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66章

作者:麻花兄弟

  來,咱們先算無地佃戶。曹珖指着黃冊上的條目,原丁銀三錢二分,新政後全免。省三錢二分。

  他又翻到第二頁:自耕農,有田十畝,原丁銀加田賦共七鬥,攤丁入畝後六鬥三升,減了七升。七升糧夠一家三口吃五天。

  有田百畝的地主,他翻到第三頁,聲音平穩,目光掃過腥耍x稅共九石,攤丁後十石二斗,增了一石二斗。

  算完一筆,他就問對應的里老:張老丈,你們村西頭李家是不是這個數?被點到名的里老湊上去看了又看,手指頭在賬冊上點了半天,末了點頭:差不離,原先丁銀按人頭收,窮人家三四個壯勞力,一年光丁銀就得交一兩多,確實重。

  趙老丈,你們村劉秀才家百畝地,之前交多少?另一個里老盤算了一下:九石左右……這上頭寫十石二斗,多了點。曹珖點頭:多出來的部分,就是原本攤在無地貧戶身上的丁銀。往後不用他們交了,由有田之家分擔。趙老丈,你說這公道不公道?

  趙里老沉吟片刻,拍了下大腿:公道!憑什麼沒地的人還得交丁銀?有田的多出點,原也該當!

  曹珖放下算盤,環視腥耍褐T位回去,把賬一筆一筆給村裏人算明白。誰免了、誰減了、誰多交了,都擺到明面上。是不是苛政,算過賬就知道,用不着聽旁人瞎嚷嚷。真要是不信,讓他們來縣衙,本官親自給他算。

  欣锢淆R聲應下,有人當場就掏出旱菸袋蹲在門檻上算起了自家村的細賬,菸斗裏的火星在暮色裏一明一滅。這些人在村裏說一句話,比縣衙十張告示都管用。等他們回去把賬一算,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揚州忙着穩民心,淮安府那邊直接鬧到了縣衙門口。

  天剛矇矇亮,兩三百號鄉民堵在石階下,帶頭的藍布衫老婦人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搶地:青天大老爺別收新稅啊!老婆子三畝薄田本來就喫不飽,再攤丁銀,全家都得餓死!她身後十幾個潑皮跟着喊求免新稅官府不能逼死人,爛菜葉、小石子往縣衙門上扔,砸得門板咚咚響。旁邊還圍着一圈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淮安知府站在門後急得直轉圈,差役攔在門口苦口婆心地解釋:鄉親們!攤丁入畝是給無地人免丁銀!地少的交稅比以前還少!那老婦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放屁!我孃家侄子在府衙當差,說每畝要多收半鬥糧!差役氣得臉紅:你侄子是誰?叫他出來對質!老婦人頓時卡殼,隨即又拍着大腿乾嚎,半個字不接話——她本是城東張鄉紳家的奶孃,拿了五百文來帶頭鬧事,哪來什麼府衙侄子。

  好在里正及時趕到,帶着幾個老鄉親擠到前頭,大聲道:別聽她瞎說!咱們村的賬我剛算過,沒地的全免丁銀,五畝以下的減了兩成糧!她婆家三畝地,本來就該減,她在這胡鬧什麼!

  老婦人被當写链樕蠏觳蛔。牡嘏牡酶懥耍煅Y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官府騙人。可週圍圍觀的人已經竊竊私語起來,有人認出了她:這不是張家奶孃嗎?她家三畝地,哪有她說的那麼苦?合着是被人僱來鬧事的?

  趁着這股鬆動,差役們趕緊把告示貼出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又讓里正們挨個給村民解釋。到傍晚,人散了大半,剩下幾個潑皮也被悄悄按住了。淮安知府後怕地擦了把汗,連夜寫了封密報送往揚州,信末附了一句:幸得里正及時出面,否則恐釀成大禍。可見輿情的根子在基層,光靠上頭喊話沒用。

  徐州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更蕭條也更棘手。

  南關市集上一半鋪子摘了幌子上了門板,糧鋪、布鋪全關着,只剩幾個賣菜老農蹲在牆角,蔫頭耷腦像霜打了的茄子。佃戶們聽信了田漲租、米漲價的傳言,成羣結隊跑到地主家要求退佃,地主們得了鄉紳的招呼,故意拖着不鬆口,就等着朝廷把新政拖黃。街面上連條狗都懶得跑,風捲着碎紙屑打着旋兒,更添了幾分蕭瑟。

  蘇清宴在徐州分號坐了半天,約好的幾個大商戶一個都沒來。派夥計去請,人家要麼說臥病在牀,要麼說家有喪事,明擺着是被士紳打過招呼,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姑娘,怎麼辦?商戶都不配合,丁銀代繳的業務推不動啊。賬房先生急得團團轉,手裏的算盤珠子撥來撥去,越撥越亂。

  蘇清宴指尖輕輕敲着桌面,神色平靜:不急。他們怕出頭,咱們就自己先做樣子。先從咱們蘇家的商號、佃戶做起,免了多少丁銀、減了多少負擔,一筆一筆記清楚,貼到分號門口去。再找幾家常年合作的中小商戶,把他們家的稅負也算明白,人家一看真能減負,自然會動心。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把分號庫存的現銀也都擺到櫃檯上。跟揚州一樣,敞開兌付,存取自由。真金白銀擺在那兒,比說多少好話都管用。

  話雖這麼說,她心裏也清楚,江南文臣玩了幾十年的輿論軟刀子,輕車熟路,想靠幾張告示就掰過來,難。這事得慢慢磨,一點一點把人心焐熱。

  京城禮部右侍郎府的書房裏,錢益謙剛看完江南送來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捻着山羊鬍,提筆蘸墨,鋪開宣紙,回了一封密信,寫得極快,筆鋒凌厲,只有八個字:順民所言,緩推其事。

  這法子是老套路了。當年張居正推一條鞭法,他們就是這麼幹的——官府推新政,他們就藉着百姓的嘴造謠,把善政說成苛政,等民怨起來了,再順應民意把新政廢掉。軟刀子殺人不見血,還能落個爲民請命的好名聲。

  殿下啊殿下,你還是太年輕。錢益謙放下筆,輕輕吹了吹墨跡,眼底的算計像深潭裏的暗影,看不透也摸不着,朝堂上你能靠陛下撐腰,民間的口水,照樣能淹死人。

  他已經算好了,早朝把江淮塘報一擺,言路諸臣一起造勢,崇禎必然妥協。到時候新政暫緩,江淮的空缺正好讓他們江南同仁填上去。穩穩摘了這顆桃子,還能把罪過全推到瑞王頭上。這盤棋,他佈局幾十年,從沒輸過。一個年輕藩王想翻盤?做夢.

第四五五章 朝堂角力:緩推之議

  可世事往往如此,越是篤定的棋,越容易被人一劍捅穿。

  第二日早朝,奉天殿上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錢益謙捧着一摞奏報第一個出班,語氣沉重得像在弔孝,連官袍的袖口都在微微發顫:陛下!江淮三地民怨沸騰啊!揚州官銀號遭擠兌,淮安縣衙被圍堵,徐州商戶閉市、鄉民惶惶,新政旨意未行已是如此,若強行推行,恐激成民變!屆時漕鹽受阻,遼東軍餉斷供,後果不堪設想!

  他把奏報高高舉過頭頂,腰彎得極低,字字句句都站在民生社稷的立場上:臣以爲,瑞王殿下操之過急,不察民情。攤丁入畝看似均平,實則擾亂地方;官銀號看似便民,實則搜刮民財。懇請陛下暫緩新政,安撫士民,以固國本!

  話音剛落,十幾名言官齊刷刷出班附議,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金磚上。那架勢像是約好了似的,連措辭都大同小異,越說越慷慨激昂,彷彿新政不是惠民利國,而是禍國殃民的邪說。有個年輕御史一激動,牙牌差點甩出去,慌忙攥住,臉漲得通紅。

  民爲邦本,本固邦寧。百姓反對便是惡政,豈可強行?

  瑞王以宗藩之身干預財稅已是越權,如今激起民變,難辭其咎!

  臣請停辦官銀號,以安民心!

  官銀號本就是與民爭利之舉,江淮富庶之地尚且不堪其擾,若再往北推,怕是要激起更大的亂子!

  崇禎坐在御座上,眉頭越皺越緊。他何嘗不知道這些言官背後有人撐腰,可架不住滿朝都喊民怨沸騰。江淮是朝廷的錢袋子,真亂了漕糧鹽課全完,遼東軍餉就斷了炊。錢的事能拖,兵的事拖不得。相比之下,新政晚推兩個月,似乎也能接受。

  他下意識往宗室班列裏瞟了一眼。朱由樺站在那兒,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眼皮都沒怎麼抬,彷彿那些砸向他的唾沫星子跟他毫無關係。崇禎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這個弟弟,總能在最亂的時候穩得住,可穩得住歸穩得住,朝堂上這股風向,眼看着就要把他淹了。

  內閣首輔站在班列之首,始終沒吭聲。他捻着花白的鬍鬚,目光在錢益謙和朱由樺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像在掂量兩邊的分量。等言官們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步出班,躬身奏道:陛下,臣以爲,新政初衷是好的,只是推行過急,民情未通。臣有一折中方案:江淮試點暫緩半月,由州縣派員下鄉宣講章程,待民心稍安再行推進;宗藩莊田事關祖制,牽涉甚廣,不宜輕動,可留待日後再議。穩字當頭,方爲上策。

  這話一出,不少中立官員紛紛點頭。戶部幾個務實官員私下議論,新政確實是富國的路子,可一下子推得太猛,地方上胥吏再從中做手腳,好事也能辦成壞事;吏部的人則擔心江南士紳抱團真鬧出事來,漕糧鹽課斷了,國庫先扛不住。左右一合計,都覺得暫緩一下沒什麼不好,先穩住局面再說。

  滿朝文武大半低着頭,算盤珠子在心裏撥得噼啪響,結論出奇一致:暫緩一步,穩妥。

  錢益謙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穩了。只要暫緩的旨意一下,新政就等於半死,等拖過夏收黃金期,再想推,就得從頭再來。到時候他們有的是法子再拖一年半載。溫水煮青蛙,最忌的就是火突然滅了,滅了就再也燒不起來。

  朱由樺站在班列裏神色平靜,等他們罵得差不多了,才緩步出班躬身:陛下,臣弟有話說。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座大殿。殿內嘈雜的議論聲瞬間矮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誰都想知道,這個被羣起攻之的年輕藩王,還能有什麼辦法翻盤。

  江淮三地,無地貧民佔四成。朱由樺語氣平穩,字字砸在金磚上,按新政章程,這四成百姓全免丁銀,是實打實的減負。如今民怨四起,根源不在新政,在刻意造謠。有人藉着鄉民不懂章程,把免丁銀說成加田賦,把便民說成害民,挑唆百姓鬧事。臣弟想問問諸位大人——他目光緩緩掃過方纔言官們的臉,誰親眼見過新政害民了?誰親手算過新政加賦了?若有實據,臣弟當場自請論罪;若無實據,風聞言事便是構陷。

  殿下此言差矣!錢益謙立刻反駁,義正詞嚴,山羊鬍都氣得一翹一翹的,百姓皆有目共睹,難道全是被挑唆的?數百上千人圍衙擠兌,難道全是假的?殿下不從自身找緣由,反倒怪百姓愚昧,這豈是賢者所爲?

  刑科給事中陳良訓跟着補刀:總不能全天下百姓都錯了,只有殿下對了吧?

  一句話堵得沒法再辯。總不能當着滿朝文武說你們都是被江南文臣忽悠的傻子,反倒落個狂妄自大的名聲。畢自嚴想出班說話,張了張嘴也沒拿出速效方案——總不能派兵挨家挨戶解釋,那更坐實了苛政的名頭。

  朝堂輿論一邊倒,連內閣大學士都面露猶豫,覺得暫緩推行更爲穩妥。

  崇禎坐在御座上,指尖把扶手敲得篤篤響,心裏像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說滿朝都反對,不暫緩行不通,一個說樺弟說的有道理,退了就矮三分。他登基這兩年,最煩的就是被文官架着脖子走,可這會兒又實在拿不出硬頂的底氣。他看了看朱由樺,又看了看滿朝低着的腦袋,最終嘆了口氣: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散朝之後,他低聲吩咐王承恩:去,把瑞王請到平臺來。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先暫緩兩月,等流言平息再說。穩字當頭。可心裏總有個聲音在反駁——退了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平臺暖閣裏薰香嫋嫋,暮春的暖陽透過欞格灑在金磚上。崇禎坐在圈椅上,手裏捏着江淮塘報,指腹無意識地蹭着紙邊,見朱由樺進來,嘆了口氣:樺弟,你也看見了,朝堂吵成這樣,江淮也亂。朕想着,新政是不是先緩一緩?等夏稅收完,民心穩了,再推不遲。

  朱由樺站在下面,聽完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躬身領旨。他抬眼看向崇禎,目光坦蕩而沉靜:陛下以爲,暫緩之後,流言就會停嗎?

  崇禎一愣:你什麼意思?

  不會。朱由樺語氣篤定,緩步上前,字字清晰,今日他們能借加稅造謠逼停新政,明日就能借官銀號害民逼停銀號,後日就能借清田擾民逼停核田。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直到把所有新政都廢掉,回到老樣子——士紳不納稅,宗室吞田地,百姓扛全部賦稅,國庫年年見底,遼東軍餉年年拖欠。陛下,退一步容易,想再邁出去,就難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陛下,臣弟有一策,非但不用暫緩,還能破了這流言困局。

  哦?崇禎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連茶盞都放下了,你說。

  請陛下下旨,將開封、河南二府宗藩莊田覈查,納入新政試點。朱由樺字字清晰,像刀刻在石板上,江淮查士紳瞞田,河南查宗藩佔田,兩地並行,互爲對照。

  崇禎猛地站起身,臉上全是震驚,差點帶翻了案上的茶盞:你說什麼?河南宗藩?這怎麼行!河南宗室盤根錯節,福王、周王都在那兒,鬧起來比江淮還麻煩!樺弟,你這是火上澆油!

  陛下,正因爲他們鬧,纔要查。朱由樺不慌不忙,豎起手指,一條條說得清楚透徹,像在下一盤早已算好的棋,

  其一,破輿論。如今民間流言說朝廷奪百姓之利,咱們就去查宗藩隱田。讓天下人看看,到底是官府盯着百姓那幾畝薄田,還是權貴佔着萬畝良田不納稅。江淮的百姓一聽連王爺都查了,自己那點丁銀免了反倒是好事,流言不攻自破。到時候誰再喊苛政,百姓第一個不信。

  其二,拆聯盟。江南文臣和河南宗藩不過是臨時抱團,各有各的算盤。兩邊同時動手,他們自顧不暇,沒法聯手對付朝廷。江南想救士紳,就顧不上河南;宗藩想保自己,也顧不上江南。聯盟一拆,咱們各個擊破,比跟他們打羣架省力十倍。

  其三,控風險。試點就限定在開封、河南二府,地方不大,真出亂子就地處置,不會蔓延全國。且由宗人府派員會同河南布政司辦理,依祖制而行,名正言順。只核隱佔投獻的私田,不碰祖制所賜的莊田,給足半年自行清退期限,退了就既往不咎,絕不輕易興大獄。比起全面鋪開,穩妥得多,也體面得多。宗室那邊就算想鬧,也找不到鬧的理由。

  其四,擔責任。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臣弟請旨,親赴江淮坐鎮,河南核田也由臣弟統籌。成了,是陛下聖明,江山社稷之福;敗了,臣弟一力承擔,回京領罪,絕不連累朝廷,也不連累陛下。陛下只需在京城坐鎮乾坤,萬一真有人鬧得不像話,陛下再出面調停,既不損天子體面,又能收放自如.

第四五六章 加碼核藩,以攻代守破困局

  暖閣裏靜了許久。窗外的風拂過柳梢,沙沙的聲響襯得屋內愈發安靜。崇禎揹着手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心裏翻江倒海——這步子邁得太大,直接動宗藩,簡直是捅馬蜂窩。他素來忌憚宗室抱團,更怕落下苛待宗親的罵名。可另一邊,被江南文臣用民意拿捏的滋味也實在難受,像被人架着脖子走,退一步就矮三分。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朱由樺臉上。年輕人神色堅定,眼神裏沒有半分怯意,甚至帶着幾分臣弟早有準備的從容。崇禎忽然想起,當年萬曆朝福王就藩,佔了多少田地,耗了多少國庫,朝野敢怒不敢言。這些藩王代代繁衍,莊田越佔越多,宗祿越欠越重,早就成了朝廷的包袱。藉着這個由頭,先試探試探宗室底線,順便把輿論的火從官府害民引到權貴逃稅上,倒也不失爲一步險棋。真鬧大了,大不了把責任推給朱由樺,自己居中調停;成了,既能增收,又能打壓宗室氣焰,怎麼算都不虧。

  他停下來,盯着朱由樺看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你就不怕?宗室勳貴聯手反撲,口水都能淹死你.

  朱由樺微微一笑:臣弟怕什麼?臣弟是太祖子孫,爲的是朱家的江山,天下的百姓。他們佔着朝廷的田地不納稅,掏空國庫,纔是對不起列祖列宗。臣弟但憑公心,問心無愧。

  崇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帶着幾分釋然,也帶着幾分期許:好!朕就信你這一回!你比朕敢賭。

  他當即拍板,語速都快了幾分:

  傳旨:江淮攤丁入畝試點照常進行,着瑞王朱由樺親赴揚州坐鎮,便宜行事,無需事事請旨。

  再旨:以考訂祖制、釐清宗祿爲名,覈查開封、河南二府宗藩莊田。由宗人府派員會同河南布政司辦理,凡在籍賜田逐一覈驗,隱佔投獻者限期半年自行清退,逾期不報者以隱田論處,絕不姑息。此事亦由瑞王統籌,河南布政司配合,宗人府協辦。

  說完他拍了拍朱由樺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些,難得露出幾分兄弟間的關切:真扛不住了就回京,朕給你兜底。別硬撐。

  臣弟謝陛下信任。朱由樺躬身行禮,心裏卻清楚,這一步踏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可退路這種東西,本就是給自己留的後手,而不是用來走的。真到了走投無路那一天,再退也不遲。

  旨意一下,整個京城都炸了鍋。

  誰也沒想到,陛下非但沒停新政,反而加碼了,連河南宗藩都動上了。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朝野上下,連茶館裏的說書先生都在議論:瑞王殿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連王爺們的田都敢查!

  禮部值房裏,錢益謙手裏的茶杯哐當砸在桌上,茶水濺了滿袖,燙得他手背發紅,他卻渾然不覺。

  不可能!陛下怎麼會同意?他臉色煞白,山羊鬍都氣得翹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跟着抖,動宗藩?他朱由樺瘋了不成!

  陳良訓也急得團團轉,在屋裏來回踱步,靴子踩得金磚咚咚響:錢大人,現在怎麼辦?咱們本來想逼停新政,結果反倒把事情鬧大了。河南那邊要是查出點什麼,牽連到江南……

  這話戳中了腥说男氖隆W诜獊滋锾佣愂钦妫考潄滋锾佣愐彩钦妗U姘押幽系纳w子掀開,江南這邊還能藏得住?在場的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慌張。一個家在蘇松的中年言官率先打了退堂鼓,壓低聲音道:錢大人,要不咱們先退一步?核田就核田,反正先定則例,又不加徵。真鬧僵了,對咱們也沒好處。我家在松江那兩千畝……

  退什麼退!錢益謙厲聲呵斥,眼底卻飛快地轉着算計。他本以爲拿捏住了民意這張牌穩贏不輸,沒想到朱由樺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宗藩拉下水,把輿論焦點從官府加稅引向了權貴逃稅。這一手太狠,直接撕了他們精心編織的民生遮羞布。江淮百姓現在算明白了賬,誰還會信苛政的鬼話?輿論這張底牌,已經被廢了大半。

  可讓他認輸,沒那麼容易。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敲了兩下,當即佈下三層後手,語速極快,條條都是老稚钏悖�

  第一,傳信給言路,讓他們明日上奏。別說新政不好,就說瑞王殿下刻薄宗親,有傷太祖睦族之制,是離間天家骨肉。拿祖制、宗親之情做文章,站在道德高地上罵。藩王查藩王,這頂帽子扣上去,比苛政好使得多。

  第二,派人快馬去洛陽,把旨意透給福王府,慫恿福王帶頭抗旨。再聯絡河南宗室旁支,讓他們一起上疏哭窮,把水攪得越渾越好。福王那性子,一戳就炸,讓他衝在前頭當炮灰。

  第三,咱們不在朝堂硬頂核田。明日我會上奏,說若核宗藩,則江南士紳田產亦應一體覈查,方顯公允。把江南士紳的利益全綁進去,逼朝廷投鼠忌器——他真敢連江南帶河南一起查?真逼急了,咱們就魚死網破。陛下總得掂量掂量,江南的錢袋子能不能動。

  腥艘宦牐娂婞c頭。這三招環環相扣,比光喊民變高明多了。剛纔還慌慌張張的人,瞬間又穩了下來,一個個重新端起茶盞,彷彿又找回了勝券在握的底氣。

  錢益謙捻着鬍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朱由樺,你想拿宗藩當槍使,也得看這槍扎不扎手。你捅了馬蜂窩,就別怪馬蜂先蟄你。

  旨意傳到洛陽福王府時,朱常洵正倚在鋪了三層玄狐皮的軟榻上啃冰糖肘子。油光光的肘子皮在燭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澤,他咬得滿嘴流油,旁邊兩個小丫鬟端着銅盆接他吐出來的骨頭,銅盆裏已經堆了小半盆。

  聽完王祿磕磕巴巴唸完聖旨,他手裏的肘子啪地砸在銀盤上,湯汁濺了小丫鬟一臉,她嚇得跪在地上連擦都不敢擦,肩膀縮成一團。朱常洵猛地想站起來,奈何身子太重,腰腹一使勁沒起來,反而晃了兩晃,像一坨晃動的豬油,差點連人帶榻翻過去。兩邊太監趕緊伸手扶,七手八腳才把他攙得坐直了。

  反了!反了!朱常洵拍着紫檀案几,震得果盤裏的蜜棗、核桃蹦起來老高,滾了滿地。他指着京城方向破口大罵,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朱由樺個毛頭小子,敢查到本王頭上來!太祖爺定下的規矩,宗室不納糧不服役,他算什麼東西,敢動本王的田產!

  他喘着粗氣在廳裏來回踱步,肥肉抖得像波浪。罵了半天,才陰沉着臉吩咐王祿,語速極快,吐沫星子都噴到了對方臉上:

  第一,立刻聯絡周王、趙王各府,聯名上疏哭窮!就說河南災荒連年,宗祿拖欠,王爺們都快揭不開鍋了,朝廷還要核田,是要逼死宗室!讓河南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員也跟着上摺子,造聲勢,能拉多少算多少!

  第二,照着江淮的法子來。讓莊子裏的莊頭挑唆佃戶,就說核田之後要加租加稅,讓佃戶去府衙門口鬧,就說核田害民,把水攪渾!錢不是問題,每人發兩鬥米,讓他們去喊上三天!

  第三,他聲音陡然壓低了,湊到王祿耳邊,帶着幾分殺雞抹脖子的狠勁,給熊耳山那邊送些錢糧過去,讓他們的人往河南府邊境竄一竄,多搶幾個村鎮。地方一亂,我看他還有心思核田!記住,只在邊境鬧,不許深入,更不許打着咱們的旗號。事成之後,銀子管夠,讓他們自己看着辦.

第四五七章 各懷心思,藩王士紳皆動念

  王祿連聲應着,剛要退下,朱常洵又補了句:還有,把藏在別處的田產,趕緊往旁支宗親名下轉一轉,能藏多少藏多少。真查過來,就說都是族裏人的,跟王府沒關係。再給河南知府、開封同知各送兩千兩銀子,讓他們到時候仔細點查,別什麼實底都往外漏。手腳乾淨點,別留賬目。

  驕橫歸驕橫,該耍賴的時候,他比誰都熟練。真要帜嫠遣桓业模山遄帕骺茉靹荨⑥D移財產、賄賂地方官,都是輕車熟路的老手段。他的算盤打得噼啪響:鬧一鬧,拖一拖,等朝廷煩了自然就放過他了,又不是真的要址础?伤艘患隆@次遞到他面前的不是軟刀子,是鍘刀。

  可並不是所有宗藩都像他這麼橫。

  衛輝府的潞王府裏,朱常淓正坐在書房裏臨帖,聽長史唸完旨意,手裏的狼毫筆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墨汁在筆尖凝成一滴,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恰好落在知字的最後一捺上,整幅字廢了大半.

  他放下筆,嘆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文人的疲憊:別跟着福王瞎鬧。朝廷既然給了緩衝期,咱們就主動清退點隱田,做做樣子。真鬧僵了,對咱們沒好處。福王府佔了半府之地,咱們纔多少?犯不着跟他一起往懸崖上跳。

  長史面露難色:王爺,福王那邊派人來遞話,說宗室同氣連枝,該抱團就抱團……

  抱團?抱到最後一起掉腦袋?朱常淓嗤笑一聲,拿起茶蓋撥了撥浮沫,福王自己樹大招風,佔了多少地他心裏有數。他那些田產,光河南一省就跨了三府,他當朝廷是瞎子?咱們府裏超額的莊田纔多少,犯得着跟他一起玩命?

  他心裏算盤打得精:自己莊田超額不多,主動清退一部分,正好向朝廷示好。前些日子他託人打探移藩杭州的事,一直沒下文,正好藉着配合核田的由頭再提一提。用幾百頃隱田換個富庶地方的王府,再換點增祿的恩典,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他在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賬目:清退兩千畝差地,損失不大,換來的實惠卻實實在在。

  你去賬房查一查,朱常淓吩咐道,語氣篤定,投獻來的私田,挑差一點的先清退兩千畝。再寫個摺子,說臣本宗祿充足,自願清退隱田、報效朝廷,順帶提一提移藩內地的想法,措辭懇切些,別顯得咱們在討價還價。再備份厚禮送給宗人府的王爺,禮數要足,讓人家知道咱們是真心配合。

  長史恍然大悟,連忙躬身應下。王爺這哪裏是懦弱,這是藉着東風謱嵒荩雀鸥M跸刽[高明多了。他快步退出書房去安排,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宗藩聯盟剛搭起來沒幾天,就裂了一道大口子。福王喊着同氣連枝,潞王已經悄悄拆了自個兒的梯子。

  江淮這邊,民心也在悄無聲息地轉變。

  最先動的是鄉里。各縣裏老從縣衙回去,挨村挨戶算賬,拿着算盤蹲在曬穀場上、祠堂門檻上、井臺邊上,誰家幾畝地、原先交多少、現在交多少,一筆一筆撥給腥丝础o地的佃戶丁銀全免,少地的自耕農賦稅減了一截,只有田多的地主多交些。

  算完賬,曬穀場上議論聲此起彼伏。一個蹲在牆根的老漢抽着旱菸,煙鍋裏的火星一明一滅,眯着眼算了半天自己的兩畝薄田,忽然咧嘴笑了:真免丁銀啊?我家三個兒子,原先每年要交九錢六分,這就免了?那今年能多買兩鬥米了。

  旁邊一箇中年人湊過來看自家那塊地,手指頭在紙上點了半天:可不是嘛,我家五畝地,算下來比往年少交一升多糧。合着之前那些話,都是騙人的?

  騙你幹啥。里正蹲在石碾上,掰着手指頭給他們算,我親眼看着官老爺算的賬,一筆一筆都對得上。我聽里正說,是那些大地主怕自己多交稅,故意編瞎話嚇唬咱們。你想想,真要加稅,幹嘛先免了沒地人的丁銀?

  緊接着是官銀號的曬銀起了效。一連三天,銀箱就擺在大堂裏,取多少給多少,從沒人爲難。先前慌慌張張取銀子的人,見了那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反倒不好意思了。擠兌的人越來越少,還有不少人把取出來的銀子又存了回去——官銀號利息比錢莊高,還安全,何苦把銀子埋牀底下被老鼠啃。

  張老頭就是頭一個回頭的。他攥着那二兩銀子在門口轉了三圈,聽見裏面夥計笑着跟人說存取自由,利息一分不少,又探頭往裏瞅了瞅滿櫃檯的銀錠,終於一跺腳走進去了:夥計,再存上。我琢磨着,朝廷連王爺都敢查,應該坑不了咱們這點銀子。

  夥計笑着給他辦手續:大爺您放心,咱們官銀號存取自由,利息一分不少。您要是存滿半年,利息還能多算兩成。

  河南核田的消息,也先是在官紳圈子裏傳開,再順着茶館、市集慢慢滲透到市井百姓耳朵裏。這話像石子投入死水,一圈一圈的漣漪越蕩越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