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蔣玉菡將那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苦澀,也有幾分決絕。
“我早就想走了,只是一個人走,到哪裏都是孤魂野鬼。若二爺肯同行,那便是我的造化了。”
要說兩人那是真有感情的,雖然那是七形的愛~
如今見到蔣玉菡如此鄭重,賈寶玉又想到最近這些憋悶,一時之間還真生起了一些豪氣。
剛要張嘴答應下來,但是下一瞬間就想到了老爺太太以及老祖宗......
又想到了院裏的那些丫鬟,以及家中兄弟姐妹。
我自然又聯想到了自己的衣食住行。
豪氣頓生,又豪氣頓無~
察覺蔣玉菡的期待眼神,賈寶玉只能含糊地說一句:“我記下了,讓我再想想,再想想。”
說完又端起酒杯喝了幾口,明明以前已經發誓不怎麼喝酒,免得灌醉出了事情。
很顯然賈寶玉並沒記在心上,現在已經破了戒,酒氣上湧,將那雙眼睛燻得有些發紅。
蔣玉菡見賈寶玉猶豫不決,心中也是失望,但至少還留有餘地。
這一次不成,以後還有機會,反正汗巾子都收下了嘛。
便不再多提此事,只笑着給他續酒。
兩人又喝了幾杯,便又說起重陽的新鮮事兒來,柳湘蓮在一旁聽着看着,始終沒有插話。
只有在聽到兩人準備私奔,兩個男人去過生活的時候,才忍不住渾身一抖,差點拿了劍就走。
好在賈寶玉沒有馬上同意下來,只是說還要考慮考慮。
不過柳湘蓮堂堂一個大直男,在賈寶玉和蔣玉菡面前,總感覺渾身坐得不自在。
哦,說起來之前薛蟠也因爲看他長得俊俏打過主意,不過被收拾了一頓就老實了。
自那之後倒有種不打不相識的感覺,薛蟠時常來請他。
看在薛蟠是賈苮未來大舅哥份上,柳湘蓮這才與其來往,沒有鬧翻。
至於賈寶玉嘛......
倒也是有些可惜了,以前也算是個風流公子哥,不知道被誰給帶歪了。
哎~
酒過三巡,賈寶玉已經醉意醺然,伏在桌上含含糊糊。
柳湘蓮站起身來,朝蔣玉菡道:“寶玉喝多了,落在外邊也不大好,我送他回去。”
蔣玉菡點了點頭,看着柳湘蓮將賈寶玉半攙半扶地架起來往外走,然後一羣小廝過來接着攙扶。
今天忠順王去宮裏,皇室一羣人團聚,他得了空閒,出來相會。
但其實也算是偷跑出來的,畢竟就算是不唱戲,他也應該是在王府當中養着,自個兒訓練,哪有出來偷會其他人的。
不過想到賈寶玉將自己送他的汗巾子一直帶在身上,蔣玉菡就忍不住高興。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殘酒,自斟自飲:“二爺,我可當真了,等着你呢。”
賈寶玉這邊被半架着回到榮府側門時,已是半下午。
秋風迎面拂來,將那些殘存的酒意吹散了幾分,可腦子裏依舊有些昏沉。
柳湘蓮送人離去,路過門口,看到門前那兩隻威武石獅子,也不由得想到今天所見所聞。
終於忍不住感慨說道:“這賈家乾淨的,恐怕只剩門前的石獅子了......”
“唔,賈真人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看了看旁邊府邸,門子精神抖敚θ轁M面,柳湘蓮到底還是留了幾分薄面。
畢竟賈真人在外的名聲還是很不錯的。
......
賈寶玉這邊被一羣小廝送回怡紅院。
一羣人忙前忙後,他自個兒倒是不用怎麼動彈。
至於之前說的換個活法,或者拋開這一切,與蔣玉菡遠遁他方,早就已經拋之腦後了。
夏金桂還沒回來。
襲人見他這副醉醺醺模樣,忙替他沏了一盞醒酒茶。
賈寶玉出去就是爲了解悶兒,想着醉了更好,一覺睡去什麼都不用想。
推手打翻了醒酒茶,還藉着酒勁兒訓斥了一番襲人,說他平日裏不來幫襯自己,現在倒是來獻殷勤。
襲人被說得傷心,滿面委屈,只能默默收拾了東西退去。
留得賈寶玉在房中睡去,鼾聲大作,偶有癡語。
......
賈寶玉外出借酒消愁。
大觀樓此處卻是歡聲笑語。
用過午飯,或說或唱,或言或論,詩會已漸漸入了佳境。
史湘雲本就是第一個動筆的,她向來不是那等需要再三斟酌才肯落墨的人。
這會兒她正站在案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提着筆,歪着頭打量自己剛寫下的那幾行字。
腥艘膊淮咚髯院茸挪瑁瑔俗胖仃柛猓紶柼ь^看一眼她那副認真的模樣,都覺得好笑。
史湘雲終於放下筆,捧起那張宣紙端詳了片刻,忽地咧嘴一笑。
“成了!”
她轉身將紙頁平攤在案上,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重陽攜酒上層樓,笑插黃花兩鬢秋。
雲外雁聲催客醉,風前菊色爲詩留。
杯傾且莫論深湥浜煤雾殕柫觾灐�
我自開懷君莫笑,此生偏愛作歡遊。”
念罷,她放下紙,朝腥斯傲斯笆郑桓苯u藝人的做派,面帶得色:“獻醜獻醜!誰若說不好,那便是沒喝夠酒!我再敬上兩盅!”
腥吮凰@番作態逗得笑出聲來。
賈苮笑道:“你這麼說,誰還敢評優劣?豈不立於不敗之地?”
湘雲下巴一抬,驕傲道:“這不正說明詩寫的好嗎?挑不出刺兒來!”
金釵們歡笑連連,互相遞着眼神。
若按年齡身份來排,當然是李紈元春最合適先開口點評。
不過嘛,有黛玉和寶釵在這裏,她這等妾室哪能先出頭呢?
寶釵蠢蠢欲動,不過看了一眼賈苮後,還是按捺住了。
女人在外,當然是要給自家男人面子的。
就算和黛玉明爭暗鬥,也總不能叫別人看笑話。
所以林黛玉很自然的最先接過話頭,慢悠悠地開口:“些許日子不見,湘雲又見長進了許多。
‘雲外雁聲催客醉’這一句倒是有幾分意趣,雁聲催醉,比那‘舉杯邀明月’又多了一層秋意。
哎喲,就想到了詩仙,李白之詩作比,了不得了不得了!”
聽出黛玉語氣當中的打趣,史湘雲也不惱,反而理直氣壯地應道:“好好好,能夠想到太白的詩,說明我作的有水平!”
元春也是首次參與金釵們的詩會,發現果真有趣,輕輕一笑。
看來湘雲沒有理解黛玉的意思。
畢竟李白的《月下獨酌》寫的是春愁,用來明志。
你這重陽之詩,當然是比人家多了一份秋意了~
賈苮其實也沒懂黛玉意思,只以爲是拿湘雲和李白相比,順便調侃一下而已。
旁邊香菱一邊默記,一邊分析,更顯得熱鬧。
薛寶釵坐在一旁,端着茶盞聽完,自然是聽明白了黛玉的意思。
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爲湘雲說話:“我倒覺得,‘句好何須問劣優’這一句纔是真性情。
雲丫頭向來是個爽利人,寫詩也爽利,不拘着格律韻腳,反倒比那些刻意雕琢的句子更見真意。”
史湘雲聽了這話,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認可,朝寶釵揚了揚下巴:“也對也對!還是寶姐姐懂我!”
探春這時也湊了過來,將那紙頁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認真點評道:“前頭四句寫景,後頭四句寫情,轉得也算自然。
雖說‘此生偏愛作歡遊’這意思直白了些,可勝在痛快。
重陽本就是登高會友的日子,若寫得太過沉重,反倒不合時宜了。”
賈苮如今薰陶不少,好歹也有些學識,在這高談闊論當中也能插上兩句。
“湘雲這‘杯傾且莫論深湣故怯袔追痔走z風。
只是太白若見了,怕要說‘你這小娘子比我還能喝’。”
史湘雲一聽,愈發得意:“那是自然!太白喝的是酒,我喝的是開心!”
賈元春坐在一旁,兩個妻子以及大爺都已經開了口,這纔開口點評。
“我覺得‘風前菊色爲詩留’這一句不錯。雲妹妹這句寫活了。”
場中討論熱鬧,惜春自然也在其中。
她跟湘雲相差歲數應該是最小的,之前兩人就似乎在互相爭着表現。
此刻聽見大家都在誇,特別是賈苮似乎相當滿意的樣子,忍不住嘟了嘟嘴。
“雲姐姐每次都做這些巧事。
寫得好笑,叫大家開心,於是便都投你一票。
難不成是一直霸着詩魁不讓出來?”
腥酥挥X童言無忌,拿湘雲打趣,又是一陣笑,並不往心裏去。
只有被誇得有些滿面紅光的史湘雲察覺到了惜春的小心思。
心中哼哼兩聲,坦然又不露餡:“寫詩嘛,本來就高高興興的,苦大仇深多沒意思,我史湘雲寫的詩,就不叫人掉眼淚!”
惜春不服氣,她也能寫詩。
“好!看我來一首!”
腥寺犃艘仓逼痿。
夏金桂坐在末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聽見史湘雲唸詩時,其實大半沒聽懂,只隱約覺得那些字句組合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
又見腥嗽u點時有說有笑,連那原本看似疏淡的黛玉和端莊的寶釵都露出了輕鬆的神情。
她雖不通詩詞,卻也知道聽人語氣和話語。
李太白這等名人她也是知道的,拿其跟湘雲相比,自然是調侃了。
可見史湘雲這首詩寫得不算精深。
偏偏人人都願意捧着她說、笑着評。
這大約是這些姑娘們相處的默契了。
一時間,夏金桂真有些羨慕她們。
這就是大家閨秀活動時的樣子?
她想起自己在家時,也曾和母親一起聽過戲、喫過酒。
很顯然並不算得文雅,更是熱鬧裏面摻雜着商人的算計,鮮少有這樣純粹的、只爲了開心的時刻。
王熙鳳不知什麼時候又湊到了她身旁,手裏提着一壺菊花酒,替她斟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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