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末將陸靈奎,參見殿下。”
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了熱茶,朱由樺開門見山,先不提商隊的事,反倒問起了陸伯.
“陸副將,本王問你,你府上那位陸伯,如今可還安好?”
陸靈奎當場愣住,滿臉詫異,隨即正色答道:“回殿下,陸伯雖是先父的家僕,但自幼看着末將長大。先父遇害後,全靠他撐着陸家門戶、撫育末將成人,末將待他向來如父如叔。如今年近五十,一直在府裏頤養天年,早不問外事了。”
言語間滿是敬重,半點沒拿陸伯當下人看待。
馬世龍在旁補了句舊話:“殿下有所不知,當年陸副總兵在世時,陸伯就常扮作走邊貿的商人,往返薊鎮外、歸化城、察哈爾一帶。明着做皮毛、馬匹生意,暗地裏替薊鎮刺探草原情報、結交部落首領,是把好手。後來陸將軍遭人陷害,陸家敗落,陸伯就徹底收了手,一心陪着少將軍守着宅子,再沒碰過商路的事。”
朱由樺點點頭,這才說出了自己的來意。組建民間商號“裕盛號”,以薊鎮爲口岸走草原邊貿路,表面做糧食、皮毛、布匹的尋常生意,實則對接察哈爾額哲部,慢慢輸送鐵料、普通兵器,挑動察哈爾與後金的對立,順便蒐集後金動向情報。需要一個懂商道、熟察哈爾門路、嘴又嚴的人掌總調度。
“當年平定薊鎮兵變,本王就留意過他。”朱由樺語氣平和,“能在你最偏激的時候以大義勸住你,足見忠義、有見識。再加上他當年常走歸化城、察哈爾一線,跟察哈爾各部頭人有舊交情,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靈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既心疼陸伯一把年紀還要奔波涉險,又知道這是軍國大事,於公於私都該答應,一時竟有些爲難。
朱由樺看在眼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沉了幾分:“事成之後,本王親自爲陸老將軍恢復世職。陸老將軍一輩子戍邊,總不能揹着污名入土。”
陸靈奎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眶瞬間就紅了。父親蒙冤這麼多年,這是他心裏最大的執念,當下便起身躬身,聲音都帶着顫:“末將替先父、替陸伯,謝殿下大恩!”
腥水敿匆撇疥懜T鹤友Y的雪掃了一半,堆在牆根下,像兩排矮矮的雪牆。陸伯正蹲在廊下曬草藥,竹匾裏擺着乾薑、柴胡,都是預備着給府里人治風寒的。見一行人進來,老人趕緊放下手裏的藥草,起身躬身行禮,手上還沾着藥渣子,指甲縫裏都帶着點黃褐色的藥漬。
“老奴參見殿下,參見總兵大人,參見將軍。”
陸靈奎快步上前,親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語氣帶着幾分不忍:“大伯,殿下有樁差事,想勞煩您老……”
話音未落,陸伯先擺了擺手,臉上帶着幾分歉意:“殿下,不是老奴駁您的面子。實在是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眼神也不濟,怕誤了殿下的大事。”
他是真不想再涉險。守了陸家半輩子,看着少將軍長大成人、承襲父職,他這輩子的心願就了了。就想安安穩穩守着祖宅,曬藥種菜,過完剩下的日子。
朱由樺也不強逼,就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示意腥艘捕茧S意些,跟老人嘮起了家常。目光掃過廊下斜靠着的一張舊弓,弓身是棗木的,弦都鬆了,弓臂上刻着個小小的“陸”字,邊角磨得發亮。
“這張弓,是陸老將軍當年用的?”
陸伯愣了一下,點頭道:“回殿下,是。老將軍當年戍守薊門,這弓跟着他殺過不少韃子。後來……就一直擱在這兒了。”
“本王不是讓您老跑最險的路,去啃最硬的骨頭。是坐鎮薊鎮外的聯絡點,掌總調度,帶帶年輕人,不用您親自深入草原。”朱由樺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這商隊不是爲了賺銀子,是爲了穩住草原,不讓後金坐大,少讓邊民受刀兵之苦。您當年跟着陸將軍守薊門,不就是爲了保境安民?如今有個機會,能少死幾百上千個邊民,您老就忍心看着?”
一句話戳中了老人的心事。
陸伯沉默了,指尖攥着藥草的莖稈,都把草莖捏扁了。他想起三十年前,跟着老將軍站在薊鎮城頭上,看着後金騎兵衝進來劫掠,村子被燒得火光沖天,百姓哭嚎着往城裏跑的樣子。想起老將軍拍着城磚說“守好薊門,就是守好身後的百姓”。
守了一輩子的薊門,臨老了,還能再爲邊關做點事。
更何況,殿下還答應爲老將軍昭雪——這是他藏了半輩子的心願。
老人緩緩站起身,轉身進了屋。半晌纔出來,手裏攥着塊磨得發亮的舊商路腰牌,牌面是牛角做的,紋路都磨平了,背面刻着一個小小的“陸”字,歪歪扭扭的,是當年少將軍小時候拿着刻刀瞎劃的。他指尖摩挲着腰牌,摩挲了好一會兒,才重重拍在石桌上,聲音有些沙啞,卻擲地有聲:
“殿下都說到這份上了,老奴再推辭,就是不識大體了。這差事,老奴接了。保不定能做得多好,但絕不給殿下、不給老將軍丟臉。”
答應下來的當天,陸伯就風風火火動了起來。
他從舊部裏挑了兩個懂蒙語、跟察哈爾部落打過交道的老夥計,又從薊鎮選了十幾個精明可靠的士兵扮作夥計,全程不提宣府、不提袞布,只說走察哈爾的皮毛糧貨生意。還特意叮囑:“別走宣府方向,不跟漠北的商隊搭話,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生意,半點兒不牽扯。”從執行層面就把兩條線徹底切開,避免串線暴露。
第一批貨很快備齊:三百石粗糧、五十匹粗布、二十擔鹽茶,混着一批短刀、散箭鏃、熟鐵料,都用普通貨箱裝着,鐵鍋、農具擺在最上層掩人耳目,看着跟尋常走西口的商隊沒兩樣。陸伯還特意讓夥計把鐵器都浸上羊油,一來防雪天生鏽,二來混點羶氣,能掩住鐵器的冷硬味兒。
備貨時還鬧了個小插曲:夥計把給部落頭人的見面禮——幾包炒米糖,跟鐵料放一個箱子了。陸伯發現了趕緊拎出來,唸叨着:“糖跟鐵放一塊兒,回頭化了粘在刀上,像什麼樣子。人家頭人收了禮,還以爲咱們故意糊弄人。”老人家的細緻勁兒,惹得旁邊的夥計都偷偷笑。
陸伯天天泡在貨棧裏清點貨物,跟老夥計們商量入境的路線——先到察哈爾邊境的舊互市點,找額哲手下的管事搭線,先做兩趟尋常買賣混熟臉,再慢慢提鐵料、兵器的事。老人蹲在貨箱邊,指尖撫過那塊舊腰牌,眼神亮得很,連背都好像挺直了些。
臨走前他跟陸靈奎說了一句:“少將軍守好薊鎮城門,老奴去替老將軍,再守一次關外的路。”
一句話,把家僕忠義、將門傳承的分量,壓得紮紮實實。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北疆。四方地界,四座營帳,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棋路。
黑風口的山坳裏,阿濟格的營寨安安穩穩紮在背風處。三千正白旗該喫喫該喝喝,每天只派十幾名斥候出去晃一圈,回來就報“雪深難行,未發現糧隊”。代善的催戰手令攢了厚厚一疊,阿濟格看都不看就堆在案角,照舊喝酒喫肉。帳裏烤着羊腿,油滴在炭火上滋滋響,斥候進來稟報“代善又催戰了”,他頭都不抬,撕着羊肉說:“就說雪太大,斥候都迷路了。”
斥候心裏偷偷吐槽:迷路的是您吧,昨天您還說去巡營,結果轉去山後小部落喝馬奶酒,喝到天黑纔回來。
可他帳裏的斥候簡報從沒斷過,多爾袞大營的動靜、代善的催戰頻率、周邊部落的遷徙動向,他全記在心裏,門兒清。
他心裏打的算盤精着呢:代善想借刀殺人,他就偏不上當。正白旗的人馬是他的根本,拼光了,回去在皇太極面前連說話的底氣都沒有。至於平叛?誰愛平誰平,反正他不打頭陣。佔住黑風口這塊寶地,進可攻退可守,怎麼算都虧不了.
第五二〇章 使赴察汗,金鞍攜禮叩汗帳
十里外的十方寺大營,代善氣得飯量都減了。明知阿濟格在陽奉陰違,卻拿他毫無辦法,只能天天對着北路的戰報出氣,催着阿敏的方向猛攻,想從北邊打開缺口。兩紅旗的糧草一天天見少,他已經開始盤算着再跟附近部落徵一次糧,大不了多許點好處,總比斷炊強。深夜裏他偶爾還會對着碩託的舊鎧甲發怔,喪子之痛藏在權值紫拢瑹盟目诎l悶,卻半點不耽誤他算計人心。第二天一早,照舊精神抖數馗髌炱熘鞔蛱珮O。
格勒珠爾根城的多爾袞大營,日子也不好過。大雪封路,糧草同樣緊張,多鐸天天在帳裏罵代善老匹夫,嚷嚷着要帶兵衝出去拼一場,啃着乾肉都能把骨頭咬得咔咔響。多爾袞卻穩得住,他早就讓人暗中跟科爾沁附近的小部落接觸,用皮毛、鐵器換糧食,數量不多,撐過冬天卻沒問題。他更在意的是察哈爾的動向,還有盛京那邊的反應。
“代善急,咱們不急。”多爾袞敲着案沿,慢悠悠地擦着佩劍,劍刃映着炭火寒光閃閃,“耗得越久,皇太極就越坐不住。他比咱們更怕兩紅旗坐大。等盛京那邊施壓議和,咱們反而更安全。”
他算準了皇太極的心思,故意示弱死守,耗對方銳氣,也等盛京的態度。
多鐸翻了個大白眼:“哥,咱們糧也不多了。”
多爾袞擦劍的手一頓,面不改色:“……省着點喫。我已經安排了人。”.
薊鎮這邊,裕盛號的貨棧日夜備貨,陸伯帶着夥計們覈對路引、清點貨物,只等雪停出關。宣府那邊的暗線也同步動了起來,袞布的補給照舊走舊路子,與薊鎮商隊人馬不見面、不通信,一明一暗,各自釘在後金的西北、正北兩條線上。沈毅跟朱由樺彙報時,也從來分開說:“宣府線袞布那邊近日又劫了兩處囤糧寨”“薊鎮線陸伯的貨預計三日後出發”,涇渭分明,半點兒不混。
盛京的崇政殿裏,皇太極坐在御案後,看着代善與多爾袞僵持、大雪阻糧的密報,非但沒惱,嘴角反而微微勾起。
代善和多爾袞內耗得越兇,他收權就越容易。草原缺糧缺鐵,正好是拉攏察哈爾的機會。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案几,對侍立的內侍道:“傳戶部,帶五百石糧食、一百副鎧甲、三千支箭。擇日派使者出使察哈爾,就說朕願與察哈爾共御明國,結爲同盟,平分科爾沁草場。”
他打的算盤更精:拉攏了察哈爾,既能夾擊多爾袞,快速平叛,又能穩住北線,即使作壁上觀不插手也對自己有利。回頭還能騰出手來對付遼南的明軍。一舉三得,穩賺不賠。
雪勢剛歇了兩日,半融的雪泥在官道上凍出一層薄冰,馬蹄踩上去咯吱作響,像踩了滿地碎瓷。風捲着雪粒子打在皮帽上,噼啪跟炒豆子似的,盛京往西的驛道上,一隊人馬縮着脖子頂風趕路。爲首的戶部參政碩詹把貉皮大裘的領子翻到了耳根,露在外頭的半張臉還是凍得青紫,笑一下都能扯得臉皮發疼,活像顆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身後十輛大車的軲轆全裹着防滑草繩,慢悠悠碾過冰碴子,車身上堆得滿滿當當——底下壓着五百石粗糧,中間碼着一百副葉赫鐵甲、三千支破甲箭,最上層蓋着皮毛、茶磚,遠遠瞧着跟尋常商隊沒兩樣,分量卻沉得能壓垮轅馬。
“大人,再走三十里就到察哈爾駐牧地了。”護軍參領勒馬湊過來,聲音凍得發顫,“前頭探馬回報,林丹汗的金頂大帳就在緩坡上,巡哨的騎兵已經盯上咱們了。”
碩詹吸了吸凍僵的鼻子,抬手把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心裏把這差事罵了七八遍。好好的戶部參政不當,大冷天被派來跟蒙古人打太極,送了禮還得看人臉色,哪有在盛京坐衙舒坦。可大汗有命,他不敢不從,只能硬着頭皮往前闖。
隊伍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望見了緩坡上的金頂大帳。四周氈房連綿成片,像撒在雪原上的灰白羊羣,巡哨的蒙古騎士挎着彎刀往來馳騁,故意把馬騎得飛快,濺起的雪沫子直往人臉上撲,擺明了給使者下馬威。帳前衛兵橫刀攔住去路,盤問了三遭,纔有人進去通傳。又等了足足兩刻鐘,才傳出一聲“請使者入帳”,語氣裏半分客氣都沒有。
碩詹整了整官袍,昂首挺胸掀簾進去,剛一抬眼,就撞見林丹汗坐在正中熊皮褥子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間嵌寶石的金刀,貂皮暖帽下一雙眼鷹似的,掃得人後脊發涼。大汗身側立着個披甲少年,正是他的長子額哲,十四五歲的年紀,肩寬腰窄,手裏按着刀柄,看向後金使者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敵意。兩側臺吉分列左右,個個膘肥體壯,目光齊刷刷落在碩詹身上,跟看待宰的肥羊似的。
帳裏牛糞火燒得噼啪響,暖意裹着酥油羊羶氣撲面而來,烘得人臉上發燥,可碩詹後脊樑卻涼颼颼的。他躬身行禮,把皇太極的國書雙手遞了上去:“大金使者碩詹,見過察哈爾大汗。我家大汗願與察哈爾結爲同盟,共御明國,平分科爾沁草場。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汗笑納。”
林丹汗沒接國書,只抬了抬下巴,旁邊侍從上前接過,隨手擱在案邊,羊皮封皮蹭着奶漬,連正眼都沒撈着一下。他指尖還在金刀上蹭着,半晌沒說話,帳裏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聲,烤得碩詹額角冒了細汗。
底下幾個臺吉早眼熱得不行,不停往帳外瞟——鐵甲、箭矢、糧食,全是草原上的硬通貨,比金子還金貴。有個年輕臺吉忍不住咳嗽一聲,剛想開口勸,被林丹汗斜眼一掃,立馬把脖子縮回去,低頭數起了地毯上的羊毛,數得比自家羊羣還仔細。
“禮物,本汗收下了。”林丹汗終於開了口,聲音沉得像悶雷滾過草原,“結盟的事,干係到察哈爾幾萬部械纳砑倚悦荼竞古c各部臺吉商議幾日,再給你家大汗答覆。”
話說得客氣,潛臺詞再明白不過:禮我收了,事我拖着,慢慢等吧。
碩詹心裏咯噔一下,急道:“大汗,多爾袞叛亂禍及草原,明國在遼南虎視眈眈,咱們早一日結盟,便早一日安穩。再拖下去,恐生變數啊!”
“變數?”林丹汗嗤笑一聲,金刀往案上一拍,“嘭”的一聲震得奶茶碗都晃了晃,“察哈爾的事,本汗自有分寸。使者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
端茶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碩詹還想再勸,旁邊侍衛已經上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擺明了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他只得咬咬牙,躬身告退,心裏把林丹汗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收禮不辦事,草原老狐狸,名不虛傳!
出帳時,額哲冷着臉送他到門口,甲葉子叮鈴哐啷響,臉冷得像塊冰。一路上沒說半句軟話,只在臨分手時淡淡撂了一句:“科爾沁是察哈爾舊地,用不着大金來‘分’。”說完轉身就走,半分情面不留,把碩詹氣得鼻子都歪了。
當晚使者隊就在外圍氈房歇了,別說餞別宴,連塊熱羊腿都沒撈着,啃着冷炒米湊合一宿。第二天天不亮,碩詹就灰溜溜帶人啓程折返。騎在馬上迎着西北風,他越想越氣,扭頭跟隨從吐槽:“這老狐狸油鹽不進,收了禮還擺架子,比盛京戶部那些管銀庫的老爺還難伺候!”
隨從趕緊勸他小聲點,別被巡哨聽見。碩詹撇撇嘴,從懷裏摸出塊奶豆腐塞進嘴裏,嚼得咯吱響,像是在咬林丹汗的骨頭。
他們的馬蹄聲剛遠,金頂大帳的後簾就被輕輕掀開。一個穿灰布蒙古袍子的漢子低着頭走了出來,帽檐壓得極低,露出的半截腰間掛着半塊正白旗雲紋銅腰牌——正是多爾袞派來的密使。
“大汗。”那人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鴨綠江流域的女真土腔,“十四爺說了,請求大汗肯借道、肯接濟糧草,脣亡齒寒。同時一旦穩住東部陣線,願意出兵協同征服漠北。”
林丹汗捻着鬍鬚笑了,眼角的褶子裏全是算計,跟守着獵夾的老狐狸似的。他方纔拖着皇太極不表態,等的就是這一刻。代善打得越兇,後金內耗越重,對察哈爾越有利;兩頭都吊着,兩邊就都會不斷加價。等他們兩敗俱傷,他正好揮師東進,把科爾沁舊地全收回來。
“告訴十四貝勒,糧草本汗會分想辦法。”林丹汗指尖敲着案几,“但是如果我北部不穩,我也無能爲力。所以你也明白。”
密使躬身應下,轉身又隱入了帳後陰影裏。牛糞火的光跳動着,把林丹汗的影子投在氈壁上,又長又大,像一頭蟄伏待獵的蒼狼。
後金使者離開察哈爾的第三天,陸伯帶着裕盛號的商隊,踩着殘雪踏進了察哈爾南部部落地界。
十二輛騾馬大車,車軲轆裹着防滑草繩,慢悠悠碾過雪泥,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夥計們全是短打扮,腰間挎着短刀,刀鞘都磨得發亮,卻個個一臉憨厚,跟常年走西口的老客沒兩樣。陸伯裹着件洗得發白的舊羊皮遥叾寄ザd了,頭戴氈帽,鬍子花白,背微微駝着,活脫脫一個常年跑草原的老掌櫃,誰也看不出他曾是薊鎮有名的暗線,手裏攥過無數邊軍情報.
第五二一章 商入漠南:裕盛號暗探風聲
商隊先在南部幾個小部落落腳,不往大帳湊,只做尋常買賣:粗糧換皮毛,粗布換牛羊,鹽茶換藥材,偶爾搭着賣幾口鐵鍋、幾把短柄獵刀,價錢公道,說話和氣,從不打聽軍務。遇上牧戶家羊羔凍死了,陸伯就多給半斤鹽,笑着說“開春緩過來就好了”;遇上老人腿腳不利索,就讓夥計順手捎帶一程。沒幾日,部落裏的牧民就都願意跟他們打交道,見了他都熱乎得很。
有那愛嘮嗑的老牧戶,拉着陸伯蹲在氈房門口喝奶茶,東家長西家短,什麼“大汗最近收了金人的禮物”“西邊格勒珠爾根城在打仗”“臺吉們天天湊一塊議事”,嘮着嘮着就漏了不少風聲。陸伯只管笑着聽,偶爾插兩句“做生意嘛,安穩最重要”,從不追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故意讓夥計漏了點口風,說商隊藏着一批熟鐵料,本來是往歸化城送的,路上不好走,若是有人要,價錢合適也能出。這話順着部落一層層往上遞,傳到林丹汗耳朵裏時,這位蒙古共主正對着糧賬發愁。
草原冬日長,存糧本就緊,前些日子又收留了幾股從後金叛逃過來的小部落,糧倉一日比一日見空。後金使者送的五百石糧看着多,撒到幾萬部醒Y,連個水漂都打不起來。聽說有漢商帶着大批糧食、鐵器入境,只在南部小部落打轉,他當即就動了心思。
“去,把那漢商請到中軍大帳來。”林丹汗吩咐下去,“就說本汗要跟他做筆大買賣。”
一隊蒙古騎兵當天就到了南部部落,客客氣氣把陸伯“請”去了汗帳。說是請,前後左右都圍着人,明擺着不去也得去。
陸伯臉上裝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草民陸老掌櫃,見過大汗。”.
帳內牛糞火燒得旺,暖意裹着奶羶氣撲面而來。兩側披甲侍衛持刀而立,刀光映着火光,壓得人喘不過氣。林丹汗坐在上首,目光如鷹隼般落在他身上,開門見山:“聽說你有糧食、有鐵器?本汗要大批的,你有多少?”
陸伯心裏一緊,臉上卻裝出爲難的樣子,搓着手賠笑:“大汗恕罪,草民就是個做小買賣的,帶的貨不多,也就幾百石糧、百十口鍋,都是給小部落散的。大宗貨……走一趟察哈爾風險太大,路上馬匪、雪災都得算進去,本錢太高,草民小本生意,扛不住。”
“本錢不是問題。”林丹汗一擺手,金刀在案上輕輕磕了一下,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價錢你開,只要貨能到,銀子、皮毛、馬匹,隨你挑。本汗問你,若要供萬餘人馬喫用半月的糧草,再加一批熟鐵、箭鏃,你能不能弄到?”
萬餘人馬半月糧草……陸伯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越發遲疑,皺着眉算了半天,才咬咬牙道:“糧草……草民儘量湊,只是得分批撸淮巫卟涣诉@麼多。鐵器更麻煩,邊關查得嚴,得混在農具、鍋鐵裏慢慢帶,量多了容易出事。”
他一邊說,一邊藉着上前展示貨樣的機會,眼角餘光往帳後陰影裏掃了一眼。那裏站着個侍從打扮的人,剛躬身給林丹汗添完奶茶,帽檐滑落一瞬,露出腰間半塊銅腰牌——雲紋纏邊,是正白旗的制式,和皇太極正黃旗的團龍紋截然不同。陸伯早年跑薊鎮邊貿,跟後金各旗商隊打了十幾年交道,一眼就辨得明明白白。
恰在這時,那人低聲向林丹汗請示了一句,口音帶着鴨綠江流域的土腔,是建州女真西片的調子,和盛京城裏的正黃旗口音差得遠。林丹汗立刻提高了說話聲,像是刻意要蓋過那人的聲音。
陸伯心裏瞬間雪亮:這是多爾袞的密使,林丹汗瞞着皇太極,私下跟叛軍接觸,兩頭通喫待價而沽。要這麼多糧草鐵器,明擺着是接濟格勒珠爾根城裏的多爾袞。
面上卻半點不露,只跟林丹汗討價還價,把價錢抬得極高,又反覆強調“風險大、得慢慢湊”,磨了半個時辰,才裝作勉爲其難地應下:“草民盡力去辦,先叩谝慌^來,剩下的分三批走。只是價錢……”
“價錢好說。”林丹汗見他應了,哈哈大笑,聲震帳頂,“只要貨準時到,本汗虧不了你。”
又寒暄了幾句,陸伯便躬身告退,說回商隊點貨,儘快安排第一批咚汀3隽撕箮ぃ爬滹L走回商隊駐地,他後背的內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方纔跟林丹汗對視時,那股草原霸主的壓迫感,確實夠人喝一壺的。
回到自己氈房,陸伯屏退左右,沒動信鴿——草原上空鷹多,信鴿容易被打下來,也容易暴露。他叫來兩個最得力的老夥計,都是跟着他在薊鎮刀口上滾過的老人,讓他們扮成走親戚的牧民,把字條縫在靴底夾層裏,快馬趕到薊鎮邊外的廢棄堡子聯絡點,由守點暗哨接力送進薊鎮總兵府,再轉呈瑞王朱由樺。
“遇上查哨就吞字條,寧死不能落對方手裏。”陸伯拍了拍兩人的肩,語氣鄭重。字條上只有短短兩行:“察汗帳藏正白旗密使,疑爲多爾袞所遣。索萬餘人半月糧鐵,已應允分批交付。”
兩人點頭應下,當夜就換了衣裳,悄無聲息出了營地。
陸伯又吩咐下去,次日拔營,往南挪二十里紮營,理由是“那邊水源好、方便卸貨”,實則離汗帳遠些,既方便接應消息,也不至於被一鍋端。老江湖的分寸,從來都藏在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裏。
夥計撓撓頭問:“掌櫃的,真給他們送鐵器啊?那不是資敵嗎?”
陸伯瞥了他一眼,捻着花白鬍須笑了,眼底藏着點壞:“送,怎麼不送。熟鐵摻三成渣,箭鏃用軟鐵打,看着分量足、模樣周正,真上了戰場,砍兩刀就捲刃,射兩箭就彎。咱們是做生意的,講究個童叟無欺——給什麼價,給什麼貨,錯不了。”
夥計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掌櫃的高!”
正說着,小夥計抱着個箱子跑進來,臉上沾着灰,跟只小花貓似的:“掌櫃的,裝車的時候……我把給頭人準備的炒米糖,跟熟鐵料放一個箱子裏了。”
陸伯趕緊過去把幾包炒米糖拎出來,糖塊都蹭上了鐵屑,他戳着小夥計的腦門唸叨:“你呀你,糖跟鐵放一塊兒,回頭化了粘在刀上,像什麼樣子。人家頭人收了禮,還以爲咱們拿糖當鐵料賣,丟不起這個人。”
小夥計委屈巴巴:“我怕路上餓,揣了兩包……再說糖甜,跟鐵放一塊兒,鐵都能沾點甜味兒,到時候頭人收了貨,說不定還覺得咱們貨裏有糖香呢。”
陸伯又氣又笑,把沾了鐵屑的糖都塞給他:“去去去,自己喫,喫不完不許喫飯。”小夥計立馬樂了,揣着糖就跑,跟撿了寶似的。
帳外寒風捲着雪沫子掠過氈頂,呼呼作響。帳裏油燈昏黃,映着陸伯翻賬的影子。賬本上密密麻麻記着貨量、價錢,邊角處用只有他看得懂的暗記,標着林丹汗的需求、帳中密使的細節。這筆賬,不止是生意賬,更是軍情賬。
陸伯的情報往薊鎮送的同一日,十方寺大營的中軍帳裏,代善正聚將議事。
帳內燃着數盆炭火,卻驅不散骨子裏的寒意——雪化的時候比下雪還冷,帳角都結着細冰碴子。杜度等兩紅旗將領分列兩側,武納格帶着漠南蒙古聯軍的首領站在一旁,帳中央鋪着偌大的草原輿圖,格勒珠爾根城的位置被硃筆圈得格外醒目。代善揹着手站在圖前,指尖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緩緩劃過,留下幾道湝的溼痕。
“雪停了,路通了,再耗下去,喫虧的是咱們。”代善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主帥的分量,“多爾袞困在格勒珠爾根,糧草撐不了多久,可咱們也耗不起。本帥決定,三日後全線發起圍攻,一戰定勝負。”
他指尖點向輿圖北端,指節微微用力:“北路,武納格率一千蒙古旗兵和五千漠南蒙古聯軍,會同譚泰的一千正黃旗騎兵,共六千人,駐紮科爾沁和漠北大河谷一帶。核心差事不是打,是盯緊察哈爾的動向,牽制林丹汗趁亂出兵撿便宜。同時對叛軍北翼,造成壓力。”
武納格躬身領命:“末將遵令。”
譚泰也沉聲應下。他本是皇太極派來隨軍聽調的,此刻自然無有不從,只是心裏暗道,這老貝勒倒是會安排,把正黃旗的人馬派去北邊望風,硬仗全留着兩紅旗自己打——說是自己打,實則算盤打得精,總要先耗耗旁人的實力.
第五二二章 帳中劃策,暗調兵馬惑明軍
代善指尖一轉,落在西南方向的黑風口,語氣平淡卻藏着算計:“着令阿濟格的三千正白旗精騎,從黑風口沿河谷小徑繞到格勒珠爾根城西南。任務有二:一是截擊西逃察哈爾的叛軍,二是伺機突襲叛軍側翼。這條路是多爾袞西逃的必經之地,他的騎兵機動性強,守在這兒最合適。”
帳內腥藢σ曇谎郏悸牫隽碎T道。西逃之路兇險,真遇上察哈爾出兵,首當其衝的也是阿濟格的人。打贏了是主帥調度有方,打輸了先折損正白旗的實力,怎麼算兩紅旗都不虧。
杜度上前一步,配合着問:“貝勒,那正面呢?”
“正面由你統領。”代善指尖重重按在格勒珠爾根城南門,“你帶一萬兩紅旗主力,從南門強攻。記住,不求速勝,穩紮穩打,把多爾袞的主力牢牢釘在南城。”
最後,他的指尖落在輿圖外圍,語氣沉了幾分:“本帥親領五千精銳前鋒,先掃平格勒珠爾根城外的外圍營寨、堡壘,掃清攻城障礙,再回師南下與你合圍。”
四路部署說完,帳內諸將都微微點頭,章法清楚,主次分明,確實是老成持重的打法。唯有一處缺口——西邊往察哈爾去的路,只靠阿濟格三千騎兵,還是單薄了些。
代善自然也想到了。他頓了頓,掃過帳內諸將:“只是如此一來,叛軍西逃的缺口還沒徹底堵死。本帥打算上奏大汗,請調薩哈廉率人北上支援,專任總預備隊,同時補防西逃和左翼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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