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沒算錯?”

“或許還有沒查到的,現有的賬目都在這裏。”

“好。”

蕭弈揣了,往樞密院見魏仁浦。

第152章 諫言

算盤發出一陣清脆聲響之後,魏仁浦停下動作,目露思量。

蕭弈捧起茶盞,飲了第三盞茶,耐心等待他開口。

終於。

“此事,我做不了主,隨我去見陛下。”

“是。”

蕭弈這才知道,原來魏仁浦見郭威都不需要提前通傳。

一路進宮,到了紫宸殿,又聞到那種火燭、炭火燒了一夜留下的氣味,以及濃重的酒氣。

郭威正在用早膳,在殿西側多擺了一張御案,上面的喫食確實很儉樸,粟米粥、芥末醬、炙羊肉、醃菜,還有兩壺酒。

他昨夜大概忙到很晚,就在這前殿睡的,因爲御榻上還堆着被褥。

想來也是,天冷,老寒腿也不方便,宮城那麼大,後宮也沒甚嬪妃,自是懶得來回。

這皇帝當得,不好財,不好色,除了喝酒也沒別的享受,遠不如富家翁舒坦,想來,只能是爲了心中志向。

“陛下,豈好一大早就飲酒?”

“道濟也來兩杯?”

“臣尚有要務稟報,怕醉了。”

“不急,等安排好了百官任職,再頒佈新政。”

蕭弈聽着兩人對話,目光瞥去,御案上多是發給吏部的摺子,可見郭威近來在忙的還是任官。

“你小子,過來,拘着作甚?”

“臣遵旨。”

蕭弈便到殿西側,站在郭威用膳的桌案前敘話。

郭威招招手,示意他也站到火盆邊。

“大相國寺的田畝,很多嗎?”

“明面上就有百頃,此外,印账酵痰闹辽龠�有五百畝,掛在他幾個私生子的名下。”

“和尚也有私生子?”

“是。”蕭弈遞上賬目,翻出一張輿圖,道:“據別的和尚檢舉,開封城中這十一處宅院,皆是印盏耐馐摇⑺缴铀小!�

“嗯。”

“陛下再看,這些是私自剃度的僧人名單,是名冊數目的三倍。此外,還有寺田的佃戶,全都不納稅。”

“做得好,有了印盏淖镒C,頒佈法令,禁止私度,沒收部分寺田,可謂名正言順了啊。道濟以爲呢?”

“陛下,蕭弈有本奏。”

“摺子呢?”

魏仁浦側頭看來,眼神示意。

蕭弈沉吟着,開口道:“臣想給陛下算一筆賬。”

“今日倒算個文官,算來聽聽。”

“京畿寺廟至少有一百多座,雖不是座座都如大相國寺富裕,但戰亂數十年,罪犯、逃兵、奴婢、流民、百姓紛紛避禍寺廟,故天下愈凋敝,寺廟越昌盛,已到了無關於佛法,而成‘國中之國’之地步。臣以爲,只是頒佈法令,解決不了問題。”

說到這裏,蕭弈故意頓了頓。

郭威擱下筷子,用手捉起酒罈,自顧自地飲了一口。

“依你之見,如何?”

“拆!”

蕭弈果斷吐出一個字,先表明他的態度。

“百姓要祈福,那就保留合適數量的、由朝廷認可的寺院,其餘全部拆毀,並禁止民間私造,建寺須由朝廷審批,度牒也必須由朝廷發放。唯有如此,纔可使逃稅的人口無處匿藏,還俗歸籍,重新成爲田戶。”

“田從何來?”

“全部沒收,把寺院土地全部收回,清丈劃分,給無田的百姓耕種。依照大相國寺的田產推算,可得至少一百萬畝原本不繳任何稅賦的田地。”

“一百萬畝?”

“至少百萬畝,以及數十萬的人口,按三人一戶,每戶一年繳稅僅一貫計,也可每年新增十萬貫稅賦。此外,拆除的寺廟的銅佛、銅鐘、銅磬,可鑄造爲錢,也有數十萬貫。”

說完,蕭弈揖禮道:“這便是臣要爲陛下算的賬。”

“道濟,他算得對嗎?”

“大周寺廟至少已逾兩萬,雖大多不如大相國寺富裕,若寺田均五十畝,則是有良田近百萬畝。”

“每座寺廟當然不止五十畝。”

“是。”

郭威又飲了一口酒,喃喃道:“這是與佛家爲敵啊。”

“豈是與佛家爲敵?乃與那些利用佛祖,違法亂紀之人爲敵。”

說辭是早都想好了的,蕭弈義正辭嚴,道:“我佛慈悲,不忍見生靈悽苦,必願舍金身而度蒼生,此方爲佛法真諦。”

他知道,若要辯,有很多可辯的,郭威肯定也有很多顧忌。

但郭威什麼都沒說,想了很久,方纔開口。

“退下吧。”

“陛下可是有顧慮?臣以爲早做晚做,阻力都是一樣……”

郭威抬手一揮。

“道濟,你留下。”

“微臣告退。”

蕭弈知道,這事郭威需要考慮,畢竟現在百官職位都還沒安排妥當,可以理解。

出宮回營,路上遇到儻進、劉廷讓,都說張永德不在,少了被請喫飯的盼頭,怪想張永德的。

之後無非是操練、喫飯。

張滿屯過來,道:“將軍,閻晉卿來找你哩。”

“讓他到值房……算了,我到轅門迎他。”

“將軍迎他作甚?打從俺認識他,他就到處巴結人,越混回去了。”

蕭弈心想,這是因爲閻晉卿巴結的總是張滿屯追隨的人。

出轅門,見閻晉卿的表情隱隱有激動之色。

“將軍,成了。”

“哦,恭喜閻公起復爲官。”

“倒是還未起復,是王相公收下了房契,還邀我明日到史宅相見。”

“好事,他會起復你。”

“此事多謝將軍出力,這是我給將軍的一點謝禮,還望笑納。”

蕭弈本待推拒,再一想,與閻晉卿不必客氣,遂讓張滿屯去接。

竟是九匹棉布,玄色、靚青、淡灰,都是蕭弈常穿的顏色,足見用心。

“將軍,這送得有點意思,正好給你裁春衣。”

“多謝閻公了。”

“將軍不必客氣,只是,不知給王相公送何見面禮合適?”

“王相公好彰顯特權,送禮不在貴,在於尊貴,最好有關於他的功績。”

“如此,請名家寫一副字,書‘經邦濟世’,可乎?”

“他會喜歡。”

說到此處,蕭弈心念一動,道:“明日,我隨你一同去見他。”

閻晉卿大喜,連忙揖禮。

“多謝蕭將軍。”

蕭弈本來不想帶禮物,但王峻也算喬遷之喜,遂派人去東市買了一塊安陽繡,花了五十錢。

“下官得知王相公是安陽人氏,特意挑選了這塊刺繡,賀王相公‘福地呈祥’。”

“有心了。”

王峻冷眼掃過那安陽繡,悶哼了一聲,負手走進史府大堂,四處端詳,不時搖頭,似嫌棄史弘肇的品味。

蕭弈與閻晉卿跟上。

再回史府,物是人非,讓人唏噓。

王峻抬頭望着堂上“柱石干城”的牌匾,嘆道:“史弘肇剛愎自用,驕縱自傲,落得身死下場,應有之意啊……撤了這牌匾,把閻晉卿送的‘經邦濟世’字樣刻成匾掛上。”

“是。”

蕭弈見這“後人哀之而不鑑之”的一幕發生在眼前,只覺荒謬。

當事人卻絲毫不覺,確可謂剛愎自用,驕縱自傲了。

閻晉卿浮出笑意,道:“王相公‘有佐命立國之勳,居代天調鼎之任’,草民只恨四個字難以盡述相公功績。”

他引用的這句話是郭威親口說的,王峻聽得滿意,擺了擺手。

可惜,沒把“代天調鼎”四個字也刻上去。

“你原是內客省使,通曉禮儀,暫且起復爲鴻臚寺丞,兼判四方館。”

“謝王相公厚愛,下官定不負重託。”

蕭弈心想,這個官職確實安排得適合閻晉卿。

接着,王峻轉頭看來,淡淡道:“豎子難得來拜會我,何事?”

“晚輩也是有事相求。”

“自稱‘晚輩’,是私事,可老夫與你無私誼。”

“晚輩想問一問,能否把安審琦之女從太平宮遷出來?”

“好大的膽子!”

王峻突然發怒,一拍桌案,叱道:“色膽包天!我顧忌朝廷顏面,不曾尋你的錯處,你倒蹬鼻子上臉?反了天了!”

蕭弈看到閻晉卿被嚇得不輕,嚅着脣似想幫忙說話,給了個眼色,示意自己能解決。

他故意沉吟了好一會,纔再次開口。

“王相公息怒,我並非因爲好色,此事……與寺廟有關。”

“說來。”

蕭弈便將自己昨日的提議說了,末了,道:“我想着,若陛下采納了我的諫言,也許安氏就不宜再住在太平宮。”

“牽強!”王峻叱道:“太平宮是皇家尼寺,必不在拆毀之列,你好色便是好色,不成體統!”

“是。”

“陛下采納了你的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