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帳內沒人提出異議。誰都知道,薩哈廉是代善第三子,自幼聰慧練達,文武雙全,最受皇太極器重,年紀輕輕便職掌禮部、參議國政,是鑲紅旗實際上的掌旗人。調他北上,好處明擺着:一來父子同軍,薩哈廉必然傾力相助,堵截西逃的差事交給他,代善放心;二來薩哈廉是皇太極倚重的近臣,有他在軍中,等於給盛京遞了顆定心丸,表明兩紅旗沒有擁兵自重的心思,皇太極也更肯點頭.
“即刻寫奏疏,八百里加急送盛京。”代善轉身坐回帥位,“各路人馬回去整備,三日後依計行事。阿濟格那邊,本帥親自去信催他,敢誤了軍機,軍法從事。”
袑R聲應諾,魚貫出帳。帳內只剩代善一人時,他才緩緩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請調薩哈廉,他心裏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細。於私,三子善戰多郑芴孀约悍謶n,父子合力勝算更大;於公,薩哈廉是皇太極信得過的人,調他北上,既能堵死多爾袞西逃的路,也能讓盛京少幾分猜忌。老帥帶兵,哪能只算戰場上的賬,朝堂上的賬,得一塊兒算。
他目光落在帳角的木架上,那裏擺着次子碩託的舊腰刀,刀身缺了個口,是當年薩爾滸之戰父子倆並肩作戰時留下的。喪子之痛像根細針,時不時扎他一下,疼得心口發悶。可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合圍部署上——仗打贏了,纔是對兒子最好的告慰。拿兩紅旗的家底賭私仇,他做不出來。
第二日一早,代善的親筆信就送到了黑風口。
阿濟格剛啃完一條烤羊腿,油手捏着信紙掃了兩眼,羊油蹭得紙都發透了。嗤笑一聲,隨手扔在案上,油星子濺得老高。“老狐狸,還是想拿老子當槍使。”
他灌了口酒,酒液順着下巴淌進衣領裏也不在意,對副將道:“三日後出兵是吧?行,聽他的。告訴弟兄們,都機靈着點,衝在前面可以,玩命不行。能截到潰兵搶糧草輜重就上,啃硬骨頭就往後縮。另外,派人死死盯着察哈爾方向,真有蒙古兵過來,咱們先撤,不替兩紅旗擋刀。”
副將躬身應下,心裏暗笑:這位十二貝勒的算盤,打得比二貝勒還響,半分虧都不肯喫。
阿濟格又灌了口酒,望着格勒珠爾根城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纔不傻,代善想消耗他,他還想趁機抄多爾袞後路搶戰利品呢。這仗怎麼打,得他說了算。
另一邊,杜度私下跟心腹吐槽:“二貝勒這算盤,盛京都能聽見響。讓阿濟格守西逃路,讓咱們正面啃硬骨頭,好處全是他的,虧全是別人的。”
吐槽歸吐槽,他還是認認真真去整備攻城器械了。夾縫裏求生存,抱怨沒用,仗打漂亮了,纔有說話的底氣。
代善的奏疏送到盛京崇政殿時,皇太極正對着遼南的塘報蹙眉。
炭火燒得旺,他卻覺得眉心發緊。案上擺着兩份東西:一份是代善請調薩哈廉的奏疏,一份是鞍山驛送上來的塘報,說近日寧遠、逯菀粠鬈娬{動頻繁,城頭旌旗比往日多了三成,巡哨騎兵也往前推進了二十里,看着像是要有大動作。南邊北邊都不省心,跟兩根弦似的,繃得緊緊的。
“明軍這是想趁咱們平叛,在南邊搞事?”皇太極把塘報往案上一擱,指尖叩着御案,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剛看完代善的請調奏疏,要薩哈廉率部北上合圍多爾袞。一邊是平叛的戰機,一邊是明軍的威脅,兩邊都不能丟,一時竟有些兩難。
“召索尼、范文程來。”皇太極沉吟片刻,對外吩咐道。
不多時,兩人聯袂入殿。索尼一身甲冑,步子穩得很;范文程穿着長衫,袖口磨得發毛,卻依舊溫文爾雅。行過禮後,皇太極把代善的奏疏和遼南塘報都遞給他們,沉聲道:“你們都看看。代善請調薩哈廉北上,可南邊明軍又蠢蠢欲動。你們說,這兵,調還是不調?”
索尼先看完,躬身道:“大汗,臣以爲,兵要調,但不能明着調。”
皇太極抬眼:“細說。”
“多爾袞是心腹之患,必須儘早剿滅,遲則生變。代善貝勒的合圍之策穩妥,薩哈廉貝勒持重有郑伤鄙隙陆匚魈又贰⒖傤I預備隊,再合適不過。”索尼條理清晰,字字落在實處,“可明軍那邊也不能不防。依臣之見,讓薩哈廉貝勒只帶嫡系精銳悄悄動身,晝伏夜行,不走官道走小路。鞍山驛、海州的原駐軍不動,照舊巡哨、照常升帳,多插旌旗、多設炊煙,造出兵馬仍在的假象。明軍遠在寧遠,探馬只能遠觀,看不出虛實,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旁邊的范文程也點頭附和,長衫下襬掃過金磚,語氣溫文卻透着算計:“索尼大人所言極是。明國的瑞王朱由樺素來謹慎,沒有十足把握絕不會貿然出兵。咱們虛張聲勢,讓他摸不清底細,他就只會守着城池觀望,不敢深入。等薩哈廉貝勒到了前線,合圍之勢一成,速戰速決解決了多爾袞,再回師南下也不遲。前後不過半月功夫,明軍反應不過來。”皇太極聽得微微頷首,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心裏清楚,薩哈廉雖是代善之子,卻最懂君臣分寸,行事向來以國事爲先,絕不會因私廢公。派他去前線,既能助代善一臂之力,也能就近監軍、制衡兩紅旗,是一舉兩得的人選。比起派其他嫡系將領,薩哈廉去,代善不會牴觸,仗也打得更順。
“這還不夠。”范文程沉吟片刻,又往前半步,長衫下襬掃過金磚,語氣溫文卻藏着算計,“大汗,朱由樺此人素來多郑饪繝I壘僞裝,未必能瞞他太久。臣以爲,可再設三層虛實,讓他真假難辨。”
“第一層,營壘僞裝:海州、鞍山多築新營壘,每日派兵丁輪換號服往來巡弋,城頭多立旗幟,夜裏加倍點篝火,從遠處看兵馬倍增。第二層,假信誤導:故意讓被俘的明軍細作‘僥倖逃脫’,身上帶一封僞造的密信,寫着‘大汗擬冬日南下劫掠,命佟養性籌備糧草火器’,把明軍的注意力往‘防守’上引。第三層,民間造勢:授意晉商在寧遠、逯萆蚜餮裕f‘皇太極要親率大軍破關搶糧’,順勢抬高糧價、布價,從民間製造恐慌。地方官怕擔責,必然不敢輕易動兵。”
皇太極眼睛一亮,撫掌大笑,聲震殿梁:“先生此計甚妙!就這麼辦。”
他當即拍板定奪:“傳朕旨意:薩哈廉率所部三千精銳,即刻祕密北上,聽代善節制。到前線後,專司堵截叛軍西逃察哈爾之路,兼領總預備隊。鞍山驛、海州守軍,多設旌旗營竈,按日常規巡哨,不得露出半分破綻。另外,命佟養性多造火炮旗幟,往南線調撥,造增兵假象。”
“嗻。”索尼躬身領命,轉身便去擬旨,腳步又快又穩,連袍角都沒晃一下。
待兩人退下,皇太極站起身,走到殿邊的輿圖前,目光落在遼南與草原兩處。南邊是朱由樺的明軍,西邊是多爾袞的叛軍,中間是代善的兩紅旗,處處都是算計,步步都是棋局。他伸手摩挲着輿圖上格勒珠爾根城的位置,指腹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座城按進紙裏。
他提筆給薩哈廉寫密旨,蠅頭小楷落在桑皮紙上,除了合圍之事,額外加了一行:平叛之後,即刻收繳部分兵權,護送兩紅旗主力回盛京,不可讓代善久掌大軍在外。筆尖蘸了硃砂,在“不可”二字上重重一頓,墨跡洇開一點,像顆凝住的血珠。帝王心術,從來都在戰場之外.
第五二三章 銜命北行,旌旗炊煙掩空營
密旨送到鞍山驛大營時,薩哈廉正對着營中操練冊蹙眉。帳外寒風捲着雪沫子打在氈簾上,噼啪亂響,跟帳裏算盤珠子的動靜攪在一塊兒,鬧得人心頭髮沉。
他今年二十七歲,白麪長鬚,眉目間帶着幾分文士的清雋,腰桿卻挺得筆直,是常年弓馬嫺熟練就的挺拔。展開桑皮紙密旨,蠅頭小楷一行行掃過,前半段命他率五千精銳即刻北上、聽代善節制合圍多爾袞,後半段壓着硃砂重筆:“平叛後即率部護兩紅旗輜重回盛京,沿途整肅軍紀,毋使擾民。”
通篇都是公事公辦的口吻,半字不提“收兵權”,可薩哈廉指尖在“護輜重”三個字上輕輕一觸,便懂了字裏行間的分量。他沉默片刻,將密旨摺好,塞進貼身的牛皮護心鏡夾層——那夾層裏還壓着另一張泛黃的紙,是母親臨終前親筆寫的“父子同心,其利斷金”,邊角已經被摩挲得發毛。
兩封信貼着心口,一邊是君命,一邊是父囑,像兩塊溫涼的玉,硌得他胸口發沉。可他臉上半分情緒都沒露,只抬眼看向帳外親兵,沉聲開口:“點齊五千嫡系精銳,人銜枚,馬裹蹄,今夜子時動身,走北山小路。晝伏夜行,白日就地紮營隱蔽,不許生火造飯,不許高聲喧譁,走漏半分風聲者,軍法從事。”
“嗻!”親衛躬身領命,轉身便去整軍,靴底踩得氈毯咚咚響。
薩哈廉起身走到帳口,伸手掀開氈簾一角。北邊的夜色沉得像塊化不開的墨,風裹着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他抬手按了按腰間的佩刀,刀鞘上的銅紋凍得冰手。
他從來不是夾在中間兩頭受氣的傳聲筒。心裏的算盤打得透亮:這一仗打贏了,是兩紅旗的軍功,也是他薩哈廉在八旗立足的底氣;真要是膠着難下,正好順坡下驢班師回朝,父帥和大汗兩邊都不得罪。至於戰後收兵權,他自有軟着陸的法子——既給皇太極交差,也絕不會真的削了父親的權。夾縫裏走鋼絲,走穩了,纔是真本事。
“難啊。”他低聲嘆了句,熱氣出口瞬間凝成白霧,散在風裏沒了蹤影。
當夜子時,月隱星沉.
鞍山驛大營北門悄無聲息開了一道縫,五千人馬魚貫而出。馬蹄都裹着三層厚布,踩在雪地上只發出極輕的悶響;兵士們嘴裏銜着木枚,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沒人敢說一句話。隊伍像一條蟄伏的黑蛇,順着北山的崎嶇小徑蜿蜒而去,很快融進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
隊尾有個叫小祿的小兵腳滑踩進了雪坑,“噗通”一聲半條腿陷進去,剛要喊疼,旁邊什長巴圖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抬腳就往屁股上踹了一下,低聲罵:“找死啊你!懷裏那奶豆腐還想不想要了?掉渣露了蹤跡,先砍你腦袋喂狼!”
小兵疼得眼淚汪汪,愣是沒敢出一聲,爬起來拍了拍雪,一瘸一拐跟着隊伍走,嘴裏的木枚都快咬碎了。手偷偷往懷裏摸了摸,那塊凍硬的奶豆腐硌得胸口生疼,他委屈巴巴地嘀咕:打仗也不讓人喫口飽的,什麼道理。等回了營,非得就着奶茶煮化了,連喝三大碗不可。
大營裏卻依舊燈火如常。巡哨的兵丁按時走過營牆,帥帳的燭火直到三更才熄,跟往日沒有半分不同。值夜的章京裹着棉以趲ぱY打盹,心裏還嘀咕:貝勒爺走就走了,留這麼大空架子,真能唬住明軍?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海州、鞍山一線的後金大營便“熱鬧”了起來。
海州城頭的旌旗插得密密麻麻,正黃、鑲黃、正藍、鑲藍七八種旗色擠在一起,風一卷便獵獵作響,遠遠瞧去似有千軍萬馬屯駐。城頭上巡走的兵丁絡繹不絕,上午還是正黃旗的號坎,午後便換了鑲藍旗的服飾,傍晚又換成了蒙古八旗的裝束,來回穿梭,看得人眼花繚亂。
營地裏更是炊煙翻了倍,一日四炊連軸轉,早午晚三餐再加一頓夜宵,煙柱粗得像石柱,直直衝上天際,十幾裏外都能看見。伙伕們不停歇地燒火做飯,煮好的炒米、蒸好的窩頭大半又悄悄倒回倉裏,只圖個煙火氣十足。
其實城裏滿打滿算只有四千守兵:一千正黃旗精銳壓陣,餘下三千都是老弱輔兵湊數。納穆泰的虛兵之計是虛實嵌套的——讓一千精銳輪番換旗色,扮成三千戰兵的模樣;三千老弱分散在各營竈前燒火,湊出萬人大營的煙火氣。他的任務從來不是死守海州,是遲滯明軍、撐到援軍回師。
伙伕頭老德看着一筐筐往外倒的炒米,心疼得直咧嘴,趁旁邊沒人,偷偷往懷裏揣了兩捧,剛塞好,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嚇得一哆嗦,回頭見是巡哨的哨官,剛要賠笑,就見對方也撩起衣襟,往懷裏塞了半袋炒米,甕聲甕氣道:“見者有份,敢說出去就說是你偷的。”
老德愣了愣,隨即嘿嘿笑了,倆人蹲在糧筐邊,一邊看着小工倒糧食,一邊低聲罵:“當官的就是敗家,好好的糧食糟踐了,也不怕天打雷劈。”“可不是嘛,倒了喂雪,還不如給咱們填肚子。”罵歸罵,手上倒糧的動作半點沒慢,倒一捧嘆一聲氣,跟倒自己家口糧似的。老德心裏還盤算着,回頭把炒米磨成面,給家裏娃衝糊糊喝,總比啃凍窩頭強。
主持此事的海州守將納穆泰站在城頭,裹着厚厚的貉皮大氅,望着滿城旌旗和沖天炊煙,捻着鬍鬚頗爲得意。索尼大人交代的虛兵之策,他辦得妥妥當當,明軍探馬遠遠望見,定然以爲大軍雲集,絕不敢輕舉妄動。
“將軍,您說明軍真能上當?”旁邊的守備搓着手問,凍得鼻子尖通紅。
“那還有假?”納穆泰嗤笑一聲,“南邊的明國蠻子最是膽小,看見咱們旌旗多、炊煙盛,早嚇得縮在城裏不敢出來了。等薩哈廉貝勒平了叛回來,咱們這也算大功一件。”
他說得底氣十足,心裏卻也有點打鼓。四千人馬裏能打的只有一千,真要是明軍主力打過來,能不能撐到援軍回師,他心裏沒底。可轉念一想,明軍素來謹慎,哪敢輕易出城野戰?便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裏,揹着手在城頭踱起步來,故意走得慢悠悠的,顯出幾分從容。只是大氅底下的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可他沒料到,對岸的明軍將領,是打了幾十年邊仗的朱梅。
朱梅的前沿堡子離海州不過三十里,他拿着千里鏡對着海州城看了整整半日,眉頭越皺越緊。千里鏡的銅殼子凍得冰手,他攥了半天,指腹都麻了。看的時候總下意識眯着左眼——那是當年寧遠保衛戰被箭枝刮傷的舊疤,陰天就發疼,可看金兵的虛實,比誰都準。
“不對。”他放下千里鏡,指尖叩着牆頭的磚,磚上的霜渣簌簌往下掉,“旌旗是多了,可巡哨的始終是那幾張熟面孔,來回換衣裳罷了。營盤外頭連新增的馬糞都沒見着多少,真要是增了兵,幾千匹馬的糞便難道還能藏起來?”
旁邊的參將遲疑道:“將軍,會不會是金兵剛到,還沒來得及放馬?”
“放馬?”朱梅嗤笑一聲,老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塊兒,“後金騎兵哪有不每日遛馬的道理。你再看城頭的旗幟,東倒西歪插得毫無章法,真要是大軍駐防,旗位哪能這麼亂。分明是臨時插上去湊數的。”
他征戰遼東三十多年,真假虛實一眼就能辨出七八分。炊煙多、旌旗密,偏偏巡哨頻次沒漲、外圍偵騎沒增,這哪裏是增兵,分明是唱空城計。
“海州這地方,萬曆三十七年我第一次來當哨長,那時候城還是咱們的。”他忽然嘆了口氣,指尖摩挲着千里鏡冰涼的銅殼,“一晃三十年,城頭的旗子換了三回,老子還在跟女真人打仗。”
參將剛要勸慰,朱梅已經直起腰,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硬朗:“即刻寫塘報,八百里加急送寧遠衛,呈瑞王殿下。就說海州金兵兵力空虛,故弄玄虛,是增竈減兵的老把戲。請殿下定奪,是否趁機出擊。”
他同時又發了一道急信給束昌堡的祖大壽,告知南線異常,請他早做準備。信末還加了句:皇太極這招,老子當哨長的時候就玩剩下了.
第五二四章 諸鎮合兵,夜襲海州定良�
千里之外的寧遠城,總督行轅的西廂房裏,案上除了朱梅的塘報,還壓着一封從薊鎮轉來的密函。用油紙裹了三層,封蠟上蓋着只有兩人認得的半枚魚符印——是陸伯從察哈爾腹地輾轉送出的,先由快馬送到薊鎮邊外的固定聯絡堡寨,再由薊鎮總兵府接力轉遞寧遠。
朱由樺坐在案後,燭火跳動,映得他眉眼明滅不定。沈毅立在案旁,手裏按着腰間佩刀,脊背繃得筆直。拆開陸伯的密函,裏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察哈爾林丹汗暗接多爾袞密使,應允分批接濟糧草鐵器,首批五百石粗糧、兩百副熟鐵甲、三千支箭鏃外加五十匹戰馬已啓程,第二批待戰事膠着再發。
指尖在“第二批再發”四個字上頓了頓,朱由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丹汗兩頭通喫的算盤打得響,既給多爾袞續命讓他跟後金死磕,又不喂太飽防止反噬,還能借着邊貿從明朝拿好處,典型的草原梟雄做派,倒是比只知道搶的莽夫難對付些。擱後世,這就是個資深端水大師,可惜端的是火藥桶,早晚得炸自己手裏。
再翻開朱梅的塘報,裏面詳述了海州、鞍山一線旌旗驟增、炊煙翻倍,卻偵騎稀少、營壘空虛的異象。
朱由樺指尖輕輕敲着案几,笑了。
他前世浸淫史書多年,這種“增竈減兵”的把戲,史書裏翻來覆去演過八百回。戰國孫臏減竈誘龐涓,後世便有增竈掩退兵的反用,皇太極這點手段,在他眼裏跟明牌沒兩樣。
“真要南下劫掠,只會藏着掖着,恨不得咱們察覺不到。”他拿起硃筆,在塘報上圈了“炊煙”“旌旗”四個字,語氣輕描淡寫,“大張旗鼓插旗燒火,擺明了是虛張聲勢,想把咱們釘在寧遠,好騰出手去收拾多爾袞。空城計罷了。”
旁邊的沈毅躬身道:“殿下的意思是,金兵主力北調,南線空虛?”
“十有八九。”朱由樺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輿圖前,目光落在海州、鞍山一線,“薩哈廉的兵馬肯定是往北去了,南線只剩四千人馬,一千精銳壓陣、三千老弱湊數,靠裝神弄鬼唬人。這送到眼前的機會,沒理由不拿。”
他指尖點了點塘報上“炊煙”二字,眼底帶着點戲謔:“說穿了也沒什麼新鮮的,擱後世就叫業績造假——報表做得花裏胡哨,實際產能空空如也。也就騙騙沒經驗的新手,遇上朱梅這種在邊地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一眼就戳穿了。”.
沈毅聽得半懂不懂,卻也順着話頭笑道:“皇太極費盡心機布的局,被殿下一句話點破,若是傳到盛京,怕是要氣得摔了茶碗。”
朱由樺搖搖頭,沒接這句玩笑。他心裏算的是整盤棋:皇太極算着代善、多爾袞和明軍三家,想借平叛收兵權、還想拖時間穩住南線;代善想着保存兩紅旗實力,甚至故意放慢節奏等南線生變,好藉口回師;林丹汗兩頭騎牆養寇自重;那他便順勢推一把,直接捅破南線的空架子,拿下海州撕開遼南防線,讓皇太極首尾難顧。
當即提筆下令,字跡鋒銳:
其一,命祖大壽率部即刻前往朱梅防區合兵,統一指揮南線明軍,伺機拿下海州、鞍山二城,撕開遼南防線;
其二,命趙率教率三千騎兵火速馳援,歸祖大壽節制,負責側翼掩護與追殲潰兵;
其三,命駐遼河口的毛文龍部繼續襲擾遼陽周邊,牽制後金腹地兵力,使其不能回援南線;
其四,命林晚卿所部兵馬在雙島待命,隨時準備登岸策應,或截擊後金回援部隊。
四道指令寫完,他吹乾墨跡,交給沈毅:“用塘馬接力送出,務必快。告訴祖大壽,戰機難得,大膽去打,出了事本王擔着。”
沈毅躬身接令,快步走了出去。
朱由樺站在輿圖前,目光從海州一路往北,落到格勒珠爾根城的位置。代善忙着合圍多爾袞,皇太極忙着調兵平叛,誰都沒料到明軍會在南線突然動手。這一拳,要打得皇太極首尾難顧。
指令傳得極快,兩日午後,祖大壽便率部抵達了朱梅的防區。
兩軍合於一處,總兵力約一萬兩千人。祖大壽帶來了兩個新建的線膛滑膛槍營共六百人,鳥銃兵一千人,騎兵六千;朱梅麾下有兩個線膛槍營七百五十人,騎兵三千,輜重兵一千,還帶着十門弗朗機炮。兵力不算碾壓式優勢,卻勝在火器精良、戰術成熟,足夠啃下海州這座空架子城池。
中軍帳裏,炭火盆燒得噼啪響,兩人對着海州城的佈防圖商議戰術,腦袋湊在一塊兒,影子被燭火投在帳壁上,像兩座小山。
祖大壽指着圖上的南門,語氣沉穩:“海州城不大,牆也不算高,守兵四千,能打的精銳約一千。咱們要的是速戰速決,不能等鞍山的援兵過來。依我看,今夜子時夜襲,打他個措手不及。”
朱梅點頭附和,鬍子上還沾着點雪沫子:“我也此意。金兵以爲咱們被他的虛兵之計唬住了,防備定然鬆懈。夜襲最出其不意。”
兩人都是遼西老將,配合起來默契得很,沒費多少功夫就定下了三層火力的攻城部署:
十門弗朗機炮推到離城二里的土坡後,子時準時開炮。第一輪轟塌城頭女牆和門樓,砸爛守城器械;第二輪換霰彈覆蓋城頭垛口,壓制守兵反撲,交替射擊不停歇。
線膛槍營分成三隊,緊隨炮火推進到百步之外,專打城頭露頭的金兵、點火的垛口,定點清除,壓得守兵抬不起頭。
鳥銃兵配合盾車推進到城牆下,往垛口扔震天雷,炸開缺口後步卒架雲梯登城。
騎兵也分兩路:一路繞到北門埋伏,截殺出城潰逃的金兵;一路作爲預備隊,隨時準備阻擊鞍山方向的援兵。輜重兵緊隨其後,負責咚蛷椝帯㈦吿荩瑫r準備入城後接管防務。
“記住,”祖大壽掃過帳內諸將,語氣肅殺,“入城後不許劫掠,不許擾民,先控制糧倉、軍械庫和四門。降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
袑R聲應諾,各自回營整備。
夕陽西下時,各營都悄悄動了起來。火槍兵擦拭槍膛、清點彈藥,有個叫狗子的新兵蛋子把槍膛擦得鋥亮,被什長一巴掌拍在手上:“不要命了?夜裏反光,金兵老遠就看見你了!”那兵趕緊把槍往懷裏藏了藏,嘿嘿笑了兩聲,耳朵尖凍得通紅。
炮兵推着炮車,藉着暮色往預設陣地挪動,車輪都裹了麻布,走起來悄無聲息。炮手頭兒邊走邊數炮彈,數一遍點一次頭,跟數銀子似的,數到第十門的時候,還特意拍了拍炮身,跟拍自家老夥計似的。
騎兵給馬戴上嚼子,馬蹄裹上厚布,戰馬不安地刨着蹄子,被騎士死死按住。刀出鞘,弓上弦,寒光照着刀刃,泛着冷冽的光。
營地裏靜悄悄的,沒人高聲喧譁,只有兵器碰撞的輕響和壓低聲音的口令。寒風吹過,卷着雪沫子打在臉上,沒人縮脖子。當兵喫糧,打仗就是本分,何況這一回是趁虛而入,穩賺不賠的買賣。
那個擦槍太亮的新兵狗子伏在雪地裏,凍得手心冒汗,攥着火繩的手直抖。旁邊老兵老李拍了他一下,低聲笑道:“抖啥?等會兒城破了,裏面的凍梨凍柿子比你抖得厲害。到時候撿倆嚐嚐,比家裏的甜。”
狗子咧嘴想笑,又不敢出聲,憋得肩膀直抖,緊張勁兒倒消了大半。老李悄悄遞過個酒葫蘆:“抿一口,別喝多了,打不準軍法處置。”狗子接過,抿了一小口,熱流從喉嚨滑到胃裏,渾身都暖了幾分。他心裏偷偷想,真要是有凍梨,得揣倆回去給俺娘嚐嚐。
南線明軍磨刀霍霍時,北線的薩哈廉已經趕了三天路。
三天三夜晝伏夜行,五千人馬幾乎沒怎麼閤眼,硬生生抄小路趕到了十方寺大營。抵達時正是黃昏,兵士們個個面帶風塵,甲冑上沾着雪泥,眼底卻依舊有神,軍紀絲毫不亂。
代善聽說三子到了,親自出帳迎接。
夕陽下,薩哈廉一身甲冑沾着雪泥,白麪長鬚上掛着霜,見了代善當即單膝跪地:“兒臣參見父帥。”
“起來吧。”代善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觸到兒子甲冑上的冰碴,心裏微動,面上卻依舊沉穩,“一路辛苦了。進帳說話。”
父子二人進了中軍帳,帳內炭火正旺,烤得人臉上發燥。案上鋪着合圍格勒珠爾根的輿圖,木炭筆在上面畫了好幾道圈,看得出是反覆琢磨過的。
代善指着輿圖,將四路部署一一說與他聽:杜度率一萬兩紅旗主力打南門,阿濟格三千精騎守黑風口截西逃,武納格與譚泰屯西北牽制察哈爾林丹,他自己親領前鋒掃外圍營寨。
“如今就差你這一路。”.
第五二五章 寒夜伏兵,刀槍出鞘待號聲
代善指尖落在格勒珠爾根城西面,“你帶五千人,補在阿濟格南側,徹底堵死西逃察哈爾的通路。同時兼做總預備隊,哪裏喫緊就頂上去。”.
“兒臣遵令。”薩哈廉躬身應下,目光掃過輿圖,又補充道,“父帥,兒臣以爲,除了堵西逃,還得防着察哈爾其他諸部出兵接應。可在西面隘口多設疑兵,多插旌旗,讓察哈爾的人摸不清咱們有多少人馬,不敢輕易來犯。”
代善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三子果然思慮周全,沒白受皇太極器重。
帳內靜了片刻,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炭盆沿上滅了。
代善捻着花白的鬍鬚,指尖慢慢劃過輿圖上“盛京”兩個字,聲音淡得像帳外的風:“大汗身子近來可好?”
薩哈廉抬頭,對上父親的目光。帳內燭火跳動,照得代善臉上的皺紋深湶灰唬请p看了一輩子刀光劍影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深潭,看不出情緒。
片刻後,薩哈廉躬身答道:“聖躬安,只是常念及父帥久勞於外,盼着早奏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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