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68章

作者:麻花兄弟

  同時市井裏慢慢傳開了兩件小事:一是張子可到洛陽後,福王派人送過千兩銀票想讓他高抬貴手,被他原封不動退了回去;二是他住在驛館裏,鄉紳請酒一概不去,天天就着鹹菜啃乾糧核底冊,是個實打實的清官。這麼一來,“張子可”三個字不再是公文裏的官名,成了百姓心裏爲他們減賦而死的好官。對新政的信任,也跟着這份共情紮了根。

  河南那邊,潞王朱常淓接到朱由樺的信,看完之後笑了笑。他本來就打算自清田產示好,現在瑞王主動遞了橄欖枝,還承諾幫他提移藩的事,簡直是瞌睡送枕頭。他當即下令,府裏超額的兩千畝隱田三日內全數清退,還給河南各府的旁支宗室寫了信,勸大家配合朝廷、自清田產,別跟着福王瞎鬧,免得引火燒身。

  那些中小宗室本來就慌,生怕福王的事牽連自己,見潞王帶頭,還說得有理有據,紛紛跟着上摺子,說“願遵祖制,自清田畝”。短短几天,河南宗室聯盟沒等朝廷施壓,先散了大半。只剩下福王一個人跳腳,卻沒人願意跟着他一起扛了。

  消息傳到揚州,曹珖拍着案几笑:“殿下這一手真是絕了!他們想用血案逼咱們退,結果反倒讓咱們把宗室分化了,民心也更穩了!這買賣,賺大了!”

  朱由樺沒笑,看着案頭張子可的履歷,神色有點沉。張子可是他點名讓宗人府派的,剛直不阿,最適合核田的差事。就這麼死了,說不惋惜是假的。“代價總得有。”朱由樺輕聲道,“但不能白死。查清楚是誰幹的,這筆賬,慢慢算。”

  沈毅抵達洛陽時,已經是三天後。

  他沒驚動任何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入夜後翻進知府衙門,悄無聲息出現在洛陽知府的書房裏。洛陽知府正對着案卷發愁,抬頭看見個黑衣人站在跟前,嚇得差點喊出聲,被沈毅一把按住肩膀,低聲道:“瑞王殿下屬下沈毅,奉旨查案。把仵作的驗屍檔、驛館的口供,還有現場搜出來的所有物件,都拿出來。”

  洛陽知府認出了沈毅的腰牌,鬆了口氣,趕緊把所有案卷都搬了出來,連那半塊沒敢上報的福王府腰牌殘片也一併拿了出來。沈毅連夜看完案卷,指尖在那半塊腰牌殘片上停了許久。乍一看,所有證據都指向福王府——動機足,現場還有物證。可他總覺得不對勁:真要是福王乾的,何必留這麼明顯的證物?反倒像是故意擺出來給人看的.

第四六一章 三線皆證僞,殘牌露閹蹤

  接下來幾日,他帶着暗衛四條線索同時排查,一點點撥開迷霧。

  最先查的是江南線。案發前三日,有兩個操蘇州口音的客商住進驛館對面的客棧,整天不怎麼出門,案發次日一早就退房走了,形跡可疑。沈毅順着蹤跡追到開封,在一家青樓後院堵到了兩人。兩人正摟着姑娘喝酒,被沈毅拎着後脖領拽到巷子裏,嚇得魂都飛了。

  “說,誰派你們來的?來洛陽幹什麼?”沈毅聲音冷得像冰。

  兩人一開始還嘴硬,說自己是做絲綢生意的。沈毅也不廢話,拔出短刀在他們手背上劃了一下,血立馬就冒出來了。“再不說,下一刀就劃在脖子上。”

  兩人立馬慫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是江南張家派來的眼線,專門盯着核田進度,順便散播點流言挑唆百姓鬧事。案發當晚兩人在青樓喝了一宿,姑娘、龜奴、雜役都能作證,根本沒作案時間。

  “就你們這點膽子,還敢造謠?”暗衛嗤笑一聲,“殺人放火的活兒,給你們十個膽也不敢幹。”

  沈毅皺了皺眉。江南士族的嫌疑先排除了。他們也就敢動動嘴皮子,玩陰的可以,動刀殺人,沒這個魄力,也沒這個必要。

  第二條線,是本地豪強。洛陽城最大的私錢莊永裕號,案發前悄悄轉移了三萬兩銀子,去向不明。永裕號背後是河南本地豪強,手裏握着不少投獻田,核田對他們影響最大。沈毅半夜摸進永裕號賬房,翻了半宿密賬,發現那三萬兩銀子確實是轉移到了鄉下田莊,換成地契藏起來,就是怕朝廷核田追贓。掌櫃是個出了名的守財奴,聽說欽差死了,嚇得連夜收拾東西要跑路,連小妾都顧不上帶.

  沈毅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城外破廟裏啃乾糧,嚇得直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就你這膽子,還敢殺欽差?”暗衛都氣笑了,“給你銀子讓你殺,你都不敢接。”

  豪強線,也排除了。這幫人守財可以,玩命不行。

  第三條線,是福王府。沈毅順着腰牌線索查王府護衛的當值記錄,發現案發當晚所有護衛都有值守人證,沒一個離崗的。倒是查出個管雜物的雜役王二,三年前自己找上門來的,幹活勤快話不多,沒人知道他底細,案發前一天請假出了城,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連工錢都沒結。

  沈毅順着線索摸到城外村子,找到王二之前租的房子。推門進去,屋裏空蕩蕩的,打掃得乾乾淨淨,箱底、牆縫都被人清過,明顯是事後回來處理過痕跡。

  暗衛翻了半天一無所獲,都以爲白跑一趟。沈毅卻盯着房梁看了半晌,縱身躍起,從樑上縫隙的積灰裏,摳出半塊指甲蓋大的殘缺銅牌。銅牌磨損嚴重,邊緣還有燒焦的痕跡,只能辨出應該是半個“魏”字,和半截模糊的編號。

  沈毅心裏一沉。當夜他潛入縣衙殮房,親自複驗了張子可的屍身。咽喉處的切口窄薄鋒利,弧度內收,和他記憶裏天啓年內操短刃的形制分毫不差——這種短刃是當年魏忠賢專門給東廠番子、內操太監督造的,輕便鋒利,適合近身暗殺,民間極少流傳。

  更關鍵的發現來自驛館的灰燼。沈毅在殘存的底冊裏,翻出半張沒燒透的賬頁。賬頁記的是福王府名下的鹽利舊賬,角落蓋着半個殘缺的暗記,是天啓年間稅監常用的私印。沈毅瞬間明白:張子可核田是明面,暗地裏已經摸到了當年閹宦舊屬與藩王勾結的黑產舊賬。這纔是殺人滅口的真正原因,阻撓核田只是順水推舟。

  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了閹黨餘孽。可沈毅沒急着下結論。他剛要安排人深挖王二的來歷,就有眼線來報,說有人看見王二往河南府永寧縣熊耳山方向去了,山匪窩子裏好像有他的蹤跡。

  沈毅當機立斷,派兩名暗衛帶兩個本地差役往熊耳山去,自己留在洛陽繼續查。可暗衛去了三天,撲了個空,山匪窩子是空的,只有幾件故意留下的舊衣服。

  與此同時,洛陽城裏出了小事:一個幫着核田造冊的戶房小吏,夜裏被人殺在回家的巷子裏,錢袋被翻空,僞裝成劫財害命的樣子。

  沈毅看着傳回來的消息,指尖敲着桌沿,眼神冷了下來。是對手的圈套。故意放假消息引開人手,再殺小吏銷燬線索、混淆視線,既給核田添堵,又把水攪得更渾。這對手,不光敢殺人,還懂反偵察,是老手。

  他當即寫了密信,派人連夜送往揚州。信末附了一句:三線排查皆非主郑F場腰牌系刻意嫁禍。疑魏氏閹宦舊屬居中佈局,張子可死前曾觸及鹽利舊賬,恐爲滅口之由。對手反偵意識極強,此案水比預想更深。

  密信送到揚州時,已經是深夜。朱由樺還沒睡,對着輿圖看河南的田畝數據。看完沈毅的密信,他沉默了很久。閹宦舊屬。他不是沒料到魏忠賢有後手,只是沒想到他們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還選了這麼刁鑽的角度。殺欽差,嫁禍宗藩,挑撥朝廷和宗室的矛盾,同時攪黃新政。一石三鳥,夠狠。

  “殿下,要不要通知朝廷,搜捕魏氏餘孽?”曹珖連夜趕過來,神色凝重。

  朱由樺搖了搖頭:“沒證據。就半塊銅牌、一個消失的雜役,定不了案。鬧大了,反倒打草驚蛇。而且……這些人藏了這麼多年,不可能只有這幾個。貿然搜捕,只會讓他們藏得更深。”

  “那怎麼辦?”

  “讓沈毅繼續查。”朱由樺指尖在輿圖上的洛陽點了點,“順着王二這條線挖,挖他背後的人,重點查天啓年間在河南當差的稅監、北直隸皇莊的舊管事。不用急,咱們不動,他們肯定還要動手。新政推進得越快,他們越慌,早晚會露出馬腳。”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給河南布政司傳個話,就說核田按原計劃來,不用因爲案子放慢速度。案子歸案子,新政歸新政,別混爲一談。第二批赴河南的核田官員,讓逡滦l暗中護送,別再出意外。”

  曹珖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這些閹宦舊屬藏得可真深。都倒臺兩三年了,還出來興風作浪。”

  “權力和銀子,嘗過的人哪那麼容易放下。”朱由樺淡淡道,“當年他們貪墨的鉅額財產,大半都隱匿在河南、北直隸的投獻田莊裏,掛着宗室、士紳的名頭。核田清隱一推進,田畝來源、戶主底細都要翻個底朝天,他們藏了這麼多年的黑產就要露白。這是保命保財的死局,不得不搏。”

  正說着,王懷安端着夜宵進來,把一碗蓮子羹放在案上,聽見“魏氏”“短刃”幾個詞,撓了撓頭插嘴:“殿下,說起這個,早先我聽宮裏退下來的老太監嘮過,說當年魏公公手底下的番子辦人,最愛用那種短刃抹脖子,完了放火燒得乾乾淨淨,連骨頭渣都不剩,他們行話叫‘焚身滅跡’,說是不留活證。”

  朱由樺聞言抬眼,目光動了動。王懷安無心的一句話,反倒和驗屍結果、銅牌殘片完美對上了。他擺了擺手讓王懷安下去,又補了句:“去,把河南的地形圖找出來,給沈毅送過去。再告訴沈毅,注意安全,別硬拼。”

  “哎!”王懷安應着,顛顛地跑了。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裏掏出半塊沒啃完的桂花糕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殿下,沈大哥走的時候我問了一嘴,他說河南面食確實好,就是沒空喫。您回頭記着給他放個假,讓他嚐嚐正宗的羊肉燴麪。”說完不等朱由樺回話,已經一溜煙消失在門外。

  夜色漸深,揚州城靜了下來,可洛陽城裏,暗流還在湧動。

  城南一條暗巷裏,王二低着頭,快步走進一間破舊的院子。院子裏站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背對着他,身形消瘦,手指枯瘦,正慢悠悠轉着兩個鐵球。他右手指尖內側,覆着一層常年握刃磨出的薄繭;長衫下襬微微掀起,腰間露出半截烏木短柄,刃口弧度與張子可咽喉的創口嚴絲合縫。

  “主子,沈毅來了,已經查到小的頭上了。屬下按您的吩咐,引了兩個人去熊耳山撲空,戶房那個小吏也處理了。”王二低着頭,聲音發緊。

  男人沒回頭,鐵球轉得沙沙響:“沈毅?瑞王身邊那條狗?有點意思。”

  “主子,咱們要不要先避一避?”

  “避?”男人冷笑一聲轉過身,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眼神陰鷙,“爲什麼要避?他查他的,咱們做咱們的。核田還在推,新政還在辦,這一局還沒結束。”

  他走到王二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去,聯繫河南府永寧縣熊耳山的人,讓他們下山劫幾處官倉,鬧得越大越好,就說是福王府的莊丁逼得民變。再給福王府遞點假消息,就說朝廷已經認定是福王乾的,逡滦l馬上就到洛陽圍王府。越亂越好。”

  “那第二批來的核田官……”王二試探着問。

  刀疤男眼神一狠:“路上解決。山匪劫道,死於非命。死一個欽差不夠,就死兩個、三個。死的人越多,核田就越推不下去,這河南的水,就越渾。等陛下焦頭爛額的時候,自然會有人想起咱們這些‘會辦事’的人。”

  “是。”王二退了出去。

  男人站在院子裏,抬頭看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笑。風捲着落葉刮過院牆,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他慢悠悠轉着鐵球,目光卻落在院牆外一隻蹲着的野貓身上,那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弓起背,“喵”了一聲竄上牆頭,消失在夜色裏。男人看着貓消失的方向,嗤笑一聲:“連畜生都知道怕,人倒比畜生蠢。”他轉身走進屋裏,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

第四六二章 局中有局,山雨欲滿樓

  福王府西花廳的羊角燭燒得噼啪炸花,燈影把紫檀木大案拉得歪歪扭扭,案上蜜漬雲片糕凝了一層薄糖霜,水晶蟹黃包的熱氣裹着肉香飄得滿廳都是。換往常朱常洵早甩開腮幫子造上了,今兒卻癱在黑熊皮太師椅裏,胖大的身子把紅木椅面壓出個深深的凹坑,手指摳着扶手吱呀作響,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自打驛館走水、宗人府主事張子可燒成一具焦屍的消息傳開,他連着幾宿沒睡踏實。白日裏對着河南布政司的屬官拍桌子放狠話,端着“本王行得正坐得端”的宗藩架子,拍得案上茶碗都跳;夜裏躺進龍紋灞谎Y就翻來覆去烙燒餅,總覺着逡滦l的緹騎隨時能翻牆進來,抖着鐵鏈子鎖了他押赴京師。

  “王爺,您嚐嚐這剛蒸的蟹黃包,汁兒都溢出來了。”王祿弓着腰湊上來,把一粺釟怛v騰的包子往小几上挪了挪,臉上堆着萬年不變的諂笑,“您都愁一天了,好歹墊墊肚子。真要是氣出個好歹,這府裏上下老小可怎麼辦?”

  “喫個屁!”朱常洵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肥手一揮,差點把蒸粧叩降厣希艾F在就是龍肝鳳髓擺到跟前,本王也咽不下去!張子可死在驛館,外頭現在指不定怎麼編排本王!朝廷再派個人來,指不定還要出什麼幺蛾子!”

  他越想越慌,猛地坐直身子,滿身肥肉跟着晃了三晃,震得案上茶盞都叮噹作響:“你前兒說的那個法子,到底靠譜不靠譜?把各州縣的莊丁、護院都召回來,真要是朝廷動武,咱們能頂得住?”

  “王爺放心。”王祿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眼皮垂着,目光掃過案上名冊底頁,指尖極快地在“鳳陽來投”四個字上蹭了一下,又飛快收了回去,“各州縣的王莊這些年年年添護院,防流寇、防土匪,都是正經練過拳腳弓箭的。真要是有變故,守住各處莊田糧倉,再把洛陽周邊的水閘攥在手裏,朝廷倉促之間調不來重兵,咱們就能慢慢周旋。再說了,您是萬曆爺親封的福王,當今皇叔,朝廷總不能平白無故就圍王府吧?真逼急了,天下宗室都得寒心。”

  朱常洵摸着下巴上的肥肉琢磨了半晌,越琢磨越覺得這話在理。他本來就惜命如金,如今被命案逼到牆角,自保的心思壓過了一切,當即“啪”地拍了下扶手:“行!就按你說的辦!傳令下去,各州縣的護院、莊丁,三日內全數召回本莊,分駐各處隘口。兵器、糧草都清點好,名義上就是護田防匪,誰敢多嘴問,就說本王怕流寇竄進河南地界,先做防備。”

  “小的這就去辦!”王祿應聲退下,腳步輕快,轉身時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壓了下去,快得像沒出現過。

  朱常洵看着他的背影,隨手抓了個水晶包塞進嘴裏,蟹黃的鮮香在舌尖炸開,往常能鮮得他眯起眼,今兒卻嚼得索然無味。心裏像揣了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的——既怕人手不夠,真出事了擋不住;又怕人招多了,落個“私蓄甲兵”的罪名,反倒坐實了帜娴目趯�.

  他只知道年年批覆莊頭“添人護田”,從來沒細算過總數,只當各處加起來也就三四千人,撐死了能湊一支護莊的隊伍,足夠撐到朝廷查明真相。

  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午後,王祿抱着厚厚一摞名冊,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袍子下襬沾了半尺塵土,臉上神色古怪,說不上是喜是憂:“王爺……清點完了。”

  “多少人?”朱常洵正抱着冰糖肘子啃,油順着下巴滴在團龍迮凵弦差櫜簧喜粒勓蕴ь^,油光滿面的臉上滿是含糊。

  王祿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飄:“河南府八縣,二十七處王莊、皇莊,莊丁、護院、巡河弓手加一塊兒……合計一萬兩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能拉弓射箭的有四千餘,打過流寇、見過血的也有兩千出頭。”

  “噗——”

  朱常洵一口肘子肉直接噴了出來,正正噴在王祿前襟上,嗆得他連連咳嗽,臉都憋成了豬肝色。他瞪着銅鈴似的眼睛,一把抓過最上面那本冊子,肥粗的手指翻得嘩嘩響,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他眼暈。他記得前年核過一次總賬,才三千出頭,這才兩年功夫,怎麼翻了四倍都不止?

  “怎、怎麼這麼多?!”他聲音都變調了,“本王什麼時候招了這麼多人?你莫不是把種地的佃戶都算進去了?”

  “王爺,您忘了?”王祿苦着臉解釋,語氣自然得像早有腹稿,“這幾年河南不太平,流寇時不時竄過來,各家莊頭年年遞帖子添護院,您每次都批‘知道了’,小的們就照着辦了。再說……不少人都是當年鳳陽那邊過來的,說是老家遭了災,投奔王府討口飯喫,看着都老實,身手也不錯,奴才就都留下了,都算在佃戶頭領的名額裏,平日務農,閒時練手,不顯眼。”

  朱常洵盯着名冊,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二十七處田莊散在八縣地界,每莊多則五百,少則三百,名義上全是護莊家丁、佃戶頭領,分散在阡陌之間,平日各耕各的田,各守各的莊,根本看不出是成建制的私兵。河南府上下官員年年收着王府的常例冰炭錢,對“護院超編”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怕得罪了這位皇叔,又怕捅上去自己落個“失察”的罪名,索性大家都裝糊塗,年復一年,竟攢下了這麼大家底。

  一萬多人啊。

  朱常洵心裏先是一慌,覺得這要是捅到京城,別說削爵,賜白綾都夠格了;可慌過之後,又莫名冒出來幾分底氣——一萬多人,真要是鬧起來,洛陽周邊都得聽他的。朝廷遠在千里之外,九邊重兵都釘在遼東和陝西,內地衛所那些兵是什麼德行,他心裏清楚,拉出來還不如自家莊丁能打。

  一念至此,恐慌裏竟摻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像揣了團小火苗,燒得心口發燙,又怕燒到自己。他把名冊“啪”地往桌上一扔,揹着手在廳裏來回踱步,胖大的身子踩得金磚咚咚響,活像一頭困在蛔友Y的熊。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皺着眉嘀咕:“一萬多人……一天得喫多少米麪?得啃多少肘子?這麼喫下去,庫裏的存糧夠撐半年嗎?”

  王祿差點沒繃住臉,連忙低頭應道:“王爺放心,各倉存糧加起來夠喫幾年的,斷不了。”

  “那就好。”朱常洵鬆了口氣,又立刻繃緊臉,“先……先按着護田的規矩練,別太招搖。兵器糧草都盯緊點,少了一樣,我唯你是問!”

  “是!”

  王祿退下去了,朱常洵卻還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裏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他活了快五十年,從皇子到藩王,享盡了榮華富貴,可骨子裏那點不甘,從沒真的散過。當年國本之爭,他差一點就是太子,差一點就能坐上那把龍椅,就因爲東林黨那幫人從中作梗,他纔來了洛陽就藩。

  要是……真有機會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瞎想什麼!址词菧缇抛宓淖铮M醺毁F榮華一輩子,犯不上冒這個險。可越摁,那念頭反倒越像野草似的,瘋了似的往上長,連晚上做夢都夢見自己坐在金鑾殿上,御膳房一排廚子給他蒸肘子。

  他沒留意,王祿退出去的時候,指尖輕輕叩了三下門框。

  同一時間,洛陽城東肅政巷裏,正醞釀着一場血色截殺。

  戶部河南清吏司新派來的兩名核田主事,周文茂、李秉衡,都是司裏挑出來的幹員,性子穩、底冊熟,隨身帶着兵部堪合,由五名逡滦l喬裝成普通差役護送。他們本是和大隊護衛一同出京的,爲了趕核田進度,特意輕車簡從,扮成走貨的商人先行進了洛陽,打算等大隊人馬到了再正式掛牌辦公。

  誰料行蹤早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這肅政巷窄,兩側都是高高的青灰院牆,黃昏時分日頭斜沉,巷子裏光影昏沉,擺攤的小販正收拾擔子準備回家,行人稀稀拉拉。走在最前面的逡滦l忽然頓住腳步,手“唰”地按上了腰刀——太靜了,連挑擔子的腳步聲都停了,風捲着落葉打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不對勁。

  “小心……”

  他話音剛落,兩側院牆上突然翻下七八道黑影,個個黑衣蒙面,手裏握着窄刃短刀,落地連半點聲響都沒有,像一羣夜間覓食的貓。沒等腥税蔚叮谟耙呀洆淞松蟻恚豆庠跉堦栂麻W着冷冽的光,直奔咽喉。

  交手的聲音短促得驚人。

  逡滦l都是好手,可對方人數多、下手狠,又是居高臨下偷襲,窄巷裏長刀施展不開,剛擋開兩三刀,就有人被短刃抹了脖子,鮮血噴濺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紅的印子。周文茂和李秉衡都是文官,哪裏見過這場面,嚇得腿都軟了,剛想喊“救命”,刀光已經到了眼前。

  前後不過一炷香功夫,巷子裏就沒了活口.

第四六三章 截官道雙臣殞命

  七具屍體橫七豎八倒在窄巷裏,鮮血順着石板縫往下淌,空氣裏滿是濃重的血腥味。爲首的黑衣人蹲下身,搜出兩人懷裏的底冊副本,用油布包好揣進懷裏,又衝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個人立刻從懷裏摸出東西,扔在屍體旁邊——半枚磨損開裂的福王府腰牌殘片,還有一顆指甲蓋大的蜜蠟珠,是福王府內眷常用的款式,尋常人家根本見不着。

  “撤。”爲首的人低喝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幾道黑影當即分散,有的翻院牆鑽進了附近的民宅,有的混進了巷口收攤的小販人流裏,順着人流往城門方向走,正好趕在閉城前出了城。全程沒半點慌亂,像演練了無數遍。

  最先發現屍體的是個挑糞的老漢,剛拐進巷子就踩了一腳黏糊糊的血,抬頭看見死人,嚇得扁擔都扔了,“嗷”一嗓子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喊人。

  消息傳到知府衙門的時候,洛陽知府正對着賬冊發愁,聽聞第二批欽差也死了,手裏的狼毫筆“啪”地掉在紙上,墨汁暈開一大團。他猛地站起來,腿肚子轉筋,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臉色白得像張紙。

  “你、你再說一遍?!”他指着報信的差役,嘴脣哆嗦得話都說不利索,“周大人、李大人……都、都沒了?”

  “回大人,全沒了!七個人,一個活口都沒留!”差役也嚇得夠嗆,“就在東邊肅政巷,死得都一樣,都是抹了脖子……現場還、還留了半塊福王府的腰牌,還有顆蜜蠟珠子。”

  “完了……完了完了……”洛陽知府癱在椅子上,後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一批欽差死在驛館,二批死在巷子裏,全折在他洛陽地界,這烏紗帽鐵定保不住了,搞不好連腦袋都得搬家。他腦子裏亂成一團麻,一會兒想起崇禎的嚴旨,一會兒想起福王的跋扈,一會兒又想起那死狀悽慘的兩批官員,只覺得天旋地轉。

  師爺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大人!現在不是發懵的時候!得趕緊拿主意啊!要不要上報布政司?要不要圍福王府?”

  “圍?你敢圍?”知府瞪了他一眼,聲音發顫,“福王是當今皇叔,沒有聖旨,誰敢動他一根汗毛?再說了,就憑府裏這點衙役,圍得動嗎?真逼反了福王,咱們第一個死!”.

  他搓着手來回走了兩步,牙一咬腳一跺:“先封鎖消息,不許外傳!派人把巷子封了,屍體先抬去殮房,讓仵作驗屍。還有……去請沈先生過來。”

  “沈先生?哪個沈先生?”

  “還能哪個!瑞王殿下身邊的沈毅沈大人!”知府沒好氣地說,“人家是專辦暗差的,比咱們懂行。這事邪性得很,不找他,咱們查破頭也查不出來!”

  差役領命剛要走,又被知府叫住:“等等!先別聲張,就說我請沈先生過府議事,走後門,別讓人看見。”

  他心裏打着算盤:查出來了,是他調度有方;查不出來,有瑞王的人頂着,怎麼都輪不着他背最大的鍋。官場混了十幾年,甩鍋的本事他練得爐火純青。

  

  沈毅趕到肅政巷的時候,仵作剛驗完屍。巷口拉着麻繩,幾個衙役守着,臉色都發白。他蹲下身,沒碰屍體,只借着落日的餘光掃過死者咽喉的創口——切口薄而齊整,深及頸椎,一刀斃命,和張子可屍身上的創口分毫不差。

  “又是這種內廷短刃。”他低聲說了一句,眉頭擰成了結。

  旁邊的洛陽知府踮着腳站在巷口,不敢往裏走,捂着鼻子問:“沈先生,您看……這、這真是福王府的人乾的?您看這腰牌、這珠子……”

  沈毅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半枚腰牌殘片和蜜蠟珠擺在白布上,腰牌上的“福”字磨得只剩半邊。他嗤笑一聲,語氣冷得像冰:“大人見過殺人之後,特意把自家腰牌掉在現場的嗎?福王就算再糊塗,也幹不出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手的是老手,步法、出刀都是當年東廠番子的路數,近身鎖喉、一刀斃命,福王府的護衛練的是陣前砍殺,沒這麼幹淨的手法。腰牌和珠子做得太刻意,反倒露了馬腳。”

  知府聽得一愣一愣的:“您是說……有人故意嫁禍福王?可、可誰有這麼大膽子?殺欽差啊!”

  “誰最不想讓核田辦下去,誰就有動機。”沈毅沒再多說,只是吩咐,“把屍體抬去殮房,仔細搜身,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東西。另外,查最近三天進出城的生人,尤其是操北直隸口音、形跡可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