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拿下總兵府,生擒王家幀……
沈毅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他正要揮手示意撤退,身邊一個暗衛卻不小心碰倒了牆角的柴火垛。
嘩啦——
柴火散落一地,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像一根針扎破了牛皮鼓。
柴房裏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着傳來拔刀的鏗鏘聲。
誰?!
走!
沈毅低喝一聲,帶着暗衛轉身就跑。他們翻牆跳出客棧,消失在夜色裏,動作快得像掠過屋檐的貓。
圖賴推開門衝出來,只看到幾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拔腿就要追。
不用追了。皇太極從柴房緩步走出來,眼神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不過是幾個明軍的探子,翻不了天。計劃不變,後天卯時三刻準時攻城。告訴弟兄們,加強戒備,別給明軍任何可乘之機。
喳!.
第三五八章 王家幀殉國
沈毅一路狂奔回內城,靴子都沒來得及換,滿腳泥漿裹着血水,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個暗紅的印子。他衝進議事廳時,披風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劈頭便召集所有暗衛,聲音嘶啞卻字字千鈞:“第一隊控制四座內城城門,不分時辰,不換防,誰敢靠近格殺勿論!第二隊撒出去,監視城南所有客棧、車馬行、暗巷,一個可疑之人都不許漏過!第三隊立刻突襲興隆客棧,抓人!第四隊守住軍火庫,火把不許靠近十步之內!動!”
暗衛們轟然應命,轉眼散入晨霧裏。事實證明沈毅的判斷準得可怕——皇太極雖已提前將主力撤出城外,卻仍有三名潛伏極深的奸細來不及脫身,被堵在客棧夾牆裏生擒活捉。連夜突審之下,各種酷刑輪番上過,終於在第四輪烙鐵之後撬開了其中一人的嘴,將整盤進攻計劃原原本本地審了出來。
“後天卯時三刻,北門內應開門,先燒糧草,再破內城。”沈毅把審訊筆錄拍在桌上,紙張震得嘩啦作響,聲音裏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後怕,“他們在外城糧庫底下埋了引火之物,只消一支火箭便能燎着整條街。咱們要是再晚一天發覺,內城外城一併起火,城防崩盤只在瞬息之間。”
王家幀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半寸又落下,茶水潑了滿桌。“好險!好險!”他眼角抽動着,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來,“既知道了他們的時辰和路數,咱們就針尖對麥芒,提前佈下口袋等着他們鑽!高起潛那狗佟彼曇舳溉粔旱停盎仡^我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兩人熬紅了眼,對着輿圖重新部署到天亮。五百支滑膛槍各分四門,每門一百二十五支,按“三段擊”輪換——前排跪射、中排立射、後排裝藥,循環往復,彈幕不停。城外北門主道上埋了五百斤黑火藥,用油布層層裹嚴,引線沿着牆根的暗溝直通城樓垛口,只消火摺子一挨便能炸翻半條街。同時加緊將外城百姓往內城疏散,老弱婦孺先走,青壯最後撤,一律編隊而行,不許擁堵。又遣三匹快馬星夜奔赴大同,向總兵滿桂求救,馬背上綁着朱由樺三月前親筆手諭的抄本——“若宣府有警,便宜行事,無需先請旨”,八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墨跡猶新。
沈毅獨自站在內城北門城樓上,望着外城那片低矮殘破的土牆,晨風颳過垛口,嗚嗚作響,像某種不祥的嗚咽。他的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腰間短刀的刀柄,刀柄纏着的麻繩已被汗浸透。三天,他默默地算了又算——只要撐過三天,滿桂的騎兵就能趕到。可在這座孤城之上,三天如同三個冬天那樣漫長,每一刻都可能塌下來.
轉眼便是兩天後的清晨,卯時三刻。
天邊尚只露出一線慘白的光,東方的魚肚白還未爬過城牆,整個宣府城裹在黎明前最厚重的暗色裏,只有零星的更梆聲在巷子裏迴盪。北城門的守軍斜倚在低矮的土牆上,有人把頭盔扣在臉上仰面打鼾,有人抱着長矛蹲在牆角打盹,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腦袋一點一點往胸前栽。城頭上火把燒盡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柄還在冒煙,沒人去換。
就在這時,城門兩側的暗影裏驟然竄出上百道黑影——鰲拜領着一百名後金死士,早已潛伏在城牆根下不知多久,趁守軍最鬆懈的這一瞬暴起發難。他們每人嘴裏銜着一柄短刃,匍匐前進時連衣料摩擦聲都幾乎聽不見,動若毒蛇,一刀一個,直取咽喉。守軍的慘叫聲被捂着嘴悶斷在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嘶啞尾音,被晨風一卷便散了,像幾隻雞被掐了脖子,短促得毫無波瀾。
城門官張彪跌跌撞撞地從值房裏爬出來,褲子都沒繫好,一眼望見滿地鮮血和橫陳的屍體,雙腿當即軟成麪條,嘴裏發出不成調的尖嚎。一個死士的刀刃已抵到他後腰,他驚恐地回頭,對上了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嚇得涕淚齊流,哆嗦着雙手去拉城門的鐵閂。沉重的包鐵城門在鉸鏈的呻吟聲中緩緩打開,門縫越擴越寬,越擴越寬。
城外,揚古利率領的三千先鋒騎兵早已等得焦躁,戰馬不住地刨蹄子噴鼻息。城門一開,揚古利長刀一揮,三千鐵騎如決堤的黑水轟然湧入,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炸起一片火星,轟隆聲震得街兩旁房屋的窗紙簌簌顫抖。鐵甲摩擦聲、兵刃碰撞聲、戰馬的嘶鳴聲匯成一股洪流,灌滿了整條北大街。
“火箭!燒糧庫!”揚古利的聲音穿過蹄聲,尖厲如哨。
數百支火箭同時騰空而起,拖着一道道橘紅的尾焰劃過半明半暗的天際,落在城南官糧庫的屋頂上。草頂蘸了桐油,一點即着,火苗躥起一丈多高,濃煙裹着嗆人的焦糊味朝四面八方翻湧,整座外城在頃刻間被映得通紅。糧庫裏的谷包接連燃燒,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像過年時沒完沒了的鞭炮。
“糧庫燒起來了!韃子進城了!快逃啊!”哭喊聲瞬間撕破了黎明。
百姓們從各條巷子裏湧出來,光着腳的有,披着單衣的有,懷裏抱着哇哇大哭的嬰孩,肩上扛着來不及捆好的包袱,老人被兒孫攙扶着踉踉蹌蹌朝內城奔去,有人在混亂中被踩掉了鞋,赤腳踩在碎瓦片上留下一路血印。高起潛的嫡系守軍最先崩潰——這些人平日裏只曉得剋扣軍餉、喝花酒賭錢,刀鞘裏插的都是鏽刃,一見後金鐵騎潮水般湧來,當即扔了兵器脫了鎧甲,混在逃難的人羣裏往內城鑽,有人連褲子都跑掉了,只穿着一條單褲倉皇逃竄,面無人色。
後金騎兵在北城長街上橫衝直撞,一刀下去就是一顆人頭滾落在地,街面眨眼間被鮮血塗了一層膩滑的紅。屍體橫七豎八地摞在路中間,有老者蜷縮着身子,有婦人側臥着,懷裏還死死摟着個已經沒了聲息的孩童。馬蹄踏過屍身,濺起的血花落在兩旁店鋪的門板上,斑斑點點,觸目驚心。
王家幀正在北大街的中段組織百姓撤離,猛回頭看見黑壓壓的騎兵已經逼到不足百步,他一把抽出腰間長刀,刀身在晨光與火光的雙重映照下泛出凜冽寒芒。他仰頭一聲暴喝,嗓音壓過了滿街哭嚎:“親兵隊!隨我上!堵住他們!”聲落人出,他第一個迎頭衝了上去。
一千名親兵緊隨其後,人人持盾橫刀,列成三排橫陣,死死卡在北大街的狹窄處。這些親兵都是跟着王家幀在邊關苦戰了十幾年的老卒,刀口上滾過來的人,哪一個手上都沾過韃子的血。可迎面撞上的是後金最精銳的巴牙喇護軍,人人身披雙層鐵甲,馬術精湛,短兵相接時馬刀劈下來的力道能把人的胳膊震麻。明軍三五人合擊一個騎兵,刀砍在馬腿上,馬哀鳴着跪倒,騎手落地翻身便是一刀,又快又狠。每倒下一個明軍,對方也要搭上一兩條人命,可後金兵源源不絕地從城門口灌進來,黑壓壓地填滿了整條街,像從破了口的堤壩裏湧進來的洪水,怎麼也堵不住。
王家幀殺紅了眼。他雙手握刀,刀鋒劈開一個騎兵的面甲,那人慘叫一聲墜馬;反手一刀又砍斷了第二個騎兵的馬繮,馬失控撞上旁邊的牆壁,騎手被甩下來,他上前補了一刀,血噴了他滿臉。左臂上捱了一刀,皮肉翻卷開來,白森森的骨頭都隱約能看見,血順着手臂淌下來,把刀柄浸得滑膩膩的。他咬着牙用布條胡亂纏了兩圈,接着衝殺。第三支箭射來,插在他右肩鎧甲縫隙裏,箭頭入肉寸許,疼得他半邊身子發麻,可他一刀劈斷箭桿,連箭頭都來不及拔,又迎上了第四騎。
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半條街。王家幀終於意識到突圍無望,他一把拽過親兵隊長,從懷裏掏出沾滿血污的總兵大印和內城軍火庫鑰匙,塞進對方懷裏,嗓音啞得像破了的風箱:“你拿着這個,從巷子裏繞到內城去,找沈大人!告訴他,我王家幀守不住外城了,但內城……內城就交給他了!”
“大人!你呢?!”親兵隊長眼眶通紅。
“我留下!”王家幀將他猛地一推,血手在對方衣甲上留下五個殷紅指印,“快滾!再磨蹭誰都走不了!”
親兵隊長咬着牙,帶着三名殘卒鑽進了旁邊的窄巷,身影被濃煙吞沒。王家幀目送他們消失,回過頭來,身邊只剩下二十餘名渾身帶傷的親兵。他退到總兵府門前,背靠着那兩扇朱漆剝落的大門,橫刀而立,盯着越圍越近的後金騎兵,忽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沙啞粗糲,像刀刮在磨石上:“老子守了二十年的邊關,今天總算能殺個痛快!”
揚古利策馬停在百步之外,揚聲喊話:“王家幀!大汗愛惜你是條好漢,若肯歸降,宣府總兵還是你的!世襲罔替,子孫享福!”
王家幀一口血唾沫啐在地上:“放你孃的屁!我大明將士,頭可斷,脊樑不能彎!”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撞開總兵府大門,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後堂,腳下一蹬,踢翻了牆角的火藥桶。油布引信早已接好,他掏出火摺子一吹,火苗躥起,往引線上一湊——“嗤”的一聲,青煙急冒。
他衝回門口,迎着湧進來的後金兵張開雙臂,臉上的笑意猙獰而又坦然。
“轟隆——!”
地動山搖。整座總兵府在火光中拔地而起,瓦片樑柱被氣浪掀上半空又漫天砸下,碎木裹着火焰四散飛濺,炸開的衝擊波把周圍數十步內的騎兵連人帶馬掀翻在地。王家幀和衝入府內的兩百餘名後金精銳一併被火海吞沒,磚石崩塌的巨響壓過了一切聲音。黑煙騰起數十丈高,在晨空中扭曲成猙獰的形狀,火光映紅了半個內城的城牆。
在最後那一瞬,王家幀用盡胸中最後一口氣,發出一聲穿透硝煙與瓦礫的嘶吼:“沈大人——守住宣府!”.
第三五九章 內城死戰待援兵
沈毅攥着刀柄的手指根根發白,骨節凸起如石棱。他聽見了——那一聲穿透煙火傳來的嘶吼,像鐵錐扎進耳朵裏,扎得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可他沒有回頭,只是把牙咬得更緊,把目光釘死在城外那片翻湧而來的黑潮上。
皇太極在圖賴等親衛的簇擁下策馬行至總兵府廢墟前,馬蹄踩過碎瓦和燒成焦炭的橫樑,發出嘎吱嘎吱的碎裂聲。滿地殘肢斷臂橫七豎八地攤着,有的還保持着生前最後掙扎的姿勢,手指摳進泥地裏,指甲全翻了。燒焦的樑柱仍在噼啪作響,青煙從廢墟縫隙裏一縷縷地往上鑽,裹着人肉燒煳之後那股黏膩嗆喉的臭味,燻得連戰馬都在不安地噴鼻。
皇太極默然勒馬,目光從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身上緩緩移開,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半晌纔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透着沙場老將纔會有的那種敬重:“王家幀,倒是一條真漢子。”話音剛落,他抬臂指向內城那道灰撲撲的城牆,手指一劃,聲調陡然沉了三分:“傳令,全力攻打內城。一個時辰之內,我要站到那道牆上去。”
“喳!”袑㈣F甲鏗鏘,伏地領命,隨即翻身上馬。馬蹄翻飛,黑甲如雲,整片高地上的後金軍陣像一頭被捅醒的巨獸,朝內城緩緩壓了過去。
而此時,高起潛正縮在私宅花廳裏。桌上半壺殘酒歪倒着,酒液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滲,在青磚地上洇出暗色的溼痕。炭盆裏沒燒完的賬本紙頁捲曲焦黑,灰燼被穿堂風一吹,飄了滿地,像落了層髒雪。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刀兵磕碰的銳響和垂死者的慘叫隔了幾重院落都聽得真切,每一聲都像攥着他的心往下一扯。他手裏的茶盞抖得厲害,滾燙的茶水潑出來澆在袍襟上,他卻渾然不覺。
“公、公公……”小太監面如死灰,兩條腿抖得站不直,得扶着桌角纔沒癱下去,“韃子這是要屠城了啊!咱們、咱們怎麼辦啊?”
高起潛眼珠骨碌碌轉了幾圈,一抹狠色從眼底掠過,他猛地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潑了半桌:“走!去內城西門!把門打開迎韃子進來,算咱們投沼泄Γ≈灰钸^今天這關,往後什麼不能從頭來?”他裹緊袍子,連牆上掛的那柄裝飾用的寶劍都沒顧上取,只帶了三個心腹,從后角門溜了出去。四個人貼着牆根貓腰疾走,一路上躲開潰兵、繞開哭號的百姓,踩過滿地散落的菜筐和翻倒的推車,終於摸到了內城西門的門洞底下.
高起潛趴在冰冷的門縫上,一隻眼貼上去往外一瞅——門縫外黑壓壓一片全是後金兵的馬腿和鐵靴,踩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他心頭猛地一緊,隨即又一鬆,壓着嗓子朝門後的守軍喊道:“開、開門!我是朝廷監軍高起潛!我要面見你們大汗——!”
話音還沒落地,一雙鐵鉗般的大手從背後猛地扣住他的雙肩,往下一掀,高起潛整個臉朝下拍在青石板上,鼻子磕得當場湧出血來,嘴裏“嗚”了一聲,後腰已經被一隻膝蓋頂死。
“誰——!反了你們!我可是皇上欽點的——!”他拼命扭動,臉漲成豬肝色,額上青筋一條條爆出來。
暗衛們充耳不聞,麻利地抽了腰帶將他雙臂反剪,又扯下他自己的汗巾子塞了滿嘴,勒得腮幫子鼓起老高。沈毅從門洞的暗影裏走出來,火光在他半邊臉上跳動,另一半沉在陰影裏,眼神冷得像臘月裏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鐵:“通敵叛國的監軍,留着作甚?綁到西城樓旗杆頂上,讓他睜大了眼好好看清楚——大明的將士是怎生殺建虜的!”
片刻之後,高起潛被四馬攢蹄似的捆在內城西門最高處那根旗杆上,繩子勒進肉裏好幾圈,風一吹整個人像個破口袋似的在旗杆半腰打轉。有人把他嘴裏塞的汗巾子抽了,他立刻破口大罵,罵沈毅狼子野心,罵王家幀死有餘辜,罵朱由樺目無君上,把積攢了半輩子的髒話翻來覆去地朝下倒,嗓子都罵劈了。可底下的明軍士兵沒人搭理他,有人仰頭啐了一口,有人撿起地上碎瓦片扔上去,正中他肩膀,疼得他嗷地一嗓子又罵出了新花樣。士兵們粜α艘魂嚕D身又回垛口備戰去了,沒人再多看他一眼。
沈毅登上城樓正中的垛口,一手撐着被硝煙燻黑的胸牆,一手握着那支滑膛槍,槍托抵進肩窩,冰涼的鐵管貼着腮幫子,那一點涼意讓他翻湧的熱血稍稍沉了沉。他抬眼望出去——城外,後金大軍鋪天蓋地,黑甲如浪,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連東邊那點才亮起來的魚肚白都給吞沒了。
外城已經丟了。王家幀也沒了。兩千殘兵退入內城,士氣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瓦片,撿都撿不起來。有人抱着長矛蜷在牆角,目光呆滯地盯着面前一塊地磚;有人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肩膀一聳一聳的,無聲地在哭;有人在城道邊上自己纏傷口,布條被血浸透了又換,換了不到一盞茶工夫又透,手抖得連布頭都撕不開。空氣裏瀰漫着汗臭、血腥和火藥燃燒後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乾。
沈毅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像刀一樣刮過喉嚨。他猛地站上最高一級臺階,將那支滑膛槍高高舉過頭頂,槍口直刺天空,聲音扯開嗓子吼出去,被城樓上的晨風拉得又高又遠:“兄弟們!王總兵已經以身殉國了!他的骨頭就在那片火裏頭燒着!咱們背後就是京師,退了,身後那千萬百姓就全完了!滿總兵的援軍就在路上,咱們只要撐三天!三天!今天我沈毅站在這兒,沒打算活着下去——我與宣府,共存亡!”
沉默。城樓上靜了一瞬,只有風捲殘煙從垛口間嗚嗚地穿過去。然後,一個滿臉血痂的老卒猛地撐地站起來,將手裏那把卷了刃的腰刀往地上一頓,“鐺”的一聲脆響,他扯着破鑼嗓子吼了回去:“與宣府共存亡!”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百個,千個——殘兵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有人舉起斷成半截的長矛,有人攥着從廢墟里撿來的石頭,有人把破了的盾牌拍得梆梆響。吶喊聲從城樓的四面匯聚過來,一層疊一層,越疊越厚,越疊越烈,像燒穿了城牆的烈火,把恐懼和疲憊一併燎成了灰。
城外,揚古利已列陣完畢。兩千騎兵橫列展開,盾牌手壓在第一排,盾緣相接,鐵皮蒙面的木盾在晨光裏泛着黯光。弓手緊隨其後,箭囊插得滿滿當當,每個人都在檢查弓弦。戰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響鼻的聲音此起彼伏。揚古利端坐馬背,抽出佩刀朝天一指,刀尖寒芒一閃——箭雨騰空而起,密密麻麻如飛蝗過境,在半空劃出一道黑壓壓的弧線,噼裏啪啦砸在城頭上,箭頭釘進垛口磚縫,有的擦着盾牌邊緣扎進人肉裏,帶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和一個從城牆上翻落下去的身影。
箭雨未歇,騎兵已經動了。兩千鐵騎同時催馬,蹄聲如萬鼓齊擂,大地跟着顫抖,塵土被馬蹄掀起丈把高,黃濛濛一片撲面而來,把後金騎兵的身影吞得時隱時現,只聽得見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轟隆聲,像山在朝城牆碾過來。
皇太極立馬遠處高地,衣甲在風裏獵獵翻卷。他將一柄繳獲的老式火銃在手裏掂了掂,那銃管鏽跡斑斑,火繩都漚爛了半截,他嗤地一笑,隨手扔進腳邊泥地裏,泥漿濺起來糊了銃身。他眯着眼望向內城那道灰撲撲的城牆,嘴角掛着一絲輕慢的笑意:“我倒要看看,這層土殼子能撐住我的鐵騎幾下衝撞。”
范文程策馬靠過來,傾身低語:“大汗所言極是。據細作回報,內城守軍不過三千殘兵,且多半帶傷,更無火炮一具。卑職斗膽斷言,半個時辰之內必破此城。宣府一落,我軍便可沿西北徑直插向京畿腹地,繞開山海關那幾道釘死的防線。”
皇太極微微頷首,沒接話,目光鎖着城牆上的動靜。
“放——槍!”沈毅在城樓上嘶聲下令,手臂猛地劈下。
第一隊一百二十五名滑膛槍手同時扣下扳機。
“砰——!”那一聲不是單響,而是百十支槍匯聚成的一記悶雷,震得城牆面上的浮土簌簌掉落。濃黑的硝煙從垛口一線猛地噴湧出來,像城牆上憑空長出一排墨色的浪頭,嗆人的硫磺味在風裏炸開。百多顆鉛彈脫膛而出,拉出一道肉眼幾乎追不上的灰線,劈頭蓋臉地砸進衝鋒的後金騎兵陣中。木盾在彈丸面前薄得跟紙一樣,“啪”地炸成碎屑,木片四濺;鐵甲也頂不住,彈頭鑽進去便釘在肉裏不出來了,中彈的騎兵連一聲喊都沒來得及出口,整個人猛地往後一仰,從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的悶響被蹄聲蓋得乾乾淨淨。衝在最前的兩排騎兵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巨鐮掃過,人仰馬翻,戰馬喫痛嘶鳴,有的前蹄跪地,把騎手掀飛出去,有的原地打轉亂踢亂踏,後排收不住勢撞上來,整個衝鋒陣型在槍響的瞬間就亂成了一鍋滾粥.
第三六零章 滿桂到了
“怎麼可能?!”皇太極臉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他猛地從馬鐙上立起來,脖子前伸,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城樓上那些還在冒青煙的槍口。他見識過明軍的火銃——打一槍要捅半天藥,射出去三十步外連棉甲都穿不透,打三槍就得歇一炷香的工夫。可眼前這東西,打得快,打得遠,打得狠,一槍下去能廢掉一個披雙甲的巴牙喇。
揚古利的臉色也變了。他在遼東跟明軍交手十幾年,從沒捱過這種揍。第一排槍聲剛落,他還以爲能趁裝藥的間隙衝上去,可還沒等他揮刀催馬,第二排槍口已經從垛口間探了出來。“砰——!”又是一記悶雷,又是一排鉛彈撲過來,把剛補齊的前鋒又削了一層。緊接着第三排——槍聲毫不停歇,一聲接一聲,像連成線的驚雷,硝煙一層一層往外湧,城樓的正面已經被白煙吞了大半,只剩下槍口噴出的火光在煙裏明明滅滅。後金騎兵一批批地衝上來,一批批地倒在百步之外,人和馬的屍體在地面上堆疊起來,越摞越高,後面的人得從同伴的屍身上踩過去才能往前挪,可踩不到五十步又被下一排子彈打翻在地。
有幾個衝得格外快的騎兵終於撞到了城牆根下,還沒來得及架梯子,城頭上滾燙的桐油便兜頭澆了下來,有人慘叫着用手去抹臉,皮肉都被燙脫了層。緊接着礌石和滾木砸下,把梯子和人一併砸成了碎塊。城下很快積起了一攤攤暗紅黏稠的東西,分不清是油還是血。
揚古利終於撐不住了。他的左肩中了一顆跳彈,彈片擦着肩甲邊緣割進去,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淡黃的筋膜,血順着手臂淌下來把馬鞍浸得溼滑。他咬着牙揚刀喊撤,號角聲倉皇地從陣後響起來,拖着尾音變了調。
後金騎兵掉轉馬頭往回撤,可還沒跑出二十步,城樓上的沈毅猛地一揮手,兩個暗衛同時把火摺子扔進牆根下的暗溝裏。引線“嗤嗤”地沿着牆角的磚縫躥出去,快得像一條火蛇鑽進地下。
“轟——!!!”
埋在主道地下的五百斤黑火藥同時炸開。那一聲巨響不是雷能比的——整座城牆都在抖,城樓上的磚縫裏噴出灰來,垛口間的碎石被震得噼噼啪啪往下掉。火光從地底翻上來,把一條街的路面掀翻了,碎石、泥土、殘破的鎧甲、斷掉的兵器全被氣浪拋到半空中,遮天蔽日地往四下裏砸。正撤退的後金騎兵被炸了個正着,氣浪把人連馬掀出三四丈遠,骨頭折斷的咔嚓聲被爆炸吞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團團黑影在火光裏翻滾着落地。硝煙慢慢散開之後,路上炸出一個一丈多寬的大坑,坑底還在冒青煙,坑邊沿上橫七豎八地散着殘肢和被掀飛出去摔斷了脖子的戰馬。
揚古利也被一塊彈片劃傷了右臂,護臂鐵片嵌進肉裏,拔都拔不出來。他伏在馬背上,拖着流血的胳膊狼狽地撤出射程,身後丟下了三四百具屍體.
皇太極沉默地騎在馬上,看着那片狼藉的戰場,握着馬鞭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腹在鞭柄上掐出深深的印痕。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沉得像從胸腔最底下掏出來的:“果然……明軍又有的新式火器已經列裝邊軍了,比給林丹汗的那種厲害。”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極重,“這槍的威力遠超咱們的火銃,射速快、射程遠,硬頂着打,代價太大。”
范文程額上滲了一層細汗,拿袖子揩了一把,急切地湊過來:“大汗,那咱們……?”
“收兵。”皇太極截斷他的話,聲音不高,卻鐵硬如凍土,“讓揚古利帶五百騎斷後,放火燒掉北城外城所有糧倉和房屋,能搬走的糧草全部搬走,一粒米都別給明軍留下。”他抬起眼,朝內城那道灰牆又望了一望,目光裏多了一抹又冷又沉的東西,“這一仗沒拿下宣府,但也不白來。咱們摸清了明軍新火器的路數。回盛京之後,把繳獲的槍彈全部拆開——一樣一樣給我仿出來。”
他頓住了,忽然偏過頭,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那抹寒光像刀鋒似的轉了一轉:“再者——咱們這一撤,大明朝堂上自然會有人替咱們收拾殘局。高起潛死了,朱由樺的暗衛把皇上欽點的監軍綁在旗杆上,你猜崇禎知道了,會作何想?”
范文程愣了一瞬,隨即眼底亮起來,拱手道:“大汗聖明!這一招比攻城拔寨還要毒。高起潛死在我軍箭下,朱由樺又事先把他綁在城樓上示校瑐鞯骄⿴煴愠闪恕煊蓸蹇v容暗衛凌辱欽差,致其死於敵手’,崇禎生性多疑,即便朱由樺守城有功,也架不住這一盆髒水扣在頭上。”
“沒錯。”皇太極冷笑了一聲,那笑意沒到眼底,“這次沒拿下宣府,但讓朱由樺在朝堂上焦頭爛額,比搶一座城還值。下次再來,我要連人帶城一併收了。”他猛地一撥馬頭,鐵甲嘩啦作響,“回師!”
後金大軍如退潮般從城下撤去,只留下滿地的屍首和燃燒未盡的殘火。
可就在大軍撤退的混亂中,內城西北角那段在激戰中被炮火震裂的城牆終於撐不住了。幾塊青磚連着夯土簌簌垮落,豁出一道三尺寬的缺口,缺口邊緣的土還在往下淌。揚古利斷後的五百騎兵中,有百來號白甲兵發現了這個破口,當即掉頭,嗷嗷叫着從缺口蜂擁而上。他們揮舞彎刀跳上城道,刀光在煙火裏一閃一閃,風聲劈面而至。
沈毅身邊只剩下不到一百名暗衛,滑膛槍的彈藥見了底,最後幾支槍的槍管已經打得通紅,握上去“嗤”地燙出一股焦味。有人把燙手的槍扔在地上用靴底踩住,拔出腰刀迎了上去。沈毅一把抽出長刀,刀身上還沾着剛纔砍殺時留下的暗紅血漬,他仰頭一聲暴喝:“兄弟們!跟他們拼了!大明沒有後退的兵!”
他第一個衝進白甲兵的人堆裏。刀鋒對刀鋒,“鐺”的一聲脆響濺出火星,對方手腕一震,彎刀偏了半寸,沈毅順勢反削,刀尖劃過對方肋甲縫隙,帶出一蓬血霧。可白甲兵人太多,一個倒下去兩個補上來,刀刀朝着要害招呼。暗衛們一個個倒下,有人被一刀砍中脖頸,悶哼着栽下城牆;有人抱着白甲兵的後腰一起滾落垛口,兩人的慘叫聲在半空中拉成一道長長的尾音。城道狹窄,屍體疊了一層又一層,血順着磚縫往下淌,像下雨天牆根流出來的紅泥水。
揚古利拖着一隻傷臂也擠上了城道,一眼鎖定沈毅,彎刀橫劈過來,刀風直奔面門。沈毅舉刀格擋,兩柄刀碰在一起,擦出一溜火星,震得他虎口發麻。揚古利力氣大,沈毅被壓得單膝跪地,刀刃一寸一寸往下壓,刀尖離他眉心不到三寸,已經能感覺到那股森冷的寒意。
就在這時,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火龍似的火光疾馳而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起初像遠處的悶雷,眨眼工夫便震得腳下的磚都在嗡嗡響。火把連成一條跳動的光帶,撕破了黎明前的灰暗,旌旗在風裏翻卷,旗面上那個斗大的“滿”字隱約可見。
“援軍!援軍到了——!是滿總兵!”城牆上有人撕着嗓子喊了出來,喊到最後嗓子劈了,只剩下嗚咽似的哭聲。
滿桂一馬當先,身後三千大同騎兵如潮水般湧來,鐵甲鏗鏘,長刀映火。他手裏提着兩百支新配的滑膛槍,一路從大同跑過來,兩天時間,換馬不換人,終於在這一刻趕到,沈毅到宣府感覺不對勁,就提前給了滿桂信息,還好有瑞王提前部署,不然私自調兵,兩人都得死。他遠遠看見城牆上纏鬥的黑影,一聲炸雷般的吼聲破空而出:“殺——!”
三千騎兵如同一柄從側肋捅進去的鋼刀,狠狠扎進後金大軍後撤中的陣型尾部。鐵蹄踏碎了倉皇列起的防線,長刀橫掃,後金兵在措手不及中被劈翻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大同的滑膛槍隊在三百步外列陣,一排槍響,彈雨傾瀉,後排後金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往地上倒。
後金大軍前後受敵,前有內城牆上還在纏鬥的明軍,後有大同鐵騎兜頭猛攻,陣腳徹底崩潰。有人拼命朝前擠想衝進缺口,有人掉頭往後跑想逃出包圍,兩股人流撞在一起自相踐踏,號令傳不下去,旗幟倒了一地。揚古利見勢不對,猛地撤刀後跳,朝白甲兵吼了一聲“撤”,拖着傷臂翻下城牆,混在潰兵中朝北門方向狂奔而去。
皇太極臉色驟沉,翻身上馬的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樣。他勒住繮繩的瞬間,回頭朝內城西門的城樓看了一眼——高起潛還被綁在旗杆上,像條風乾的鹹魚似的晃來晃去,嘴裏還在含混地罵着什麼。皇太極忽然一勒馬繮,從鞍側摘下弓來,抽箭搭弦,弓臂“嘎吱”一聲拉滿至耳後,箭尖穩穩地鎖住了高起潛的咽喉。他屏息一瞬,松指——“嗖”的一箭穿喉而過,乾淨得像撕開一匹綢子。
高起潛的身體猛地一抽,腦袋朝一邊歪過去,眼睛瞪得溜圓,至死都沒想明白這一箭是誰射的。屍體在旗杆上慢慢轉了個圈,不動了。
皇太極收弓歸鞘,朝城樓冷冰冰地甩了一句:“廢物留着也是禍害。”策馬便走,鐵蹄卷着塵土衝入北門外漫天的煙塵裏,再沒回頭。
後金大軍倉皇退出宣府北門,沿來路潰散而去。揚古利拼死斷後,帶着殘兵且戰且退,一路上又被滿桂的騎兵追咬了二十里,折損上千人才勉強甩脫追擊.
第三六一章 朝堂虛功掩沉痾
宣府大捷的捷報是用染血的粗麻布寫的,字裏行間還沾着未乾的硝煙和泥土。滿桂的親兵跑死了四匹戰馬,衝進午門的時候連人帶馬摔在漢白玉臺階上,頭盔滾出去老遠,懷裏卻死死抱着那份捲成筒的軍報,指節摳得發白,愣是沒鬆手。要不是旁邊的小太監眼疾手快把他扶住,這位在戰場上殺敵不眨眼的悍卒,怕是要在宮門口摔斷了脖子。
崇禎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災情奏疏,全是陝西、山西紅薯豐收,災情緩解但是仍有部分災民缺衣少食的急報。他揉着發酸的眼睛,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幾年,這樣的奏疏一封接一封,從陝西到山西,從河南到山東,彷彿整個北方的天都塌了。王承恩捧着茶盞輕手輕腳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宣府八百里加急。
崇禎手裏的硃筆猛地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他一把抓過軍報,手指都在微微發抖。越往下看,臉上的神色越複雜——看到建虜潰退,宣府保全時,他長舒一口氣,嘴角露出一絲久違的笑意;可讀到總兵王家幀以身殉國,外城盡毀,軍民死傷逾萬時,笑容瞬間凝固,手指緊緊攥住了軍報邊緣,把粗麻布都攥出了褶皺。再往下,是滿桂援軍趕到、後金潰退的詳細戰況,每一行都寫着慘烈二字。
直到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監軍高起潛欲開城投敵,爲暗衛擒獲綁於城樓示校釥戓峤鹆骷錃ⅰ�
崇禎盯着欲開城投敵六個字,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他記得清清楚楚,高起潛是他親自挑選的,覺得此人圓滑謹慎,才放心放出去監軍。結果呢?圓滑變成了滑頭,謹慎變成了怕死,一個監軍跑到邊關月餘,剋扣軍餉、收受蒙古人的賄賂,最後居然還想開城投降。
他把軍報扔在桌上,揹着手在殿內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比一下重。王承恩低着頭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跟了皇帝這麼多年,太清楚這道腳步聲了——腳步越沉,怒火越烈。果然,崇禎忽然停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盞一跳,茶水潑了半桌。
好……好得很。崇禎咬着牙,聲音冷得像冰,朕欽點的監軍,竟然要開城投敵。王承恩,你說,這是朕有眼無珠,還是這滿朝文武,沒有一個靠得住的?
王承恩撲通一聲跪下:陛下息怒!高起潛是自作孽,陛下何必爲這種狗奴才動氣?
當夜三更,崇禎祕密召見了逡滦l指揮使駱養性。燭火搖曳中,他把軍報扔在駱養性面前,沉聲道:封鎖高起潛通敵的消息。暗中調查兵部所有與陳鳴泰有過往來的官員。記住,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走漏半點風聲,朕要你的腦袋.
臣遵旨。駱養性躬身領命,轉身消失在夜色裏。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道密旨的分量有多重。高起潛的事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魚,還在深水裏遊着呢。
崇禎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陰晴不定。他故意不提前發作,就是要看看,明天早朝,哪些人會刻意迴避高起潛案,哪些人會急於撇清關係。這朝堂之上,誰是人誰是鬼,該趁着這場勝仗的東風,好好捋一捋了。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上卻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官員們穿着簇新的官袍,臉上堆着諂媚的笑容,爭先恐後地出列歌功頌德。
陛下天威浩蕩,建虜望風而逃!此乃千古未有之大勝!
大明國卟。斜菹侣}明,蕩平遼東指日可待!
臣懇請陛下爲此次大捷建功德碑,勒石記功,傳之後世!
此起彼伏的吹捧聲充斥着整個大殿,彷彿後金已經被滅了,天下已經太平了。沒人提王家幀的死,沒人提外城的焦土,更沒人提數千慘死的百姓。彷彿這場仗是這些人坐在京城裏呋I帷幄打贏的,跟邊關將士的血和命沒有半點關係。
黃延儒站在文官之首,捋着山羊鬍,面帶微笑,彷彿這場大捷都是他呋I帷幄的功勞。他瞥了一眼站在親王隊列裏的朱由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那個年輕人站在那兒,臉上掛着淡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看一出滑稽戲。
朱由樺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好傢伙,差點被攻破的大捷,吹成了千古大勝。要是皇太極打進北京,你們是不是還要給他立功德碑?真是一羣人間清醒的表演藝術家。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避開旁邊一個唾沫星子亂飛的御史。
黃延儒清了清嗓子,出列奏道:陛下,此次宣府大捷,全賴陛下英明決斷,調度有方。臣懇請陛下厚賞參戰將士,追封王家幀爲太子少保,賜諡忠烈,以慰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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