭權,其根本倚仗,便是這解州鹽池,歲入鉅萬,供公主府第甲第連雲、門客三千,是以能與東宮分庭抗禮,相持經年。”

說着,陶谷語氣愈發意味深長。

“今日對於使君而言,立再大的軍功也不過是迳咸砘ǎ扇裟苁崂砗眠@解州鹽池之利,纔是真正的根基所在。依下官所見,許是因魏相公之原由,李溫玉不敢在兌付鹽引之事上怠慢。使君可放心用着李溫玉,助他將郭元昭調走,在王景就任之前,分解州鹽池之利一杯羹。此乃立身之根本,萬不可遲啊。”

蕭弈想了想,道:“不急,我先會會李溫玉。”

陶穀道:“下官爲使君寫拜帖。”

蕭弈擺手道:“不,先不要亮明身份,以沈萬三的名義給李溫玉送一份厚禮。”

“這是爲何?”

“他如今看似支持我,不過是爲了一時的利害,甚至只是爲了多個幫手對付郭元昭而已。”

愈是面對利益,蕭弈愈發清醒,緩緩道:“可要想長久合作,唯有志同,才能道合。”

第279章 內鬥成風

在解州住了兩日,蕭弈命人採買了一批價值不菲的厚禮,送到了李溫玉府中。

出乎意料的是,李溫玉收了。

對此,蕭弈有些詫異。

他本以爲李溫玉不會收,畢竟不久前他纔在陝州審了樁貪腐大案,何況李溫玉久居兩池榷鹽使這等肥缺,想必是不缺錢的。

陶谷拱手解釋道:“依我所見,李溫玉納此禮,或非貪圖財貨,實則欲借郎君與郭元昭爭鋒。收禮是一種撐腰的態度。郭元昭越是處處掣肘,不讓兌鹽,李溫玉便越是要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有可能。”蕭弈感慨道:“此二人是爲了鬥而鬥啊。”

“對了,郎君,範巳回來了。”

“這般快?先給他備些喫食,我過去見他。”

“是。”

到了驛館大堂上,卻見範巳衣服、靴子上沾滿了樹葉與泥土,想必是在山林裏穿梭所致。

“將……沈郎君。”

“別急,嘴裏的東西嚥下去,慢慢說。”

“是。”範巳兩下嚥下喫食,灌了一大口水,立即道:“我一路跟着那些私鹽販子,發現他們把鹽送進了中條山裏一個寨子。那寨子不小,恐有三百餘人,個個腰裏彆着短刀,臉上不是有疤就是有刺青,看着就不好惹。”

周行逢訝道:“這般猖獗?”

張滿屯咧嘴笑道:“看來俺是高看你這倥滠娏耍阋郧熬椭皇莻�小鹽販吧,沒這般聲勢。”

範巳道:“我見的那鹽梟,可比他這楚俘有氣勢得多哩。”

“講講。”

“打聽了,那鹽梟當名作嚴鐵山,約莫三十七八歲,生得虎背熊腰,只穿了一身短打,卻讓人一眼就認出他是首領,最扎眼的是,他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你怎知曉他的身份?”

範巳道:“他接了私鹽之後,有人來拜會他,在寨門處喊‘嚴鐵山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