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他心裏已經有了數。之前查到的王二、內廷短刃……所有線索都串起來了。應該是閹黨影子。他們藏在河南,鋌而走險,連殺兩批官員,一邊嫁禍福王,難道真的是爲了逼停核田。
只是他沒料到對方下手這麼快、這麼狠。他本想等第二批官員到了,派暗衛暗中護着,沒想到對方算準了“輕車簡從”的時間差,剛進洛陽就下了手,慢了一步。
“大人,”沈毅轉向知府,語氣凝重,“封城吧。四門緊閉,挨家挨戶搜。刺客剛作案,大概率還有人沒出城。客棧、廟宇、廢棄宅院、大戶人家的偏院,都要搜。”
“啊?搜福王的莊子?”知府臉都白了,“這、這萬一得罪了福王……”
“大人想擔着欽差接連殞命的罪名,那就不搜。”沈毅淡淡瞥了他一眼,“真要是讓刺客跑了,朝廷降罪下來,第一個問罪的就是洛陽府。”
知府被他一句話戳中要害,咬了咬牙:“搜!聽沈先生的!即刻封城,三班衙役、民壯全部出動,挨家挨戶搜!”
可真搜起來,就全走了樣。
知府怕得罪福王,搜城只搜平民區、客棧會館,邙山莊、伊陽莊、金谷莊這三處近郊王莊,只派了兩個差役去門口問了兩句,連大門都沒敢進,人家說“莊裏都是佃戶,沒有外人”,就稀裏糊塗回來了。沈毅手裏只有十幾個暗衛,沒有調兵權,沒法硬闖王莊,只能派人在外圍盯梢,處處受制。
更糟的是流言起來了。
也不知是誰帶的頭,市井裏很快傳開了“福王抗旨殺欽差”的說法,茶館酒肆裏,人人都在說,說得有鼻子有眼——連福王準備什麼時候起兵、打算先打哪座城,都編得像親眼見過似的。越傳越邪乎,到後來連“福王夜裏召見死士,歃血爲盟”都出來了。
還有人暗中散佈消息,說沈瑞王朱由樺的親信,來河南了,是專門來削藩栽贓福王的,想借欽差的死抄了福王府,奪了田產充公。這話傳到河南宗室和鄉紳耳朵裏,個個自危,竟有好幾家宗室聯名找上門來,要求知府把沈毅趕走,說他“挑撥宗藩、居心不良”。
知府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往沈毅住的客棧跑,進門就嘆氣:“沈先生,這可怎麼辦啊?搜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搜着!再這麼下去,流言都能把福王逼反了!宗室那邊天天來鬧,我頂不住啊!”
沈毅對着地圖站了半天,指尖在洛陽城周邊的幾處王莊上點了點。他比知府更清楚,搜不到是正常的——對方有內應,對洛陽城瞭如指掌,得手後分批撤離,一部分躲進了王莊,一部分早就出了城,封城不過是封了個寂寞。
“搜城可以停了。”沈毅收回手,“把人手撤回來,盯着城外三處王莊的出入口,不用進去,就盯着來往的人。另外,繼續查王二的下落。”
他心裏明白,對方連殺兩批官員,不只是爲了停核田,更是要逼福王狗急跳牆。福王本來就心虛,再加上流言蜚語、封城搜捕,遲早會被逼到絕路。真要是福王反了,河南一亂,新政就徹底辦不下去了。
“不行,得給殿下寫信。”沈毅當即轉身回房,鋪開信紙,提筆疾書。把洛陽的情況、刺客的手法、閹黨餘孽的嫌疑,還有福王可能兵變的預判,一一寫清楚,請朱由樺早做防備。
信寫完封好,他叫來一名暗衛,沉聲吩咐:“連夜出城,走驛道,最快速度送到揚州,親手交給殿下。”
“是!”暗衛接過信,揣進懷裏,轉身就消失在了巷口。
沈毅站在窗邊,望着洛陽城層層疊疊的屋瓦,眼神沉得像化不開的墨。他總覺得,這只是個開始。對方布了這麼大的局,絕不會只殺兩個官員就收手。接下來,肯定還有後手.
第四六四章 說反計逆藩動心
福王府裏,朱常洵確實快要被逼瘋了.
封城的消息傳進府裏,再加上外頭“福王址础钡牧餮裕瑖樀盟B着兩天沒敢出府門,連每日必去的花園都懶得逛了。一會兒聽說衙役要搜王府,一會兒又聽說逡滦l已經到了城外,一會兒又說朝廷調了兵往河南來,嚇得他食不下咽,剛蒸的蟹黃包咬一口就覺得發苦。
“反了反了!這幫狗官!竟敢搜本王的莊子!”他把茶杯狠狠往桌上一蹾,茶水濺了一桌,“本王是萬曆爺親封的藩王!他們也敢動?!”
王祿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王爺,城外的莊子都被衙役盯着呢,出入都要盤查。底下的莊頭來報,說衙役們兇得很,再這麼下去,怕是真要硬闖。”
他頓了頓,看似隨口地補了一句:“王爺,要不……外頭那位,您見見?問問清楚來路,免得他在外頭亂嚼舌根,反倒給您招麻煩。”
朱常洵一愣:“哪位?”
“就是前兒遞帖子的那位王掌櫃,說是從鳳陽來的,提了句‘舊情’。”王祿垂着眼,語氣平淡,“小的本來想打發了,可他說有要緊事關乎王爺身家性命,奴才怕真是舊識,誤了事不好,就先安置在外頭了。”
“哐當”一聲,朱常洵手裏的茶盞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臉色瞬間白了三分,肥肉都跟着抖了抖。鳳陽舊情?王朝欽!
這個人他當然記得。當年魏忠賢在鳳陽蟄伏的時候,就是這個王朝欽牽線,給他送過銀子、兵器,幫着他招募莊丁。魏忠賢自縊之後,這個人就銷聲匿跡了,他還以爲早就死了,沒想到突然冒了出來。
“他、他來幹什麼?”朱常洵聲音都發緊了,“不見!就說本王病了,不見客!”
剛說完,他又猛地改了主意。不行。對方這個時候找上門來,肯定是有備而來。自己這些年和閹黨勾連的底細,人家門兒清。真要是把人逼急了,把證據往朝廷一送,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讓他進來。”朱常洵咬了咬牙,“走後院角門,別讓人看見。帶到西跨院的僻靜小院,本王在那兒見他。”
“是。”
王祿躬身退下,親自去門口帶人。他選的是最偏的後院角門,路上特意支開了兩隊巡邏的護衛,繞了三條小巷才把人領進西跨院,全程沒撞見半個閒雜人。
半個時辰後,朱常洵在西跨院的小花廳裏,見到了王朝欽。
幾年不見,這人更瘦了,穿一身青布長衫,像個普通的綢緞莊掌櫃,眉眼間卻帶着一股陰鷙勁兒,是東廠老檔頭特有的那種寒氣。見了朱常洵,他也不跪,只是拱了拱手,語氣平淡:“草民王朝欽,參見福王爺。多年不見,王爺風采依舊。”
“大膽!見了本王爲何不跪?”朱常洵端着架子,厲聲呵斥,想先壓對方一頭。說着,他抬手就往門口喊,“護衛!把這狂徒給我拿下!”
門外卻靜悄悄的,半點動靜都沒有。
王朝欽笑了笑,不慌不忙:“王爺別喊了。您身邊的護衛,王總管已經支開了。草民敢隻身進王府,就沒打算活着出去。只是草民要是出不了這個門,城外的心腹明日便會帶着賬冊赴京,把王爺這些年受魏公錢糧、私募甲兵的底細,全捅到朝堂上去。到時候,王爺您是帜娴淖锩�是勾結閹黨的罪名,可就說不準了。”
朱常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王朝欽,眼裏又是恨又是怕,胸口劇烈起伏,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那些年收的銀子、兵器,都是實打實的罪證,真要是捅出去,抄家滅族都不爲過。
“你到底想幹什麼?”半晌,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草民是來幫王爺的。”王朝欽往前踱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王爺真以爲,驛館的火、肅政巷的人,是衝欽差去的?實話跟您說吧,這都是瑞王朱由樺的手筆。”
“胡說!”朱常洵脫口而出,“他遠在揚州,跑洛陽來殺欽差幹什麼?”
“幹什麼?當然是栽贓王爺您啊。”王朝欽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半張皺巴巴的信紙,遞了過去,“王爺看看這個。這是千戶沈毅寫給朱由樺的密信,草民的人冒死截下來的。上面寫得清楚,要借欽差命案削藩,奪您的田產,抄您的家。”
朱常洵半信半疑地接過信紙,低頭一看,上面字跡潦草,確實提了“福王嫌疑甚大”“可藉機核其私兵”“削其田產充公”之類的話,末尾還有個模糊的“毅”字押尾。
他心裏“咯噔”一下。朱由樺在揚州搞新政,又是攤丁入畝又是核隱田,早就把宗室和士紳得罪遍了。拿他這個藩王開刀立威,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張子可是宗人府的官,第二批是戶部的人,全是朱由樺推行新政的人手。
越想,他越覺得對味。難怪核田專盯着河南,專盯着他福王府,原來是想借題發揮,削他的藩!
“王爺您想想,”王朝欽趁熱打鐵,語氣循循善誘,“您是萬曆爺嫡子,論血脈,比當今皇上尊貴多了。當年國本之爭,要不是東林黨人偏袒東宮,這天下本就該是您的。如今崇禎寵信東林,苛待宗室,搞什麼新政,把天下搞得烏煙瘴氣。朱由樺又藉着新政到處斂財削藩,今天他能拿王爺開刀,明天就能收拾所有宗室。”
朱常洵握着信紙,手指微微發抖。心裏那點被強行壓下去的不甘和怨懟,像是被澆了油的火苗,“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當年他差一點就是太子,差一點就能君臨天下,憑什麼現在要被崇禎、被朱由樺拿捏?憑什麼要擔驚受怕,等着被削爵抄家?
可他還是不敢。造反可不是鬧着玩的,敗了就是死路一條。
“一派胡言。”他強裝鎮定,把信紙扔在桌上,“本王對朝廷忠心耿耿,豈會信你這一面之詞?欽差被殺,自有官府查案,與本王無關。你要是再敢妖言惑校就醅F在就把你拿下,送官法辦!”
“王爺何必自欺欺人。”王朝欽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篤定,“如今兩批欽差死在洛陽,人人都說是王爺乾的。朝廷的旨意早晚會到,到時候削爵、圈禁、賜死,哪一樣王爺能受得了?就算您想忍,朱由樺會給您機會嗎?他連魏公都能逼死,還會放過您?”
他頓了頓,往前又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戳心:“王爺,不是草民勸您反,是朝廷逼得您不得不反啊。您以爲坐以待斃就能保平安?錯了。自古藩王被削,能善終的有幾個?”
朱常洵抿着嘴不說話,肥碩的臉緊繃着,眼神閃爍不定。他心裏亂成了一團麻,一會兒是賜死的白綾,一會兒是金鑾殿的龍椅,一會兒又是王朝欽說的話,來回打轉。
王朝欽見他神色鬆動,卻沒再逼,反而笑了笑:“草民知道王爺顧慮多。這樣,您先想想,草民明日再來。臨走前,草民跟您說句實在的——您莊上那三百多鳳陽來的弟兄,都是當年魏公安排下的好手,這些年沒少替您看莊子、平事端。真要是出事了,他們第一個能護着您。”
朱常洵猛地抬頭,眼裏滿是震驚。
他終於明白過來,對方不是空口白牙來遊說的,是早就把手伸進了他的王府裏。那些“鳳陽災民”,竟然全是魏忠賢的人!他連自己府上藏了多少對方的眼線都不知道!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想喊人,卻發現自己連喊人的底氣都沒有——真要是撕破臉,對方先把證據捅去京城,他先就死了一半。
王朝欽見狀,拱了拱手,轉身就走,留下朱常洵一個人在廳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個被吹脹又撒氣的豬尿泡。
第二天傍晚,王朝欽果然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來了一份“密報”——蓋着僞造兵部關防的文書,上面寫着“朝廷已派逡滦l緹騎赴河南,查抄福王府,押解朱常洵進京問罪”,言辭鑿鑿,像模像樣。
“王爺,您自己看。”王朝欽把文書放在桌上,“緹騎最多十日就到。您現在不做打算,到時候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朱常洵看完密報,渾身的肥肉都抖了起來。恐懼像潮水一樣漫過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是真的怕死,怕圈禁,怕賜死,怕自己榮華富貴的日子就這麼到頭了。
“就算……就算本王想自保,手裏這點人,也頂不住朝廷大軍啊。”他聲音發顫,終於鬆了口風。
王朝欽心裏一笑,知道火候到了,當即拋出了實錘:“王爺放心。魏公當年留下的人脈,遍佈南北直隸、河南、陝西。河南宗室半數都對新政不滿,只要王爺舉旗,必然響應;陝西那邊,流寇裏頭也有咱們的人,到時候願意歸附王爺,共取關中。”
他往前湊了湊,語氣帶着蠱惑人心的力量:“王爺您手裏有一萬多私兵,都是能征善戰的漢子;河南富庶,糧草充足,足以養兵;陝西連年災荒,流民百萬,只要王爺開倉放糧,旬日就能聚兵十萬。九邊重兵都困在遼東和陝西,內地衛所糜爛不堪,朝廷根本無兵可調。”
“再說了,”他抬眼看向朱常洵,字字戳心,“東林黨當道,盤剝宗室,欺壓士紳,河南乃至南北直隸的宗室、鄉紳早就怨聲載道。王爺只要打出‘清君側、除東林、廢新政、復祖制’的旗號,起兵靖難,必然一呼百應!當年燕王朱棣以燕京一隅之地,都能靖難成功,王爺坐擁河南富庶之地,根基比燕王厚得多!”
“靖難……”.
第四六五章 市井傳訛,三布疑局
“靖難……”朱常洵喃喃重複了一句,呼吸都粗了幾分。
成祖朱棣的故事,他從小聽到大。以藩王之身起兵,最後奪了天下,名垂青史。他是萬曆帝最寵愛的兒子,血統也更正,憑什麼不行?他甚至恍惚了一下,想起御膳房的點心、御花園的景緻,要是打進了京城,天天都能喫御廚做的肘子,想喫多少喫多少,御膳房專門設個肘子局,八個廚子輪班給他蒸…….
念頭剛冒出來,他又趕緊罵自己沒出息,都什麼時候了還想着喫。可那點野心,卻跟着食慾一起,越冒越旺。
王朝欽見他動心,繼續道:“草民不求什麼功名富貴,就想替魏公出這口氣。崇禎逼死魏公,這筆賬,總得算一算。魏公留下的錢糧、暗線、人脈,全供王爺調用。事成之後,草民只求能給魏公修座祠堂,就心滿意足了。”
他把話說得很明白:各取所需。王爺奪天下,他報私仇。不扯什麼重建閹黨,不扯什麼高官厚祿,反倒更可信。
花廳裏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朱常洵揹着手,走到窗邊,望着院中的石榴樹,胖大的背影透着幾分掙扎。他沒說話,王朝欽也不急,站在原地等着,臉上帶着胸有成竹的笑。他知道,這番話已經戳中了福王最軟的地方,也戳中了他最深的慾望。
過了許久,朱常洵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事關重大,容本王……斟酌幾日。”
王朝欽心裏一笑,知道成了大半。他躬身行禮:“草民明白。王爺慢慢斟酌,草民就在府裏叨擾幾日,隨時聽候王爺吩咐。”
朱常洵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當天夜裏,王朝欽被悄悄安頓在了王府最偏僻的一處密室裏,對外只說是遠方來的親戚。而朱常洵下了道密令,讓管事連夜整備軍械、清點存糧,把城外三處核心王莊的私兵再編練一遍,甲冑、兵器都分發下去。
嘴上說斟酌,行動已經很諏嵙恕�
更深夜重,朱常洵披着件外袍,由兩個小太監攙着,登上了王府東北角的箭樓。洛陽城的燈火星星點點,鋪陳在黑沉沉的夜色裏,遠處邙山莊隱約能看到幾點火光,是巡夜的莊丁。
風颳得他袍子獵獵作響,吹得他臉上肥肉發顫。他伸手攥緊了腰間的羊脂玉帶,另一隻手裏攥着萬曆皇帝當年賜給他的玉佩,玉質溫潤,卻暖不透他冰涼的手心。
反,還是不反?
反了,可能兵敗身死,遺臭萬年;也可能君臨天下,坐享萬里江山,御膳房的肘子管夠。
不反,就是坐以待斃,等着朝廷削爵抄家,說不定連命都保不住,以後連冰糖肘子都喫不上熱的。
他望着城外無邊的夜色,心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吵得他頭疼。
而他身後不遠處的廊下,王祿和王朝欽並肩站在立柱的陰影裏,望着福王胖大的背影,各自嘴角都勾起一抹算計得逞的冷笑。
“王總管這次居功至偉。”王朝欽聲音壓得極低,像夜風裏的蟲鳴,“等事成了,魏公當年許下的東西,少不了你的。”
“好說。”王祿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福王的背影上,眼神冰冷得像淬了冰,“這位爺惜命又貪心,最好拿捏。接下來怎麼弄,你拿主意。”
“不急。”王朝欽輕輕轉了轉手裏的鐵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像毒蛇吐信,“再給他添把火。等他徹底斷了退路,自然就反了。河南一亂,天下就穩不住了。崇禎那小子,不是想當中興之主嗎?我就讓他看看,這江山,怎麼亂成一鍋粥。”
五月末的洛陽,日頭毒得像潑了熱油,曬得城郭外的麥田翻着金浪,風一卷,熟麥的甜香混着塵土氣往人鼻子裏鑽。老槐樹的濃蔭鋪了半條街,蟬剛開嗓,叫得有氣無力,像宿醉剛醒的懶漢。城南“聽風樓”茶館的竹簾半卷着,茶客們搖着蒲扇嗑瓜子,醒木“啪”地拍在案上,說書先生的公鴨嗓直接蓋過了蟬鳴——這回講的不是三國瓦崗,是滿城傳得邪乎的“瑞王核田入豫”。
“諸位客官可知?瑞王殿下在揚州清完鹽商、刮完商稅,這就帶着清丈田畝的班子往北來了!前頭淮揚護糧隊兩千精銳開路,後頭京營火器營押着勘弓手,沿黃河逆水往上撞,前鋒昨夜都到偃師地界了!”
說書先生唾沫星子橫飛,手裏摺扇“唰”地展開,活像親眼見了大軍開拔。底下茶客頓時炸了鍋,有人拍着大腿接話:
“真的假的?核田核江南就是了,跑咱們河南來作甚?江南是士紳,咱們河南是宗室王爺的地盤!”
“嗨!這您就不懂了!”鄰桌一個穿短打、挎着鏢袋的江南口音漢子湊過來,聲音壓得低,卻剛好夠半間茶館聽見,“福王爺二十七處王莊,千頃良田瞞了快一半,一萬多莊丁說是護田,跟私兵有啥兩樣?朝廷要推一體納糧,不先拿最大的藩王開刀,往後誰肯服?您當那兩千護糧隊是呙椎模磕鞘墙o核田撐腰的!”
這漢子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隨行帶了多少賬房、多少拉着測繩的勘弓手,甚至連“瑞王殿下特意帶了三架西洋測地儀”都數得清清楚楚。茶客們聽得心驚肉跳,蒲扇都忘了搖,散場時個個揣着一肚子八卦,拐進衚衕就添油加醋再傳一遍。到傍晚時分,“瑞王帶五千精兵入豫、專查宗室隱田私兵、拿住就抄家”的說法,已經傳遍了洛陽城的酒肆茶樓、牙行賭坊。
沒人知道,這鏢師本就是王朝欽手底下的細作。
這是他佈下的第一層局——市井放風,虛實摻半。不說“三萬水師圍洛陽”這種一戳就破的瞎話,只說兩千護糧隊加京營火器兵,規模不大不小,剛好夠壓得福王整宿整宿睡不着;不說“奉旨抄家”,只說“清丈田畝、覈查莊丁”,精準踩在藩王最敏感的神經上,又挑不出造謠的實據。謠言像滾雪球,百姓越傳越邪,傳到王府下人耳朵裏,再添油加醋遞到主子跟前,味兒早就變了。
第二層局,走的是布政司的門路。
王朝欽花五十兩銀子,買通了河南布政司管文書的一個底層小吏。這小吏平日裏就愛摸魚賭錢,欠了一屁股債,拿了銀子便按吩咐演了一齣戲:福王府的王總管蹲在布政司衙門門口探了三天風聲,急得滿嘴燎泡,好不容易藉着請小吏喝酒的由頭,把人灌得半醉,“拼死”從值房廢紙堆裏“偷”出半張蓋着僞造兵部關防的麻紙。
紙邊泛黃,還沾着半滴暈開的印泥,像是謄抄時失手滴落的,上面字跡潦草卻筆鋒剛硬,赫然寫着:“着河南清丈田畝委官會同三司,覈查福藩莊田實數、莊丁員額,查實私蓄甲兵、隱田逃稅諸事,莊田籍沒充公,首惡械送京師。”
王總管嚇得魂飛魄散,揣着紙連滾帶爬跑回王府,連氣都沒喘勻就遞到了總管王祿手裏,腿肚子還在轉筋:“王、王管家!真出事了!朝廷這是奔着王爺來的啊!”
王祿拿着抄件去見朱常洵時,特意添了句柴火:“小的還打聽了,前幾日開封周王府那邊,悄悄遣散了一半莊丁,連護院的兵器都熔了打農具,像是提前得了風聲。王爺,咱們怕是真被盯上了。”
朱常洵捏着紙的胖手指瞬間繃緊,粗粗的指頭把紙邊揉得皺成了醃菜。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上的肥肉就跟着抖三抖。“籍沒充公……械送京師……”他喃喃重複着,只覺得後脊樑骨冒涼氣,連剛端上來的冰鎮梅糕都發苦,“朱由樺在江南撈夠了,這是衝本王來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反,是怕。怕歸怕,惜命的人最先想到的,永遠是花錢消災。
第三層局,壓在偃師官道上。
王朝欽挑了兩百名鳳陽舊部死士,全換上明軍制式號衣,打着“瑞”字偏旗,晝伏夜出在偃師一帶的山林間穿梭。山上多插旌旗,林間多設炊煙,遠遠望去像有數千人馬紮營。他還故意放幾支南下的商隊“撞見”官軍前鋒,商隊一路往西逃進洛陽,自然把“瑞王前鋒已到偃師、後續大軍不日即到”的消息帶得滿城皆知。
消息傳進王府時,朱常洵正跟長史商量着怎麼上表自辯、掏多少銀子能破財免災。聽見“前鋒離城只剩幾百裏”,他手裏的茶碗“哐當”一聲磕在案上,涼茶濺了滿袖,溼了好大一片迮邸�
“幾百裏?!”他騰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來,滿身肥肉晃了三晃,震得案上茶盞叮噹作響,“他朱由樺連明發旨意都沒有,就敢帶兵圍藩王府?他眼裏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祖宗家法!”
“王爺,明發旨意還叫清田?就是要打咱們個措手不及啊!”王祿弓着腰,語氣急得像火燒眉毛,“您想啊,他在揚州收拾鹽商,也是先拿人再公示罪名,哪回給過辯解的機會?您是萬曆爺嫡子,地盤最大、莊丁最多,不拿您開刀立威,拿誰開刀?再說前兩批欽差死在洛陽境內,正好給他遞了把柄,說咱們抗旨殺官,他正好名正言順圍王府!”.
第四六六章 藩邸驚惶,步步逼反
朱常洵揹着手在廳裏來回踱步,胖大的身子踩得金磚咚咚響,活像一頭被攆急了的肥熊。
他心裏亂成一團麻,一會兒罵朱由樺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一會兒罵朝廷卸磨殺驢,罵到最後,聲音裏都帶了點哭腔:“本王就是多招了幾個護院看莊子,怎麼就帜媪耍侩[田哪家王府沒有?憑啥就衝本王下手!”
罵歸罵,路子還是得想。他咬咬牙,先選了最穩妥的一條——求和自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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