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再看閻晉卿,臉色頗爲複雜。
回想去年冬天在王章府外,史德珫自閻晉卿身旁打馬而過的畫面,恍如隔世。
“晚輩見過閻公。”
“啊,史大郎真是……真是客氣了。”
閻晉卿唏噓兩聲,搓着手,看向蕭弈,眼神似在表示希望能單獨聊聊,嫌史德珫礙事。
可以理解,那日頂着風雪等在史家門外報信,史德珫一定是傷透了他的心。
蕭弈道:“正好陪大郎出城了一趟,怕來得晚了,沒能先將大郎送回府。”
“原來如此,那……再添一張案几?”
“不必,不必。”史德珫十分謙遜,道:“我與呂醜在廡房等小乙哥也是一樣。”
“豈可如此怠慢大郎,請,到花廳稍坐。”
入內,閻宅並不恢闊,但很精緻。
史德珫被安排在花廳,也不知是何心情。
蕭弈則與閻晉卿登上暖閣,併案而食,一邊談話,一邊觀賞歌舞。
樂師只有三人,八個舞姬分爲兩隊交替表演,賞心悅目。
環境舒適,酒也香醇,甚至菜品都是蕭弈兩次去樊樓喫飯愛喫的,可見主人招待是用了心的。
喫飽喝足,蕭弈道:“閻公過得如神仙一般,何苦留戀官場?”
閻晉卿苦笑道:“有財而無權,今日罰千貫,明朝又罰千貫,這便罷了,族中買賣也難以爲繼啊。”
“原來樊樓不止是閻公一人所有。”
“族人一心,才撐起偌大產業。因我原有些官職,在族中還算說得上話。”
蕭弈抿了一口酒,心知閻晉卿想要起復。但他不急着進入正題,反而看向了樂師、舞姬。
閻晉卿會意,屏退了她們。
“閻公是晉人,在河東也有買賣?”
“是有一些。”
“過完年,陛下最關心的便是劉崇,北面可有消息?”
“大雪封路,商旅不行……我確實零星聽聞了一些,劉崇恐怕不會順服於陛下啊。”
蕭弈問道:“消息準確?”
閻晉卿傾身向前,低聲道:“不敢瞞將軍,昨日族中來人,言劉崇準備稱帝,割據河東。”
“那閻公是何打算?恐怕祖宅田畝產業不少還在河東吧?”
“自當忠於陛下,何惜身外之物?只怕,報國無門。”
“豈會報國無門?陛下曾對策擊敗劉崇之法,其中便有一條,滲透河東。屆時,閻公熟悉河東情形,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閻晉卿雙手舉杯,道:“敢請將軍爲我引見,大恩沒齒難忘。”
蕭弈沒有馬上答應,問道:“你起復,最大的阻礙爲何?”
“這……蕭將軍不是外人,我便直說了。”
“直說無妨。”
“王相公爲人,實在嚴苛,他雖未取我性命,卻認爲我是逆從。唉,我實在冤枉。”
蕭弈頓時爲難,喃喃道:“王峻此人好嫉妒、貪權利,被他把持着,你難有出頭之日矣,我年輕位卑,豈比得了他的權力地位。”
“唉,我幾次想奉承他,偏是不得機緣啊。”
“若說機緣,倒是有一個。”
“請將軍不吝賜教。”
“史宅。”
閻晉卿愕然,道:“史宅?”
“王峻想據史宅爲己有,奈何礙於陛下對史家的情誼,他不好下手。”
“若如此,史大郎何不將宅院獻給王峻,換取提攜?”
蕭弈搖頭嘆道:“閻公所需未必是大郎所需,他孑然一身,要官職有何用?”
閻晉卿想了想,輕聲道:“那不如這般,我出錢,將史宅買下贈於王峻,如此,三方各取所需。”
蕭弈不由讚道:“好主意。”
“但不知史大郎想賣何價?”
“閻公出個價,若合適,我來勸說大郎,如何?”
閻晉卿緩緩比劃出三根手指。
蕭弈心想的是三萬貫。
閻晉卿卻道:“三百萬錢。”
聽得唬人,其實就三千貫。
這是做生意的,精明又小氣,不願意爲史德珫多花一文錢。
蕭弈有些話不好明說,道:“太少了些。”
“戰亂不停,前朝不過三年又建新朝,開封官邸,恐怕沒旁人願意買。”
“我送閻公一個消息,再加一百萬錢,如何?”
“將軍對史家還有如此厚誼?好。”
“開封宅子的價格,此後會不斷往上漲。”
兩人碰了一杯,以四千貫談定了史宅的價格。
此事是三贏,可參與者卻是四方,王峻、閻晉卿、史德珫,以及蕭弈。
終究有一方得要喫虧。
亂世,沒有權力的人就是魚肉。
到最後,蕭弈招過呂醜,吩咐道:“明日,讓老潘陪大郎去交割房契,給他買個過得去的小宅院,往後每月給他十貫花銷。”
“郎君,十貫太多了吧?他就一個人,哪花得完?”
“照做就是……”
次日,休沐結束,回到操練兵士的日子。
蕭弈命人把王九繡的狼旗掛在營壘上,引起了殿前軍、禁軍中旁人的嘲笑。
他臉皮厚,也不與人爭論,是狼還是狗,只有上了戰場纔有定論。
巳時二刻,李重進派人喊他到軍衙,張永德也在,見了他,兩人都一臉恨鐵不成鋼。
“阿弈,你可真是。”
蕭弈知他們說的是上元夜之事,暗忖莫非是郭馨發了脾氣。
他還覺得冤,到現在沒能把張婉接出來。
“哈哈。”李重進忽笑了兩聲,道:“你膽可真大,爲了與安氏幽會,不好好陪我們便罷了,還利用李家娘子。”
“嗯?”
原來他竟是這般以爲的。
李重進道:“旁人不知,但你瞞不過我。我一看,你待五娘與李小娘子就是朋友之誼,不然怎能送一樣的棉布?你當夜與安氏下樓時,她看你的眼神……”
“咳咳。”
“我是說,活該你丟了官職。”
“走吧,陛下召見。”
聽郭威忽然召見,蕭弈有一點擔心莫非是騙史德珫的錢事發了,可想來,當不至於這般快。
三人一併入宮。
蕭弈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過是指揮級,可每次只有他隨兩個軍頭入宮。
到了紫宸殿,殿中只有王峻、魏仁浦、李谷、王樸等幾人。
見禮,蕭弈站在末尾,默默觀察,見御案上擺着個算盤,還有個酒罈,判斷方纔君臣對奏,該是談了稅法改革或錢糧之事。
郭威不太高興,肯定是因爲缺錢。
和自己一樣。
“蕭弈。”
“臣在。”
“五娘與朕說了一件事。”
郭威話到此處,略一停頓,拿起御案上的酒,喝了一口。
他沒有刻意遮掩喜怒,給蕭弈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
終於,他接着往下說。
“大相國寺……有施芯栀浌Φ拢瑓s不能得到寺院庇護,反被出賣給叛黨,是嗎?”
“是。”
蕭弈知道郭威說的施惺钦l,也知這事郭馨早就說過,郭威忍到今日才問,爲的不是報復。
“道濟,此案由你來查。”
“臣遵旨。”
“殿前司,配合樞密院查辦此事。”
“臣等遵旨。”
郭威沒再多說,揮退了他們。
退出紫宸殿,魏仁浦攏着官服的袖子,望了遠處的開封城,吐出一口白氣。
“你們可知陛下的心意?”
“懂。”李重進道:“找禿驢算賬。”
張永德憂心忡忡,道:“國朝初立,此時若動寺廟,恐人心動搖啊。”
魏仁浦向蕭弈看來,道:“你如何看?”
蕭弈道:“錢財?”
“不僅是錢財,還有國地、人丁、賦稅。”
“明白,不止爲查辦一個大相國寺或其方丈,這是由頭,陛下是想禁佛?”
“只說對了一半,殿前司需隨我捉拿大相國寺方丈,搜出其叛逆鐵證、抄查寺產,此爲由頭,但,禁佛太冒進了。”
魏仁浦難得明明白白地指出了郭威的心意,道:“陛下欲整飭寺廟,禁私度僧尼,淘汰冗餘僧人,敕令寺廟交出部分田地。”
蕭弈聽懂了,此事是對殿前軍的歷練,不是武力,而是執行力的歷練。
他覺得郭威有些保守了,不做則已,既然做,當以雷霆之勢。
可惜,眼下他還影響不了朝廷的大決策。
但這差事卻是一個契機,或可牛刀小試,推進一下歷史的進程。
第151章 查抄
蕭弈是初次到樞密院。
衙署離皇宮很近,規格比省臺要小得多,文吏們捧着卷冊來去匆匆,忙碌中透着一股朝氣蓬勃,相比而言,省臺已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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