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韓爌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極快,極淡,像是晨霧中一閃而過的光影,除了他自己,沒人看見。
李標接到了那個眼神。
他略整了整朝服,邁步出列,笏板舉得端端正正,聲音清朗而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激昂:“陛下,臣有本奏。”
崇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講。”
“陛下!”李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像是蓄勢已久的一箭終於離弦,“瑞王朱由樺,在宣大期間,罔顧祖制,私交邊軍將領,唤j人心,意圖不軌!臣懇請陛下嚴懲瑞王,收回其查抄走私、協同覈查之權,以正朝綱!”
話音落下的瞬間,朝堂之上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掠檐角的嗚咽。
不少官員紛紛抬頭,目光在朱由樺和崇禎之間來回遊移,有好奇,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審慎的觀望——站隊這種事,早一步是死,晚一步也是死,只有踩準了節拍,才能活。
朱由樺站在宗室隊列中,一身素色親王蟒袍,腰束金鑲玉帶,身姿筆挺,神色從容。他沒有絲毫慌亂,嘴角甚至還噙着一絲淡淡的笑意,彷彿李標彈劾的不是他,而是隔壁街上賣豆腐的王二麻子。
只是那笑意落在韓爌眼裏,總覺得有些不舒服——那不是被戳中痛處的強顏歡笑,而是一種……有恃無恐。
崇禎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朱由樺身上,帶着探究與猜忌。他的手停在白玉鎮紙上,沒有再動。
代王的密報還在他的御書房裏壓着,朱由樺在宣大的一舉一動,他都一清二楚。犒賞邊軍、與滿桂密談、私下安撫那些參與走私的將領……樁樁件件,單拿出來說,都能扣上一頂“唤j人心”的帽子。
他知道朱由樺能幹,可太能幹的人,有時候比無能的人更讓帝王睡不着覺。
周延儒適時地站了出來,比李標更近一步,笏板舉得更高,聲音也更尖銳:“陛下,李大人所言極是!瑞王在宣大,對參與走私的邊軍將領既往不咎,還以陛下的名義犒賞邊軍,與滿桂、侯世祿等人過從甚密,甚至私下商議軍務——這分明是在培植私兵,唤j人心!”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重若千鈞:“臣聽聞,邊軍將領對瑞王感恩戴德,甚至私下有人稱呼瑞王爲‘再生父母’,遠超對陛下的敬畏!長此以往,邊軍恐只知有瑞王,不知有陛下,危及皇權穩固!臣懇請陛下明察,嚴懲瑞王,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不少官員交頭接耳,眼神閃爍——這話說得太狠了,“只知有瑞王,不知有陛下”,這已經不是彈劾,這是在誅心。
孫居相出列了。
這位左都御史身量不高,可那雙眼睛毒得很,像是能看穿人的骨頭。他沒有李標的激昂,也沒有周延儒的尖銳,聲音甚至帶着幾分懶洋洋的漫不經心——可正是這種漫不經心,讓人聽了心裏直發毛。
“陛下,”孫居相拱了拱手,語氣不鹹不淡,“李大人、周大人所言,臣附議。不過臣倒是想補充一句——瑞王殿下不但私交邊軍,聽說在宣大還養了一批江湖藝人,舞刀弄槍的,走到哪兒跟到哪兒。臣孤陋寡聞,不知道親王養這些人,是做什麼用的?”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殿下若是喜歡聽曲兒,養幾個唱戲的也就罷了。可舞刀弄槍的……這是要唱哪一齣啊?”
這話說得毒。
表面上是好奇,實際上是在暗示——你朱由樺養武藝高強的人,想幹什麼?想造反?
幾名東林黨官員像是提前排練好了一般,齊刷刷地出列,齊聲附和:
“臣附議!”
“瑞王此舉,分明是居心叵測!”
“懇請陛下嚴懲不貸!”
一時間,朝堂之上彈劾之聲此起彼伏,句句直指朱由樺的要害,措辭之刻薄,連站在角落裏的太監們都聽得脊背發涼。
非東林黨的官員們大多沉默不語。有的垂着眼皮裝睡,有的盯着手裏的笏板研究紋路,還有的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他們心裏明鏡似的——瑞王帶回來三千萬兩物資,那是實打實的,陛下再猜忌,也不至於這時候動他。可東林黨的勢力盤根錯節,得罪了他們,明天就能讓你在都察院喝一壺。
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說話。
宗室那邊更是安靜得不像話。幾個親王、郡王把腦袋垂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恨不得把頭塞進朝服領子裏。他們想替朱由樺說兩句,可又怕觸怒崇禎;想附和東林黨,又怕得罪這個手段狠辣的宗室晚輩。乾脆,當縮頭烏龜,誰都不得罪。
崇禎的目光在朱由樺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沉了下來,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樺弟,幾位大人所言,可有此事?你可有話要說?”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朱由樺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宴席。他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回陛下,臣弟有話要說。”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李標、周延儒,在孫居相臉上多停了一瞬,最後落在崇禎臉上,神色坦蕩得像個剛出土的銅錢——亮堂堂的,不怕你看。
“臣弟在宣大,對參與走私的邊軍將領既往不咎,並非私交唤j,而是深知邊軍弟兄的疾苦。”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他們常年戍守宣大,風餐露宿,頂着刺骨寒風守護大明疆土,家眷在家挨凍受餓,不少人蔘與走私,皆是被逼無奈,並非本心作惡。臣弟若是按律嚴懲,一刀砍下去倒是痛快,可砍完了,誰來替陛下守邊?那些將領的家眷鬧將起來,邊軍軍心動搖,蒙古後金人趁虛而入——這個後果,李大人擔得起,還是周大人擔得起?”
這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卻暗藏鋒芒。你不是講祖制嗎?我跟你講大局。你不是要嚴懲嗎?我跟你講後果。你李標一個沒去過邊關的文官,憑什麼跟我擡槓?
李標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接上話。
朱由樺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臣弟犒賞邊軍,所用白銀皆是查抄走私所得,每一文錢都來路清白——皆是查抄八家奸商財產。而且,臣弟嚴令滿桂、侯世祿二位總兵親自督辦,以陛下的名義發放,所有的恩賞冊子都寫得明明白白,發了多少、發給誰、什麼時候發的,一筆一劃俱在。臣弟還特意留了底冊,就放在戶部的庫房裏,隨時可以覈查。”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彎,笑得溫和無害:“臣弟若是真想唤j人心,何必多此一舉?直接拿自己的銀子發,讓他們記住我朱由樺的好,豈不是更方便?”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實在到有些東林黨官員都忍不住在心裏點了點頭——是啊,真想收買人心,誰還借別人的名義?
“至於與邊軍將領往來,”朱由樺的語氣愈發從容,“臣弟與他們商議的,無非是兩件事:一是平叛,二是查抄走私過程中。臣弟從未乾預過軍政核心事務,也從未插手過軍中人事任免,更不曾調兵遣將——這些權限,臣弟一個藩王,摸都沒摸過。”
他抬起頭,直視崇禎的眼睛,聲音裏帶着一種坦蕩蕩的諔骸氨菹氯羰遣恍牛蓚鳚M桂、侯世祿二位總兵回京對質,也可派人前往宣大,覈查臣弟的一言一行。臣弟不做虧心事,不怕任何人查。”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第二二七章 朝堂舌戰(二)
崇禎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立刻表態——朱由樺的話,在理。可李標的話,也戳中了他的心病。他需要時間琢磨,需要看看這盤棋,到底誰在說謊。
李標終於緩過神來,臉色漲得通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都在發顫:“巧言令色!巧言令色!祖制明確規定,藩王不得干預軍政、私交將領,你與邊軍將領過從甚密,便是罔顧祖制,便是意圖不軌!難不成,你還想狡辯?”
周延儒立刻跟上,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瑞王年紀輕輕,倒是練就了一副伶牙俐齒。只是不知,你這般費盡心機唤j邊軍,到底是爲了大明,還是爲了你自己?怕是早就覬覦皇權,想借着邊軍的勢力——圖植卉壈桑俊�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重,一字一頓,像是掄起了鐵錘往下砸。
孫居相慢悠悠地補了一刀:“殿下還沒說那些江湖藝人的事呢。臣倒是好奇,殿下養這些人,是打算唱戲給陛下聽,還是……”他故意拖長了聲調,“有別的大用處?”
此言一出,東林黨官員們像是打了雞血,紛紛上前附和,言辭愈發刻薄,有的甚至暗指朱由樺“心懷不軌、狼子野心”,恨不得把他描繪成一個處心積慮想要篡位的亂臣僮�.
朱由樺站在那裏,聽着這些文縐縐卻又刀刀見血的話,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穿越前讀研時,導師在課上講過一句話:“明朝的言官,嘴上說的是忠君愛國,心裏裝的是門戶之見。他們不怕罵死人,就怕罵不死人。”
當時他還不信,覺得導師太偏激。現在他信了。
這些酸儒,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想懂道理。他們只需要一個“瑞王私交邊軍”的由頭,就能給你編出八十集的址创髴颉V领哆呠姷乃阑睢⒋竺鞯陌参#P他們什麼事?只要能把朱由樺拉下馬,只要能保住東林黨的利益,就算宣大邊防爛成一鍋粥,他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軟的不行。
那就來硬的。
朱由樺深吸一口氣,胸腔裏像是燃起了一把火。他抬起頭,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嘴角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有幾分現代人懟鍵盤俠的陰陽怪氣,又有幾分權掷鲜值牟恍家活櫋�
“李大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石頭丟進了平靜的水面。
李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他。
朱由樺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直視着李標,語氣不緊不慢,可每一個字都像裹着冰碴子:“你口口聲聲說本王罔顧祖制、唤j邊軍。可本王倒想問問你——你去過宣大嗎?”
李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見過邊軍弟兄們過的什麼日子嗎?”
朱由樺又往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震得朝堂之上的空氣都彷彿跟着顫了顫:“你整日待在京城的暖閣裏,逡掠袷常瑔讼愕暮壤钡模煊刑颗瑁奶煊斜a,出門有轎子,回家有熱湯熱飯。你哪裏知道邊軍弟兄們在邊關風餐露宿,啃着發硬的乾糧,就着雪水往下嚥?你哪裏知道他們的家眷在家挨凍受餓,孩子凍得直哭,老婆連一口飽飯都喫不上,逼不得已才鋌而走險、參與走私?”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已久的怒氣,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憤怒,而是一種冷靜到骨子裏的失望——就像你耐心給一個人講了一百遍的道理,他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
“本王既往不咎,是念他們忠心戍邊,念他們不易。本王犒賞他們,是爲了凝聚軍心,穩固邊防,爲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可在你眼裏,這就成了唤j人心、意圖不軌?”
朱由樺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金鑾殿上格外刺耳:“依本王看,你不是不懂邊軍的疾苦——你是根本不在乎!你只在乎你的烏紗帽,只在乎東林黨的利益。至於邊軍的死活,至於大明的江山,在你眼裏,一文不值!”
這一番話,說得又狠又直,完全跳出了官場上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術,像一把殺豬刀,明晃晃地捅過去,連遮掩都沒有。
李標的臉漲得跟豬肝似的,嘴脣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沒憋出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再閉上,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確實沒去過宣大。
他確實不知道邊軍過的是什麼日子。
朱由樺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反駁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爲一旦開口辯解,就意味着他要在朝堂之上當谐姓J自己“不瞭解邊情卻妄議軍政”,那這頂“尸位素餐”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朝堂上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笑聲,幾個武將出身的官員甚至毫不掩飾地咧嘴笑了起來——他們早就看李標這幫文官不順眼了,天天喊着“以文制武”,現在被瑞王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懟得說不出話,真是解氣。
朱由樺沒有停下,目光一轉,落在了周延儒身上。
周延儒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可當着皇帝的面,他又不能真的退回去,只能硬着頭皮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憤怒,有尷尬,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周大人,”朱由樺的語氣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帶着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漫不經心,“你口口聲聲喊着祖制,本王倒想問問——你周大人,可曾把祖制放在眼裏?”
周延儒臉色一變:“瑞王,你——”
“別急,本王還沒說完。”朱由樺擺擺手,那姿態隨意的像是在茶館裏跟人閒聊,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話裏的刀鋒,“你背地裏靠着東林黨的勢力,包庇江南富戶逃稅抗稅,收着那些富商的節禮、冰敬、炭敬,名目倒是齊全。本王聽說,你周大人家裏的良田,少說也有上千頃吧?京城的宅子,光是在內城就有三進的大院,揚州還有一座園子,亭臺樓閣,修得跟江南園林似的——嘖嘖,你一個靠俸祿過日子的朝廷大員,哪來這麼多銀子?”
周延儒的臉瞬間白了,冷汗順着鬢角往下淌。
朱由樺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可那音量正好能讓周圍一圈官員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嘴上喊着清廉愛民,實則榨取百姓的血汗錢,把負擔全壓給北方的農民。江南的富戶一毛不拔,北方的百姓賣兒賣女——這就是你周大人的‘忠君愛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對了,本王還聽說,周大人平日裏最怕老婆。家裏的大事小情,全由尊夫人說了算,你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前些日子,尊夫人生氣,把你的那方端硯都摔了,你愣是陪着笑臉哄了三天——應該是哄得方法不對,不行!”
不行?太恥辱了。
周延儒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羞恥和憤怒混在一起的扭曲表情,像是被人當邪橇搜澴樱B底褲都沒剩。
“——這般膽小懦弱,連自家娘子都管不住,也敢站在這裏指責本王?”朱由樺的語氣裏滿是戲謔,歪着頭看着他,“周大人,你——也配?”
“噗——”
不知是哪個年輕的翰林實在沒忍住,一口笑噴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把腦袋埋得低低的。可那笑聲像是瘟疫一樣,迅速在朝堂上蔓延開來——有人掩着嘴偷笑,有人把臉藏進笏板後面肩膀直抖,還有幾個武將乾脆笑得前仰後合,完全不在乎形象。
崇禎的嘴角也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他沒有阻止,也沒有附和,只是端坐在龍椅上,冷冷地看着這一切。
周延儒渾身發抖,氣得差點跳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的手攥着笏板,青筋暴起,那樣子活像是要把笏板當場捏碎。
因爲朱由樺說的,全是真的。
他確實怕老婆,怕到整個京城都知道。他確實收了江南富商的好處,只是平日裏官場上大家心照不宣,沒人會當悬c破。可今天,朱由樺就是這麼幹了——當着皇帝的面,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把他的遮羞布撕了個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
朱由樺的目光從周延儒身上移開,落在了孫居相身上。
“孫大人,”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和風細雨,可那笑容裏藏着的東西,讓見慣了風浪的孫居相都忍不住心頭一緊,“你方纔問本王養江湖藝人做什麼用。那本王也問你一句——你孫大人養着的那幾個‘師爺’,又是什麼用?”
孫居相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冷笑道:“殿下說笑了,臣養師爺料理公務,天經地義。”
“哦?是嗎?”朱由樺歪着頭,笑得人畜無害,“那怎麼本王聽說,你養的那幾個‘師爺’,個個都是寫揭帖、發匿名信的高手?京城裏那些編排本王的小道消息,有幾篇就是從你府上流出來的吧?”
孫居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孫大人身爲左都御史,負責監察百官,可你倒好,把監察的權利用在了編排宗室上。”朱由樺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惋惜,“本王倒是想問問——你這些年在都察院,到底監察了幾個貪官?彈劾了幾樁弊政?還是說,你的精力都用在了替東林黨剷除異己上?”
這話說得不重,可句句戳在要害上。孫居相的嘴角抽了抽,想反駁,可朱由樺沒給他機會.
第二二八章 朝堂舌戰(三)
“至於你問的那些江湖藝人,”朱由樺忽然笑了,笑得很是燦爛,“本王養他們,確實不是爲了唱戲。他們是本王花銀子請來的——本王惜命,出門在外,總得帶幾個會武藝的護着。怎麼,孫大人連這個也要管?還是說……”
他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可那音量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孫大人覺得,本王不該惜命?不該防着那些……想害本王的人?”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慢,一字一頓,目光直直地盯着孫居相。
孫居相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聽出了朱由樺話裏的意思——你讓我解釋江湖藝人的事,那我倒要問問,你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害我?你是不是跟那些人有什麼關係?
這種以退爲進、反咬一口的招數,孫居相用過無數次,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人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嘴脣哆嗦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默默地退回了隊列裏,只是那張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朝堂之上,一片譁然。
那些東林黨官員個個氣得面紅耳赤,可在朱由樺的“降維打擊”面前,他們那些精心準備的話術全成了花架子。他們習慣了文縐縐的攻訐,習慣了引用聖賢語錄、旁徵博引地罵人,可朱由樺不跟你講這一套——他直接甩你一臉大實話,粗鄙嗎?粗鄙。可你反駁不了,因爲他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朱由樺的目光從孫居相身上移開,像是一條巡視領地的獵豹,慢悠悠地掃過階下的東林黨官員。那些平日裏在朝堂上口若懸河、舌戰羣儒的言官們,此刻一個個低下了頭,要麼盯着腳尖,要麼研究笏板的紋理,要麼假裝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總之,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對視。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錢益謙身上。
錢益謙站在隊列中,一身青色官袍,身量不高,可那股子“江南才子”的派頭擺得很足。他的面色倒是平靜,只是攥着笏板的手微微發顫,官袍的下襬被他蹭得沙沙作響——這是他緊張時的老毛病,改了多少年都改不掉。
“錢大人。”朱由樺的語調輕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可那笑意裏藏着的東西,讓錢益謙脊背一陣陣發寒。
錢益謙勉強抬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瑞……瑞王。”
“錢大人平日裏最喜舞文弄墨,自命清高,號稱‘江南第二才子’,滿朝的文官,你怕是沒幾個看得上眼的吧?”朱由樺歪着頭,笑得人畜無害,“怎麼今日不說話?難不成……是覺得李大人、周大人、孫大人說得不對,又不敢反駁東林黨,只能縮在後面——當縮頭烏龜?”
縮頭烏龜。
這四個字,朱由樺說得尤其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還特意拉長了音。
錢益謙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又唰地一下紅了,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青紫色。他一生好名,最怕被人當行呷瑁丝瘫恢煊蓸瀹斪艥M朝文武的面叫“縮頭烏龜”,那張老臉簡直比被人扇了十個耳光還疼。
他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牙齒咬得咯咯響,攥着笏板的手指青筋暴起。他想反駁,想引經據典、出口成章地把朱由樺懟回去,可他的腦子裏此刻一片空白,所有的才情、所有的辭藻,全被那四個字砸得粉碎。
他只能硬生生憋着,憋得渾身發抖,憋得眼眶泛紅,心底對朱由樺的恨意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恨不得生啖其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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