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0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277章 解州鹽池

馬蹄踏過粗糲的沙礫,蕭弈勒住了繮繩。

他懷中的張婉發出了驚歎聲。

“好美的湖。”

抬眼望去,湖水泛着胭脂般的紅色,在陽光下蕩起綢緞般的光澤。

終於到了解州鹽池。

再往前,鹹鹹的風迎面吹來,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臭味,像是臭雞蛋混着溼鹹。

岸邊湖水翻湧,浪花潔白,帶着細碎的鹽晶光澤,泡沫堆積如霜。

周行逢翻身下馬,上前掬起一捧浪沫,驚道:“直娘伲媸躯}!”

“你們是誰?不許偷鹽!”

一隊巡兵快步趕來,揮舞着武器喝叱不已。

蕭弈知道,他們是警戒鹽池的巡卒,稱爲“護寶都”。

他遂道:“在下沈萬三,是爲朝廷呒Z的商戶,來此並非偷鹽,而是爲了兌鹽。”

“兌鹽不去榷鹽司,跑到此處做甚?”

“走錯路了。”

“往那邊去!”

“好。”

蕭弈此行是脫離了儀仗與麾下兵馬,先一步趕到解州微服私訪。

除了張婉,他還帶了陶谷、張滿屯、周行逢等人,因他麾下範巳、韋良都是河中人,故而也把他們帶在身邊,隨時詢問情況。

沿湖而行,只見前方的湖泊如田地般被分爲一畦一畦,如棋盤般鋪開。

“郎君你看,那就是鹽場。”範巳驅馬跟在蕭弈身側,道:“像田埂的就是溝塍,裏面是滷水,鹽夫都稱作畦夫。”

韋良不甘示弱,搶着介紹道:“那塊紅的是儲滷畦,那塊湹氖墙Y晶畦……”

蕭弈目光看去,瘦苦如柴的畦夫們忙碌異常,凝結的鹽塊被剷起,鹽粒如碎銀滾落,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牛拉水車吱呀作響,騾馬嘶鳴,與吆喝、號子聲交織。

腳伕們肩扛麻袋,汗水不住淌進鹽池,差點讓人以爲這個產鹽上千年的鹽池就是靠他們的汗水形成。

“你們知道解州鹽池的主官是誰嗎?”

“小人哪能知曉哩。”韋良撓了撓頭,“莫說主官,我二舅的遠房族叔在榷鹽司當個小役,我阿爺以前還巴結得不得了。”

範巳也道:“小人不知。”

“陶掌櫃呢?”

陶谷反問道:“郎君對解州官場瞭解幾何?”

蕭弈道:“我出來前打聽過一些,兩池鹽呤故抢顪赜瘢浅形喝势窒喙脑栏福合喙o了我一封引薦信,想來李溫玉不難相處。”

周行逢插嘴問道:“兩池榷鹽使?這不就一個池嗎?哪有兩池?”

陶谷撫了長鬚,侃侃道:“兩池者,我等眼前便是‘安邑池’,再往西,則可見‘解縣池’。安邑池亦稱東池,南倚中條山,北抵安邑縣城郊,歲產鹽約十餘萬石,鹽色青白,最宜漕哌h售;解縣池處西,亦稱西池,近解州治地,歲產鹽八萬石,鹽味醇厚,鹹度尤佳,多供河中諸州軍民。”

周行逢道:“就是一池分兩縣轄罷了,你特意說安邑池近中條山,是想說私鹽販子更多?”

陶谷並不回答,繼續看向蕭弈,道:“兩池雖轄兩縣,自唐以來便設兩池榷鹽使總領,直必三司,歲入鹽利可濟國用,佔朝廷稅賦的八分之一至六分之一,爲朝廷根本財賦之地。”

“不錯,三司使李公亦與我提過此事。”

“那郎君可知兩池榷鹽使李溫玉與解州刺史郭元昭之間的矛盾?”

“這倒不知了。”蕭弈搖頭道:“還與解州刺史有關?”

“方纔說,安邑、解縣管不了榷鹽司,但州府卻不同,這畢竟是在解州的地盤上。”

“我可以理解爲,郭元昭算是解州的‘節度使’,軍民財政之權都能捉?”

“正是。”

“怪不得扈彥珂無所作爲,河中之利在解州,而解州財權在李溫玉、兵權在郭元昭。”

“此二人的權職之分,不是這般簡單。”

“還請陶掌櫃教賜。”

陶谷撫須,娓娓道來。

“李溫玉、郭元昭二人權職有衝,難免齟齬。早前,李守貞在河中叛亂,李溫玉的兒子在李守貞軍中滯留,郭元昭借平叛之機,直接拿了人,還密告漢祖,稱李溫玉通逆址础.敃r,陛下正是平叛統帥,明辨是非,知是誣告,洗清了李溫玉的罪。哦,魏相公想必也是當時娶了李溫玉之女。”

“原來如此,想必這構陷之仇,李溫玉沒忘?”

“是啊,如今李溫玉有女婿在朝中任相,他背靠大樹,行事又素來專斷,掌兩池產鹽、課稅,鹽池大小事宜他一言而決,不讓州府沾利;郭元昭掌一州軍民政事,欲從鹽利中抽成補貼州府用度、整飭兵備,便處處過問外圍緝私、竈戶安撫、鹽道護持之事,利字當頭,二人便互相掣肘,彼此傾軋。”

周行逢好奇問道:“這些事,你是如何知曉?”

陶谷傲然一笑,道:“我曾任職三司,二人的官司看過不少。李溫玉說郭元昭麾下兵卒懈怠,縱私鹽販子劫掠官鹽、擾亂鹽價;郭元昭則怨李溫玉迴護私鹽販子,彼此推諉,私鹽反倒越禁越盛。”

“三司既然知道,朝廷如何不管?”

“如何管得過來啊?本指望着扈彥珂。如今二人愈演愈厲,政令相悖,行事相左,鹽池早亂了章法,竈戶怨聲載道,鹽咄享畴y行,近日更聞劉崇之勢暗構鹽梟盤踞中條山,他們也只顧着內鬥,無力管轄……”

蕭弈認真聽着,心中感慨陶谷知道的多,難怪李昭寧會舉薦,幫了大忙。

一行人邊談邊行,追着斜懸的日頭。

忽然,周行逢小聲道:“你們看那邊。”

蕭弈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片刻便瞧出了異樣。

一處畦田旁,幾個畦夫推着木耙,反覆耙梳畦中半乾的鹽料,將凝結的白鹽耙攏成堆,再鏟入竹筐。

之後,趁着護寶都返身之際,畦夫們將滿滿幾竹筐鹽轉到了畦壠深處的蘆葦叢中。

“望遠鏡給我。”

蕭弈接過望遠鏡,只見蘆葦叢後停着幾隻小竹筏,有精壯漢子候在那,手腳麻利地把鹽裝包、搬上筏子,用茅草簡單遮掩,撐筏順着渠溝遠去。

那幾個畦夫則又若無其事地折返畦田,照舊勞作,與旁人別無二致。

望遠鏡一抬,只見遠處兩個場吏正在攀談,其中一人往這邊看了一眼,轉頭佯視別處,之後,兩人慢悠悠踱步走開。

再走過幾個畦池,蕭弈又見到蘆葦叢中有動靜,遂把望遠鏡遞給陶谷。

“是販私鹽?”

“是,私鹽販子與畦夫勾連作祟實屬常事,畦夫們辛苦,官府給的工價微薄,只要私鹽販子許以厚利,他們便敢私留官鹽偷偷送出。”

“鹽場上下官吏不知?”

“恰恰相反,他們心知肚明,私鹽每出一批,頭目便會按比例送來分潤,官吏得了好處,自是懶得深究。更有甚者,還會暗中通風報信,避開上頭嚴查。”

“如此說來,這般內外勾結,已是鹽池多年積弊了?”

“正是。”

周行逢問道:“我聽說,中原一向對販鹽禁得極爲嚴苛,販鹽一斤就要處死,他們還敢?”

陶谷打量了周行逢一眼,笑道:“你想必也是鹽梟出身吧?”

周行逢抬手一指臉上的刺青,怪笑兩聲,並不作聲。

陶谷會意而笑,道:“律法之所以嚴苛,恰因唐亂以來,官府無力維持法度,私鹽猖獗。史弘肇、蘇逢吉等人治國無能,只能以苛律相禁。”

“沒用?”

“利字當頭,能驅人鋌而走險。越是禁得緊,官鹽定價便越居高不下,私鹽利差越發大,一本萬利的買賣,縱是掉腦袋的罪,總有人趨之若鶩。”

“畦夫日曬雨淋,所入微薄,不販私鹽也活不下去;官吏盤根錯節,層層相護,互相分潤;榷鹽使與刺史爭權奪利,各自憑鹽利收買人心,攻訐彼此……鹽政看似禁令森嚴,那是對尋常人的,這其中,早已腐敗透頂了。”

蕭弈問道:“憑鹽利收買人心,陶掌櫃是說,官府與鹽販有勾結?”

“那是自然。”

蕭弈向範巳招了招手,吩咐道:“派人跟着那些竹筏,找到私鹽頭目。”

“喏。”

“找到之後,不必輕舉妄動,先報於我。”

“是。”

落日從遠處的城池緩緩降下,蕭弈一行人到了解縣。

解縣是解州治地所在,得益於鹽利,城池原本頗爲巍峨,然而,河中屢遭戰亂,最近一次的三鎮之亂至今不過三年,如今城牆依舊破損,有種凋敝之感。

入城先尋了個客棧住下安頓。

近日不少糧商到解州兌鹽,且個個都是豪商,解州的好客棧都被包下了,蕭弈還看到了他在蒲津渡見到的糧商沈德豐。

所幸對方老眼昏花,遠遠擦肩而過時沒認出他,否則恐影響了他繼續微服私訪。

次日,蕭弈扮作豪商公子沈萬三,前呼後擁,大搖大擺地往兩池榷鹽司兌鹽。

這次離開陝州之前,他讓李昉替他僞造了一份鹽引以及勘合文書,做得以假亂真。

出門前,他揣着假文書,對張婉交代了一句。

“今日我若被官府捉了,你不必憂心,是好事。”

第278章 鹽官

“沈萬三?”

“小民在。”

公廨中,蕭弈身姿挺立,引得坐在公案後的中年官員反覆打量他。

“你也姓沈,陝州糧商沈德豐,與你是何關係?”

“算是遠房親族。”

蕭弈隨口胡說,並不求編得毫無破綻,甚至故意留下一些可疑之處,看榷鹽司的官吏能否識破。

“我祖籍陝州,後祖父遷居蘇州,到了我阿爺這輩,才重返故土,做些糧草生意。”

“原來如此,你年紀輕輕便爲朝廷咚图Z食,年少有爲,前途不可限量啊。”

“爲國效力,小民應盡之責。”

“好!”

那中年官員讚了一聲,道:“我姓王,乃兩池榷鹽司提舉解鹽公事,掌鹽澤禁令、鈔引出納,是兌鹽主官。”

“原來是王提舉。”

“沈萬三,本官問你,今酬納法初創,初批爲朝廷呒Z者,多抱團合作,或識得朝堂中人,你呢?就不怕做了賠本買賣?”

“搏一搏嘛。”蕭弈道:“我是家中幼子,幾個兄長都能幹。我擔心往後爭不到家業,急於成事,這就來了。”

“是嗎?”王提舉似不信,撫須道:“自朝廷創酬納法以來,榷鹽司一直極力配合,前幾日,你族叔沈德豐與一屑Z商,包括大商閻氏、宋氏的鹽,都是李使司力排凶h,幾番爭取,才及時兌付了。待你回了陝州、開封,若有人問,便說朝廷言而有信,絕不虧待你等呒Z商賈!”

蕭弈沉吟道:“力排凶h?”

“郭刺史一直橫加干涉啊。”王提舉嘆道:“一點也不想着糧商爲朝廷呒Z的辛苦。”

“竟有此事?若有幸見了蕭使君,我必如實所言,並說王提舉辦事用心。”

“哦?你還認得蕭使君?”

“並不認得,只是盼能與蕭使君一見。”

“哈哈,無妨。”王提舉擺擺手,臉上露出笑意,道:“這就爲沈郎君安排兌鹽。”

蕭弈笑了笑,提醒道:“王提舉,你是否需要覈驗我的鹽引、勘合等文書?”

“我覈驗了啊。”

王提舉再次分別舉起幾封文書,眯眼,點頭道:“確實覈驗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