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6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同樣是文官,樞密院代表的是天子心意。

當然,蕭弈是知道歷史走向才能觀察出來,看張永德、李重進,一個憂心忡忡,一個渾不在意,顯然沒在意這種權力結構的變化。

“還請在此稍待。”

到了官廨,魏仁浦快步入內,到案前簽發宣命文書。

蕭弈目光敏銳,往裏瞥了一眼,見閣子上的卷宗分門別類,有小字寫着“酷法”、“冗官”、“貪腐”、“藩鎮”、“苛稅”、“水利”、“寺產”等等。

他立即意識到,魏仁浦近來在整理前朝遺留的諸多弊政。

爲何?

自是爲了變革。

忽然,張永德小聲呢喃了一句,舒了一口氣的樣子。

“沒動用虎符。”

蕭弈順着張永德的目光看去,魏仁浦只簽了宣命、文契,拿了木契。

依矩,動用禁軍三百以上須有虎符,既沒用虎符,說明調動的兵力小於三百,而京畿佛寺至少一百座,人手少了,根本查抄不過來。

這次顯然沒打算大動干戈。

張永德是安心了,蕭弈則大失所望。

很快,魏仁浦把一份木契、文牒放在皮囊裏,與宣命一併遞出。

“殿前司聽命,調二百人,拿下大相國寺從逆之人,切記,公佈罪證之前,不可走漏了風聲。”

張永德沒接。

李重進渾不在意地隨手接了,直接遞了過來。

“就要兩百人,阿弈,你替魏先生辦了。”

“末將領命。”

蕭弈鄭重領命。

出了樞密院,張永德面露苦笑,嘆道:“我與四娘正準備近日到西京小住數日,往觀音禪寺求子。”

李重進大咧咧道:“那你去便是,控鶴軍我替你管着,出不了多大事。”

“如此,便拜託了。”

蕭弈冷眼旁觀,知張永德是不太願意對付寺廟。

平時喫喫喝喝看不出來,這時候就能看出此人沒甚魄力,不如李重進豁得出去。

當然,人之常情,也能理解,或許人家信奉佛法。

回了營,蕭弈招過花穠,又命範巳、細猴各點了一百人集結,也不說何事,直撲大相國寺。

“細猴,你的人先行,走御街,從南邊繞到大相國寺,分兵守住山門,以及東、西側門,阻斷香客出入。再派一隊人,封鎖住主殿區域與寮房、庫房之間的道路。”

“喏。”

“範巳,隨我走馬道街。”

“喏。”

前方,騎兵舉旗大喝,道:“殿前軍辦差,靜街開道!”

行人紛紛避開,蕭弈策馬而過,直闖山門。

兩排垂楊柳似被他帶起的風吹動,柳枝輕輕搖晃。

知客僧們圍了過來,合十行禮。

“還請將軍下馬,以免驚擾佛駕,善哉,善哉。”

蕭弈勒馬環顧,指向站在最末的一人,問道:“法師,可還記得我?”

那正是去年冬天放他與郭家人進寺避難的知客僧,次日因不願向追兵告密還被杖責了,此時他愣了愣,一瘸一拐地上前。

“將軍是持文偃祖師圓相玉佩的施主?阿彌陀佛,小僧一直擔心你們被禁軍捉住,所幸,佛祖庇護。”

“庇護我的不是佛祖,是手中的刀劍。”

“阿彌陀佛,施主謬矣。”

“你的腿是被方丈打瘸了?”

“此爲小僧的修行。”

“好,方丈的‘修行’也該來了。殿前軍聽令,大相國寺有人勾結叛黨,全都拿下!”

“喏!”

“花穠,帶人去把名冊、賬冊、田冊找來。”

“喏!”

蕭弈下馬,到寺廟各處轉了一圈,看了上次沒去過的幾個大殿。

最壯觀的有兩處,羅漢殿供着五百羅漢,各有神態,銅鑄的肌肉虯結,如有筋骨力道;此外是大雄寶殿,斗拱層疊,上方琉璃瓦高闊,罩住殿中的萬千氣象,佛像通高逾丈,需三四人伸臂才能合圍,坐三層漢白玉蓮臺,袈裟貼金箔,褶紋流轉,千佛殿兩側牆壁嵌着數不清的鎏金佛龕,每龕供一尊三寸佛像,或坐或立、或笑或默,是爲“萬佛朝宗”。

“將軍,全都押來了。”

走出大雄寶殿,放眼看去,眼前站着密密麻麻的光頭。

“這麼多?”蕭弈訝然,道:“名冊給我。”

“喏。”

“方丈,印辗◣熀卧冢俊�

“阿彌陀佛,貧僧正是印铡!�

“方丈記得我嗎?”

“今日緣至,方得相見。”

“我卻早就見過方丈,方丈爲叛軍帶路捉拿我與天子家眷,胖胖的,但跑得很快,印象深刻啊。”

“阿彌陀佛,貧僧是爲將軍引了生門,故而今日善緣得聚,將軍只見表相,而未見真心,惜哉。”

蕭弈心知他肯定辯不過這老和尚,只要他沒死,都是善緣,都是庇護。

可他又不是來辯論的。

目光一瞥,細猴會意,刀鞘重重砍在印辗◣煹南澨帲虻盟春粢宦暎虻乖诘亍�

“嗷!”

“方丈!”

“直娘伲范d驢,嘴比俺都貧,將軍問甚你就答甚,再貧一句試試。”

“阿彌……是,是,貧僧不敢。”

蕭弈卻不急着按照魏仁浦的吩咐拿罪證,他自有主張,問道:“你這寺廟佔地多大?我上次跑得挺累。”

“回將軍,寺院佔地四百二十八畝,轄三十六座禪律院。”

“爲何如此壯闊輝煌?”

“鄙寺自長安元年初建,迄今二百又五十年,睿宗因感夢,詔爲皇家寺院,出入皆高僧、貴胄、名士、使節,集佛法、巡幸、參訪、濟民、醫藥諸事。”

“有多少僧人?”

“該是……有近千。”

蕭弈微微冷笑,環顧看去,場中至少有一千二百多僧人。

他翻着手中的名冊,大概算了算,問道:“爲何名冊裏只有不到三百僧人?”

“此間包括了掛單的雲遊僧人,以及鄙寺收濟的流民。”

“田冊、納捐簿給我。”

蕭弈接過田冊,瞥見印盏哪樕幸凰查g的放鬆,大概是自以爲看穿了他的目的,認爲錢能解決的事就不是事。

“田莊二十八,地百頃,就這些?還有嗎?”

“沒……沒了。”

“呵。”

“放利錢的賬簿呢?”

“貧僧聽不懂將軍在說什麼。”

“好,那我這般問。出借的功德福澤,記在哪裏?”

“貧僧真的聽不懂。”

眼看從印兆煅Y問不出來,蕭弈不勉強他,翻開納捐簿,找到去年十一月以前的部分。

末了,他將冊簿展開在腥搜矍啊�

“別說我冤枉方丈,十月廿七,李業施絹兩千匹,上米千石;十一月初八,劉銖施粟三千石,布八千匹……俣d,怪不得你敢助叛贇埡Ρ菹录胰耍 �

“不是的,冤枉啊,將軍,你聽我說,這些佈施與叛逆無關,柴夫人生前也捐的啊……”

“啪!”

蕭弈搶過細猴的刀鞭,狠狠抽在印漳樕希瑤缀鯇⒛谴笈帜X袋抽斷。

“還敢提柴夫人?押回殿前司,嚴加審問。”

“喏!”

“其餘僧校夯劐挤浚瑹o我命令,不得出入。”

“喏!”

“花穠,帶人查封寺產,儘快統計出有多少隱田、私度僧人交給我。”

“喏!”

最後,蕭弈轉向猩溃骸罢l若能舉報印盏淖镒C,不論是侵吞寺產,還是觸犯戒律,只要敢出面,朝廷定有嘉獎。”

一猩嗣婷嫦嘤U,無人開口。

顯然,他們完全沒有料想到事情的嚴重性,認爲佛祖一定會庇佑大相國寺。

沒關係,等他把這門生意的利益算給郭威聽,事情纔算開始。

可蕭弈很快發現,手底下太缺乏能寫會算的人才了。

麾下識字的就沒幾個,花穠沒做過賬房,面對大相國寺龐雜的財物、賬目,根本無從下手。

該找些幫手。

首先想到了李昉,蕭弈很快否定了這想法,李昉終究是官身,不方便,且未必願意對佛寺下手。

轉念一想,今日正好要問閻晉卿史宅之事後續情況,不如順便借幾個賬房先生,遂打馬去了閻宅。

很快被迎入暖閣,說明來意。

閻晉卿立即招過下人,道:“去請馮鳴遠過來。”

蕭弈聽這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好像是當時史弘肇讓自己去殺的那個書生。

“閻公說的莫非是……”

“正是王章酒宴上的倒黴書生,馮聲。”閻晉卿道:“當夜,史弘肇瘋魔般揮刀亂砍,若非他救我,我險些喪命啊。”

“原來如此,對了,史宅之事如何了?”

“我已將房契送於王相公,可還未得回覆。”

“不急,王峻待旁人苛刻,但拿錢一定辦事。”

說話間,馮聲到了,一見蕭弈,鄭重一禮。

“久未見恩公,恭喜恩公今非昔比,一飛沖天。”

“鳴遠如今在我府中當幕客,備考秋闈。”閻晉卿道:“鳴遠,帶幾個賬房先生,去爲蕭將軍辦事。”

馮聲大喜,再次揖禮,笑道:“能爲恩公盡微薄之力,榮幸之至!”

蕭弈心中其實有一點嫌棄馮聲上次在關鍵時刻嚇得不能出聲,但沒得到李明遠,得個馮鳴遠,將就用吧。

好在,這次馮聲沒讓他失望,帶着賬房們忙了個通宵,次日卯時,將清點出的大概數目交到了他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