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67章

作者:麻花兄弟

  聽說了嗎?朝廷要去河南查王爺們的田地了!說王爺們佔了好多地不納稅!

  真的假的?不是說朝廷就盯着咱們老百姓那幾畝地嗎?

  嗨!那都是謠言!你想啊,真要是想搶錢,幹嘛不先查王爺的,反倒盯着咱們這點碎銀子?我看之前那些話,都是有錢人家故意放出來的!

  有道理!我家就兩畝地,以前丁銀交得肉疼,這回說免就免了,本來就是好事。我看是那些大地主怕交稅,故意造謠!

  街面上、茶館裏,百姓們議論紛紛。原先對流言深信不疑的人,也開始犯嘀咕——是啊,真要是官府想撈錢,放着王爺的萬畝良田不查,盯着老百姓這點碎銀子折騰,說不通啊。

  民心的天平,悄無聲息地開始傾斜。但不是一下子倒過來,是一筆筆賬算出來、一錠錠銀擺出來、一句句口耳相傳慢慢磨過來的。河南核田只是推了最後一把,真正讓百姓踏實的,是看得見摸得着的減負。那些躲在暗處散播流言的人,忽然發現自己的嗓門沒那麼響了。

  曹珖接到旨意時,正在跟下屬覈對平糶糧賬目。看完之後長舒一口氣,緊繃多日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閉了閉眼。

  好!好一個以攻代守!他拍着案几笑出聲,震得茶盞都跳了跳,殿下這一手,直接把球踢回去了。我看他們還怎麼拿民意說事!福王的田在河南,江南文臣的手伸不過去,這盤棋一下就活了。

  蘇清宴也立刻調整了部署。她讓各地分號把新政細則、免丁銀的實例一筆一筆記清楚,印成單頁,貼到最顯眼的地方,還請鄉老、里正來現場算賬,讓百姓親眼看看,新政到底是減了負還是加了稅。她還特意讓分號留出幾個櫃檯,專門接待不識字的老人,夥計一筆一筆念給他們聽,連比劃帶講,直到對方聽明白爲止。

  更有意思的是士紳內部也開始分化。那些只有幾百畝地的生員、小地主,私下裏算過賬,發現攤丁入畝後,丁銀攤進田賦,總額度沒漲多少,有的甚至還降了。他們本就不想跟着大族趟渾水,只是不敢得罪人,如今見朝廷態度強硬,還動了宗藩,心裏的天平就更歪了。大多數人選擇觀望,不再跟着起簟W约夷屈c田產,犯不着跟王爺們一起冒險。

  齊浙閩系的官員們更是摩拳擦掌,之前被江南文臣壓着打,如今終於能揚眉吐氣了。幾個山東籍的御史已經在磨墨寫奏疏,準備附議新政、力挺瑞王。春風得意馬蹄疾,正是借勢翻身的好時候。

  而京城錢府的書房裏,錢益謙盯着河南方向的地圖,手指在洛陽兩個字上緩緩劃過,像在摸一把還沒出鞘的刀。他面沉如水,嘴裏喃喃低語:福王,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窗外暮色正濃,最後一抹夕光落在洛陽方向的遠山上,像一道即將裂開的傷口.

第四五八章 南下啓程,驛館火起

  京城瑞王府裏,王懷安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他懷裏抱着半袋糖瓜,背上扛着布包,裏面塞着那本捲了邊的天書、幾支炭筆,還有半包沒喫完的桂花糕。他把糖瓜小心翼翼地放在布包最裏面,又拿出來怕壓碎,折騰了三四回,最後索性揣在了懷裏。

  殿下,咱們先去揚州還是先去河南?他仰着頭問朱由樺,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出門撒歡的小狗,聽說河南的燴麪可好喫了,羊肉湯燴麪,配着燒餅,絕了!還有胡辣湯,辣乎乎的,冬天喝一碗能暖一天!

  說着他又撓撓頭,隨口唸叨:前幾日聽街頭潑皮嚼舌根,說河南福王爺的田連州跨縣,銀子多得能埋半座城,我原先還當是瞎編的,原來竟不是空穴來風。也難怪殿下要查,佔那麼多地不納稅,國庫哪受得了。

  朱由樺正站在窗邊看輿圖,聞言回頭瞥了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先去揚州,把江淮的事穩住了再去河南。就知道喫。燴麪又不會長腿跑了,先把正事辦了。

  嘿嘿,喫飽了纔好辦事嘛。王懷安撓撓頭,利落地把布包繫緊,順手掏出天書藉着窗外的天光畫了起來。炭筆在紙上沙沙響,他畫得認真,畫兩個小人:一個胖得像球,穿着團龍迮郏瑲夂艉舻叵谱雷樱赃呁嵬崤づ懽鸥M鯛敚灰粋�瘦條條的揹着手站着,嘴角微微翹着,旁邊寫着咱家殿下。胖小人的桌子底下,畫了一堆撒出來的蜜糕、糖瓜和肘子,旁邊還畫了個流口水的小人,大概是自畫像.

  畫完他小聲嘀咕:福王爺真浪費,好好的糖瓜都掀地上了,可惜了。

  朱由樺走過去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伸手彈了彈他的腦門:就你嘴貧。好好收着,回頭到了河南,給福王也畫一幅,送他當見面禮。

  那可不成!王懷安趕緊把本子往懷裏塞,義正詞嚴,屬下的天書是機密,哪能隨便給人看。

  正說笑着,沈毅從外面走進來,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長刀,靴子上還帶着點路上的塵土,躬身道:殿下,車馬都備好了,隨時可以啓程。暗衛已經先行南下,沿途都安排妥當了。另外,揚州那邊傳回消息,曹大人已經穩住了民心,河南那邊宗人府也派了人先行過去摸底,說開封、河南二府的宗藩莊田數額比預期還多出三成。

  朱由樺點點頭,抬頭望向窗外。初夏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案頭的輿圖上,把墨線染得發亮。輿圖上江淮和河南兩個點連在一起,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劍,劍鋒直指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他心裏清楚,這一路不會太平。江南文臣不會善罷甘休,福王更不會坐以待斃,前面還有無數明槍暗箭等着。京城裏的錢益謙還在佈局後手,洛陽的福王正在串聯宗室,熊耳山邊的流寇也許已經開始磨刀了。

  可他也更清楚,退無可退的時候,往前衝,就是唯一的路。有些仗可以慢慢打,有些仗必須一口氣衝過去。

  走吧。他拿起官帽,大步往外走去,袍角被風帶起,腳步聲堅定沉穩。

  王懷安趕緊扛起布包跟上去,嘴裏嘟囔着:等等我!我的糖瓜還沒裝好!

  馬蹄聲踏碎了京城的晨光,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車轍深深,碾過的不只是塵土,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利益格局。揚州的民心正在回暖,河南的田畝正在被翻出水面,而京城裏的暗流也一刻沒停——錢益謙的密信已經送往洛陽,福王的莊頭們正在磨刀霍霍,熊耳山邊的篝火映着幾張陌生的臉。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次的加碼,只是開始。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等着。而朱由樺坐在顛簸的馬車上,閉着眼輕輕哼着一首不成調的小曲,那調子聽着像是某段市井俚曲,又像是他自己隨口編的。王懷安豎起耳朵聽了半天也沒聽出是哪出戏,忍不住問:殿下,您唱的啥?

  朱由樺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唱的是——有些人要睡不着了。

  福王府的花廳裏,朱常洵正靠在鋪着三層玄狐皮的軟榻上啃冰糖肘子。那肘子燉得酥爛,琥珀色的醬汁順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旁邊跪着兩個小丫鬟,一個捧着銅盆接骨頭,一個拿溼帕子隨時預備着擦他下巴上的油。廳裏燻着沉水香,甜絲絲的香氣裹着肉味,暖得人骨頭縫裏都發懶。

  管事王祿就挑這個空當跑了進來,弓着腰,臉色白得像剛從麪缸裏撈出來的:“王爺,宗人府的張大人到了,帶着欽命核田的旨意,人已經到了二門,洛陽知府也陪着。奴才攔了,可張大人說‘奉旨辦事,不敢怠慢’,死活要見您。”

  朱常洵眼皮都沒抬,把啃乾淨的那塊骨頭隨手往銅盆裏一扔,骨頭砸在盆底發出一聲脆響:“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本王府上闖?就說本王偶感風寒,起不來牀。”

  王祿苦着臉:“王爺,人家亮了宗人府的牌票,是加了‘奉旨核察河南宗藩莊田’銜的經歷司經歷,正五品的欽差分官……不見,怕是不妥。再說洛陽知府也在旁邊陪着,萬一傳到京裏,說您抗旨……”

  “麻煩。”朱常洵哼了一聲,兩手撐着榻邊想坐起來,腰腹上的肥肉晃了三晃,愣是沒支棱起來,活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烏龜。旁邊兩個小丫鬟趕緊上前架胳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得靠在迎枕上。他攏了攏袍子,沉下臉:“讓他進來。本王倒要看看,五品的官兒,敢在洛陽地界撒什麼野。”

  張子可進來時,一身青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桿卻挺得筆直,眼神清正。見了朱常洵,他只按宗人府規制行了個禮,半分諂媚都沒有。宣完旨意,他抬眼直視朱常洵,聲音硬得像塊城磚:“福王爺,宗人府覈對過底冊,您名下欽賜莊田是兩萬頃。可河南布政司報上來的數,您府上報的投獻田就有四萬頃,差了一倍還多。按旨意,半年之內超額隱田得自行清退,不然朝廷要按律追責。”

  這話像往油鍋裏澆了瓢冷水,“啪”地就炸了。朱常洵一巴掌拍在紫檀案几上,案上的蜜餞碟子蹦起老高,金絲棗滾了滿地,兩個丫鬟嚇得往後一縮,大氣不敢出。“放肆!百姓自願投獻本王,幹朝廷屁事!太祖爺定下的規矩,宗室不納糧不服役,你個五品主事,也敢管到本王頭上來?”

  “王爺,投獻隱佔本就違制。”張子可寸步不讓,他往前邁了半步,語速不疾不徐,“當年萬曆爺賜您的莊田明明白白是兩萬頃。多出來的這些,佔的是民田,逃的是國稅,說輕了是違制,說重了是欺君。”

  “你敢罵本王欺君?!”朱常洵氣得肥肉亂顫,指着門口吼,“滾!給本王滾出去!洛陽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洛陽知府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拽着張子可的袖子往外打圓場:“張大人息怒,王爺一時氣話,咱們改日再議,改日再議……”

  張子可甩袖掙開,臨走前丟下一句:“下官奉旨辦事,該說的都說到了。王爺要是執意抗旨,宗人府和朝廷那邊,下官自會如實回稟。”

  人走了半天,朱常洵還在廳裏喘粗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他忽然抄起手邊的茶盞狠狠往地上一砸,成化窯的青花瓷頓時碎成十幾片,滾燙的茶水濺了小丫鬟一裙子。“反了天了!區區小官也敢騎在本王頭上拉屎!王祿!”

  “奴才在!”

  王祿“撲通”跪下。

  “去,給城南驛館打個招呼,斷他們的水飯!驛卒也不許伺候!餓他兩天,磨磨他的銳氣!”朱常洵咬着牙,腮幫子上的肉鼓得老高,“讓他知道知道,洛陽是誰的地界!還有,告訴知府衙門,就說本王這段日子‘偶感風寒’,不見客!”

  王祿連忙應着退下去,心裏卻明鏡似的——王爺也就敢斷個水飯。殺欽差那是帜鏈缱宓拇笞铮杷话賯�膽子,他也不敢沾邊。

  可他們都沒料到,有人敢。

  當夜,洛陽知府在城南驛館擺了薄酒給張子可壓驚。同席兩個本地鄉紳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福王就是脾氣暴,沒壞心眼,讓張主事別往心裏去。張子可心裏憋着氣,酒到杯乾,二更天就喝得酩酊大醉,被隨從架着回了上房。隨行的四名書吏、兩名護衛也喝得東倒西歪,歪在偏房睡得死沉,只有前院兩個雜役酒量湥缭缧恕�

  子時三刻,風突然大了起來。初夏天乾物燥,後院牆角堆着一捆沒用完的枯柴,風一吹,柴堆裏不知怎麼先冒出一縷青煙,接着火苗“騰”地竄起來,順着牆根一路舔上了上房的窗紙。

  最先聞到焦糊味的是前院的雜役,迷迷糊糊爬起來,就見後院上房紅光沖天,火苗子舔着房檐往上竄,木柴爆裂的噼啪聲蓋過了風聲。那雜役光着腳衝到後院,水井裏的桶剛提上來一半,火舌已經卷上了房梁,整間屋子成了火球,連房頂的青瓦都燒得噼啪炸裂。

  “走水了!走水了!”雜役扯着嗓子喊,連鞋都沒穿就往後院跑,可火勢太猛了。窗戶紙早燒沒了,木框燒得通紅,火星子濺了一地。他端着半桶水潑上去,水落在火裏“滋啦”一聲就成了白汽,半點用都不頂。

  驛館外頭巡夜的更夫聽見動靜,敲着梆子喊人,附近的住戶也紛紛跑出來,提着桶、端着盆潑水。可這火燒得太邪性了,像是有人提前澆了桐油,尋常潑水根本壓不住,反倒把碎瓦片燙得炸開,崩得人滿臉灰。鬧到天矇矇亮,火勢才漸漸弱下去,整間上房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杵在瓦礫堆裏,像幾根燒完了的骨頭.

第四五九章 兇跡藏嫁禍人人懷私念

  洛陽知府踩着焦黑的瓦礫跑進來時,官靴底被燙得冒煙,他也顧不上。等差役把房裏的人擡出來,他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七具焦黑的屍身蜷成一團,面目全非,分不清誰是誰,空氣裏瀰漫着燒焦皮肉混着桐油味的惡臭,燻得他直乾嘔。

  “查!給我查!”洛陽知府嗓子都抖了,“昨晚誰來過驛館?有沒有生人進出?”

  驛卒們你看我我看你,全搖頭。驛館後門落着鎖,前門兩個差役守了一宿,都說沒見外人進出。燒塌的門窗看不出撬動痕跡,地上全是焦土碎瓦。有差役在門檻下的焦土裏扒出半塊燒焦的腰牌殘片,上面只剩個模糊的“福”字,是王府護衛的制式。

  洛陽知府心裏“咯噔”一下,趕緊讓人把殘片收了,對外隻字不提。他心裏打着算盤:一邊打發心腹去福王府遞話,說“下官勘驗過了,就是意外走水,絕不敢無端攀扯王爺”;另一邊提筆寫塘報,措辭卻隱晦得很,只說“火場勘驗有異,死者死因存疑,事涉宗藩,臣不敢專斷,請布政司、按察司示下”。兩邊都不得罪,把皮球穩穩往上踢。

  縣衙殮房裏,老仵作戴着布口罩,對着最完整的那具屍身翻驗了一個時辰,最後直起腰,搖了搖頭。

  “怎麼樣?是燒死的嗎?”洛陽知府湊過去,嗓子發緊.

  “不是。”老仵作撥開屍身咽喉處的焦黑皮肉,露出一道極細極薄的刀口,“你看這切口,平整得很,深斷氣管,一刀斃命。死在起火之前。”他又指了指屍身的口鼻:“嘴裏喉嚨裏乾乾淨淨,半點兒菸灰都沒有。要是活着被燒,肯定會嗆灰。這是先殺人,再放火,焚屍滅跡。”

  “兇器能看出是什麼刀嗎?”

  老仵作皺着眉,用竹籤比了比創口弧度,沉吟半晌:“不好說。這刀口窄,刃口帶點內收,不是尋常雁翎刀、朴刀,也不是屠戶刀。倒像是……宮裏內操用的那種短刃?老奴早年在布政司當差,見過一次,大概是這個形制。民間極少有。”

  洛陽知府聽完,後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先殺後燒,無痕無跡,兇器是宮中形制,現場還留了半塊福王府腰牌……這哪裏是尋常仇殺?這是衝着核田、衝着朝廷來的,好像還擺明了要嫁禍福王。偌大個洛陽,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有這麼幹淨的手筆?他蹲在殮房門口,只覺得頭大如鬥——查不出來,烏紗帽保不住;真查到實處,腦袋保不住。左右都是死路。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天之內傳遍河南,跟着六百里加急往京城、揚州飛。各方勢力接到信,沒誰先想着找真兇,都先在心裏扒拉起了算盤。

  最先慌的是福王朱常洵。

  他剛起牀,正捧着冰糖肘子啃得滿嘴流油,王祿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白得像鬼:“王、王爺!不好了!城南驛館走水了!張大人他……他燒死了!七個人,全沒了!”

  “什麼?!”朱常洵手裏的肘子“哐當”砸在銀盤裏,油汁濺了滿袍都渾然不覺。他猛地撐着榻邊要起身,起得太急腦袋一陣發暈,晃了兩晃差點栽回去,太監們趕緊扶住。他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聲音都發顫:“死了?怎麼會死了?!”

  他腦子裏第一個念頭不是叫好,是驚雷似的四個字——栽贓嫁禍。早上剛撕破臉、放了狠話,晚上人就死在驛館,還死得這麼蹊蹺。全天下第一個懷疑的,不就是他朱常洵?殺欽差那是帜娲笞锇。∠骶羧际禽p的,弄不好就得賜白綾!

  “壞了!壞了壞了壞了!”朱常洵在廳裏來回踱步,肥肉甩得波浪似的,“本王就是說斷他水飯,沒讓殺他啊!這誰幹的?誰這麼缺德,往本王身上潑髒水!”

  王祿也慌了:“王爺,那咱們怎麼辦?”

  “寫摺子!馬上寫!”朱常洵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語速快得像放炮,“第一道摺子,痛罵奸人趾J差、蓄意嫁禍宗室,本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請陛下嚴查真兇!第二道……第二道,就說本王願意率先清退超額隱田五百畝,全力配合朝廷核田,以證清白!”

  他咬了咬牙,肉疼得腮幫子都抽了抽,又補了句:“還有,把王府護衛全撒出去,給本王查!查是誰喫了熊心豹子膽,敢栽贓本王!查出來,本王扒了他的皮!”

  五百畝,是他能吐出來的極限。既做了自證的姿態,又不至於傷筋動骨。真要逼緊了,再慢慢加也不遲。王祿心裏暗歎王爺這步走得穩,嘴上連聲應着,趕緊下去安排。朱常洵癱回軟榻上,胸口還在起伏,伸手去拿碟子裏的蜜棗,手指卻抖得捏了幾次都沒捏起來,最後索性一拍案几,碟子裏的蜜棗又滾了滿地。

  午後的衛輝府的潞王府裏,又是另一番光景。

  朱常淓正臨《蘭亭集序》,筆鋒剛落到“惠風和暢”的“暢”字上,長史拿着急報快步進來,低聲把洛陽的事說了一遍。朱常淓手裏的狼毫筆頓了頓,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正好糊在“暢”字上。他放下筆,拿布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知道了。”

  長史急道:“王爺,福王這事怕是要牽連咱們宗室。要不要上道摺子,跟他劃清界限?”

  “劃清界限太刻意,反倒落人口實。”朱常淓走到窗邊,看着院中的石榴花,“是不是福王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他對着朝廷幹,沒好果子喫。”

  他轉過身,神色平靜:“上一道摺子,請朝廷嚴查真兇,還宗室清白。另外,吩咐下去,咱們府裏超額的兩千畝隱田,三日內全數清退,動作快點。再給河南各府旁支宗室寫封信,勸他們量力自清,別跟着福王瞎鬧,免得引火燒身。”

  長史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王爺這哪裏是查案,分明是借案子向朝廷示好,順勢跟福王撇清干係。之前提了好幾次的移藩杭州,說不定就能借着這個由頭有轉機。這算盤,比跟着福王瞎鬧高明十倍。“屬下這就去辦。”

  一天後,京城那邊,錢益謙接到密信時,正和陳良訓幾個言官在值房喝茶。看完信,錢益謙捻着山羊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陳良訓急着問:“錢大人,欽差死了?這……這可怎麼辦?”

  “怎麼辦?天賜良機。”錢益謙放下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死得好,死得太是時候了。”

  腥嗣婷嫦嘤U。錢益謙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點了點,佈置得條理分明:“明日早朝,咱們分兩路走。一路由劉御史領頭,專劾福王跋扈抗旨、有戕害欽差之嫌,請宗人府嚴加勘問,削爵減祿;一路由你陳良訓領頭,說瑞王操切行事,核田逼得地方生變,欽差殞命,請求暫緩河南核田、江淮新政。”

  “可是……”一個言官猶豫道,“萬一不是福王乾的呢?”

  “是不是他乾的,重要嗎?”錢益謙抬眼掃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譏誚,“百官覺得是他乾的,百姓覺得是他乾的,那就夠了。核田一停,新政暫緩,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真兇是誰,有什麼要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上個條陳,說地方官查宗藩多有掣肘,請陛下派東廠內監赴河南協查。”

  腥艘汇叮骸按笕耍鹿俑烧�

  “水越渾,才越好摸魚。”錢益謙冷笑,“他們想重新伸手,咱們就遞個梯子。真讓內監去了河南,財稅這塊就亂了,新政還辦得下去嗎?”

  腥嘶腥淮笪颍娂婞c頭。暗地裏,錢益謙早已派人快馬給河南士紳遞信,讓他們趁機散佈“朝廷要借核田抄家,拿士紳家產補國庫”的流言,把命案的恐慌引向對新政的牴觸,雙管齊下。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果然吵翻了天。十幾名言官輪番上陣,一邊痛斥“宗藩跋扈”,要求嚴查福王;一邊高呼“新政禍國”,要求停核田緩新政,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亂飛。

  崇禎坐在御座上,臉黑得像鍋底。欽差奉旨辦事,死在官驛還被焚屍滅跡,這簡直是抽朝廷的臉。他第一反應也是福王嫌疑最大,可轉念一想又不對勁:朱常洵再蠢,也不至於蠢到剛撕破臉就殺人,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乾的。他下意識往宗室班列裏掃了一眼,朱由樺不在,又想起朱由樺正在揚州坐鎮,心裏那股煩躁越發按不住。

  吵到最兇的時候,戶部尚書畢自嚴捧着一冊賬本出班,沉聲道:“陛下,江淮八府首月攤丁入畝數據已彙總。免丁銀之後,報稅逃戶歸鄉者一萬兩千七百餘戶,夏稅應徵額較往年同期穩中有升,百姓並無牴觸。所謂‘新政激變’,言過其實。臣以爲,有人借命案攻訐新政,名爲查案,實爲阻政。”

  這話一出,言官們氣勢頓時弱了幾分。幾個御史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站得住腳的數據支撐,只能閉嘴。

  崇禎壓着怒火,沉聲下旨:“着河南布政司、按察司聯合會勘洛陽驛館命案,限期一月查明真兇;宗人府派員赴洛陽,覈實福王莊田實情。核田新政照舊推進,朝廷沒有因爲一個案子停新政的道理。誰再拿命案說事阻撓新政,朕就治誰一個‘構陷宗藩、動搖國本’之罪。”

  散朝之後,崇禎回到暖閣,越想越煩。他倒了杯涼茶灌下去,指尖敲着案沿,當即吩咐王承恩:“暗令逡滦l北鎮撫司,派得力人手去洛陽密查此案。另外,六百里加急把案卷送去揚州,問問瑞王的主意。告訴他,命案歸命案,新政歸新政,讓他沉住氣,別被帶偏了節奏。”他心裏隱隱有種感覺——這種亂局,也就朱由樺能找出破局的法子.

第四六〇章 逆勢推新政,借局固民心

  揚州官銀號後堂裏,朱由樺正和曹珖對着賬冊,覈對夏稅的首筆入庫數。算盤珠子噼啪響,曹珖撥得飛快,嘴裏還唸叨着:“泰州那邊報上來,首月丁銀免了之後,百姓報稅的積極性高了不少,逃戶都回來不少。淮安那邊的糧價也穩了,原先鬧事的那批佃戶,拿到丁銀減免憑證之後,反倒成了新政的鐵桿……”

  話沒說完,門外親兵疾步進來,單膝跪地,遞上一封火漆封着的急信:“殿下!河南六百里加急!洛陽驛館出事了!”

  朱由樺接過信拆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曹珖見他神色不對,停下算盤:“殿下?出什麼事了?”

  “宗人府的張子可,死在洛陽驛館了。”朱由樺把信放在案上,指尖在“焚屍滅跡、無線索可查”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先殺後燒,乾乾淨淨。”

  “什麼?!”曹珖猛地站起來,鬍子都翹起來了,“欽差遇害?這……這是誰幹的?福王?”

  朱由樺搖了搖頭:“不是他。朱常洵沒這麼幹淨的手筆。他要是想收拾張子可,最多讓莊丁打一頓扔出去,鬧得滿城皆知,絕不會做得這麼滴水不漏。這是有人故意殺人,嫁禍福王,想把河南的水攪渾,逼停核田。”.

  曹珖皺着眉坐下:“那咱們怎麼辦?朝堂上那些言官,肯定要藉着這事大做文章,要求停新政、停核田。”

  “停?”朱由樺忽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案几,“他們想讓我停,我偏要往前推。死了一個張子可就停核田,那以後誰還敢替朝廷辦事?隨便殺個官就能逼朝廷讓步,朝廷的顏面往哪兒放?我朱由樺偏不讓他們如意。”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洛陽和揚州兩個點上。“曹大人,你記一下。”朱由樺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第一,立刻上摺子給陛下,陳明案情蹊蹺,是有人蓄意阻撓新政。河南核田不但不能停,還要加速。讓戶部再選兩個主事,帶着底冊副本即刻赴河南,接替張子可的差事,由逡滦l暗中護送。江淮這邊的攤丁入畝,照常推進,不受任何影響。”

  “第二,傳沈毅過來。讓他帶六個最精幹的暗衛,立刻動身去洛陽。不用管地方官府那一套,暗查真兇。不用急着拿人,先摸清楚背後是哪股勢力、動機是什麼。查案就從‘誰最受益’入手。”

  曹珖聽得眼睛發亮:“殿下這是……以攻代守?”

  “不然呢?”朱由樺挑眉,“對手想用血案嚇住咱們,讓咱們縮回去。咱們要是退了,才正中下懷。不但不能退,還要藉着這個由頭,把步子邁得更大。”

  他頓了頓,又道:“再給潞王朱常淓寫封信。告訴他,有人故意挑唆宗室和朝廷的矛盾,想讓河南亂起來。請他以宗室賢王的身份出面,安撫各府宗室,帶頭自清隱田,既是自證清白,也是幫朝廷穩住局面。之前他想移藩杭州,這事我記着,辦好了,我幫他在陛下面前說話。”

  曹珖連連點頭:“妙啊!潞王本就有自己的盤算,咱們遞個臺階,他肯定願意下。他一帶頭,其他中小宗室肯定跟着走,福王就孤立了。”

  “就是這個道理。”朱由樺淡淡道,“宗室不是鐵板一塊,各有各的利益。福王想抱團,咱們就給他拆了。”

  當天下午,沈毅就領命出發了。一身青布長衫扮成走貨的布商,帶了六個暗衛分批次出城,悄無聲息往洛陽去。連王懷安都只知道沈毅去河南辦差,追着問了半天河南燴麪正不正宗,被沈毅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蘇清宴那邊也得了消息,立刻安排下去。第二天一早,揚州、淮安、徐州三地的官銀號門口,都貼出了新告示。告示上沒細說血案,只說宗人府張大人爲核清隱田、減免百姓丁銀,不幸遭奸人趾Γ⑸顮懲聪В恍抡^不因此停滯,攤丁入畝、免丁銀的章程一字不改,全數兌現。

  真正讓民心穩下來的,不是告示,是口口相傳的實在事。第一批辦完免丁銀手續的佃戶和少地自耕農,拿着蓋了紅印的完稅憑證從縣衙出來,逢人就說“丁銀真免了,以前一年要交五分銀子,現在只交田賦,省了一半還多”。都是街坊鄰里,親眼見着熟人拿到了實惠,原先半信半疑的人,先信了七成。

  原先受士紳指使、天天在茶館散播“加稅”謠言的兩個潑皮,這天又在菜市口說新政是先甜後苦,後面要抄家補稅。剛巧幾個辦完手續的佃戶路過,當場就懟了回去:“前兒你還說丁銀免不了,今兒人都拿到憑證了!張大人爲了給咱們減賦都被害了,你還在這兒造謠,莫不是跟害大人的歹人是一夥的?”

  周圍百姓跟着附和,指指點點。潑皮見勢不對,灰溜溜鑽巷子跑了。鄉紳花銀子搭起來的輿論陣線,從老百姓這兒先破了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