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成仙補紅樓 第318章

作者:善解人颐

  兩人便坐在角落,低聲說起閒話來。

  王熙鳳問她近來在怡紅院住得可慣,夏金桂便半真半假地訴了幾句苦,說二爺成日裏悶在書房不肯見人,她一個人實在有些冷清。

  王熙鳳聽了也不多勸,只拿些家常話岔開去,說園子裏哪處桂花開得好、什麼點心新鮮。

  然後又說到了銜珠府的賈苮,說他近來如何如何,幫了榮府多少事云云。

  夏金桂聽着她說話,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賈苮那邊瞟了一眼。

  她覺得自己大約有些魔怔了。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若是當初母親替她相看的人是他,那她如今坐在那兒同他說笑的,會不會就是她自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在心裏啐了自己一口。

  人家是什麼人物,她是什麼人物?

  況且人家已經定了兩房妻室,她一個嫁了人的媳婦,竟在這兒胡思亂想,叫別人知道了,豈不要唾罵自己。

  只不過這鳳嫂子是怎麼回事?

  聊天就聊天吧,你老是在我耳邊說賈苮作甚。

  不知道的還以爲那是你丈夫呢。

  “寶二奶奶?”王熙鳳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你可是覺得有些悶了?要不要我陪你下樓走走?”

  夏金桂回過神,連忙搖頭:“不必不必。我只是頭一回來,一時沒緩過神。嫂子不必管我,我坐一會兒便好。”

  王熙鳳見她神色不似有礙,便也不再追問,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回到人羣中去了,就是背過身後,眼中藏着一絲戲謔。

  夏金桂那反應她可太懂了,春心萌動,又極力剋制。

  王熙鳳可是不嫌事大。

  反正自己大房這邊沒有什麼臉皮了,要是再拖一個二房的人下水。

  嘿,到時候就算自己和賈苮的事情暴露了,二房這邊不也有一個嗎?

  那樣大哥莫說二哥,大家差不多嘛。

  可惜這小娘子倒還挺能忍的嘛,也不知道是聽出自己下去走走的暗示,還是面皮薄。

  尚不知曉王熙鳳真意的夏金桂望着她的背影,倒是有些羨慕起來。

  她羨慕王熙鳳那種能說能笑、自來自去的灑脫勁兒。

  也羨慕那些姑娘們隨口便能吟出幾句叫人聽不懂卻覺得好聽的詩句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那隻茶盞,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秋色,心想:這難道就是那些官宦家小姐的生活嗎?

  而她就只能坐在這樣的詩會里,當一個安安靜靜的看客?

  夏金桂從來不是甘於當看客的人。

  她看了一眼最受矚目的賈苮,抬手理了理鬢邊秀髮,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

  大觀樓這邊詩會開啓,隔着半座園子的怡紅院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賈寶玉悶在書房裏已經大半日了。

  那捲《會真記》攤在案上,也是隨意翻了翻就不想動了。

  窗外的日光將書頁上那行“碧雲天,黃花地”映得微微發亮,他只覺那幾個字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賈寶玉放下書卷,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好像能夠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大約是詩會那邊正在彈琴唱和?

  那聲音隔着重重花木傳來,朦朦朧朧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他聽了一會兒,越聽越覺得心裏頭發悶。

  唉,林妹妹現在應該到了吧?

  她又會說些什麼呢?

  襲人端了一盞茶進來,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敢多問,只將茶盞輕輕放在案邊,輕聲道:“二爺,廚房多做了新蒸的栗子糕,您要不要用一塊?”

  賈寶玉搖了搖頭,沒有回頭。

  襲人也是有些無奈。

  自從寶二奶奶過了門,管的嚴實,他們院子裏的關係也不像以前那麼融洽了。

  忽然,賈寶玉收拾收拾就往門外走,襲人一驚。

  “二爺,您要去哪兒?”

  襲人在身後喚了一聲。

  “出去走走。”賈寶玉頭也不回地答道,“不必跟着我。”

  聽到那邊詩會的聲音,賈寶玉纔想起自己正好可以趁機出去。

  他想找個能說話的人,痛痛快快喝幾杯酒,把那些煩心事暫時拋到腦後。

  至於說自己沒錢?

  想必哥幾個應該是有的,反正喝喝酒也用不着多少錢吧。

  於是賈寶玉帶了茗煙等小廝出了榮府側門,循着記憶前往一座酒館。

  酒館不大,門面樸素,裏頭是有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但好歹也算正規,安全問題不用擔心。

  賈寶玉來過幾回,是柳湘蓮帶他來的,期間也結識了倪二。

  由於這裏消費檔次不高,有一股瀟灑自在的意味,算是他們幾個小夥伴平日聚頭的地方了。

  推門進去時,柳湘蓮果然正坐在那張靠窗的桌邊自斟自飲。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布長衫,身旁靠着兩把劍,桌上擱着一桌下酒菜和兩隻空杯。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賈寶玉一眼,面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寶玉?你怎的來了?今兒個不是重陽,你還有時間出來?”

  “別提了。”賈寶玉在他對面坐下,伸手便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我是逃出來的。”

  柳湘蓮聽他語氣裏帶着幾分賭氣的意味,也不多問,只端起自己的酒杯與他碰了一下:“那就先喝一杯再說。”

  賈寶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酒液帶着一股子粗烈的辛辣勁兒順着喉嚨滑下去,嗆得他咳了兩聲,面上便浮起一層薄紅。

  他放下杯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積在心口那團鬱氣一併吐出來。

  “柳兄,你說這世上怎會有那樣的人?”

  賈寶玉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語氣裏帶着幾分憤懣與委屈。

  “她管我喫喝、管我出門、管我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連我荷包裏剩幾兩銀子她都要過問。我好歹是國公府的公子,她怎敢這般對我?”

  柳湘蓮:“......”

  哪裏來的受委屈的小媳婦兒,這是男人該說的話嗎?

  大老爺們支楞起來呀!

第273章 醉酒託心意,湘雲衛詩魁

  賈寶玉這邊發着牢騷,柳湘蓮卻沒有急着接話。

  只慢悠悠地拈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裏,等賈寶玉那股勁兒稍稍泄了些,纔不緊不慢地開口:“你說的是寶二奶奶?”

  “除了她還能有誰?”賈寶玉將酒杯往桌上一頓,“我原以爲,成親應該也是像書上說的那樣,神仙眷侶,舉案齊眉。可如今這日子......真真憋悶死人了!”

  柳湘蓮聽他只是抱怨妻子管束太嚴,便也不多勸,只陪着喝了一杯。

  他雖與賈寶玉交好,卻並不打算摻和人家夫妻之間的事。

  兩人正說着話,又走進來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秀,還帶着些女相,走路的姿態更兼幾分戲臺上纔有的輕巧,正是蔣玉菡。

  蔣玉菡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衫子,越發襯得整個人透着一股子遺世蘭草的氣質,也難怪是京城名角,被忠順王和賈寶玉這些愛好者相中。

  他進了門,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落在賈寶玉身上時微微一亮,快步走了過來:“寶二爺,你怎的在這兒?我也是聽見有人說你進來了,還當是聽錯了。”

  賈寶玉見了相好的,面上那層鬱色便散了幾分,招手讓他坐下:“別提了,我是逃出來的。”

  蔣玉菡在他身側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不急着喝,只歪着頭打量了賈寶玉幾眼:“二爺這是跟寶二奶奶置氣了?”

  他這語氣、模樣和姿態有幾分綠茶的樣子,對面柳湘蓮見了眉頭一蹙,感覺有些起雞皮疙瘩。

  “倒也算不上置氣。”

  賈寶玉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反而覺得親切,抿了一口酒,語氣悶悶。

  “只是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滋沒味兒。

  從前在園子裏,姐妹們都在一處,說笑唱和,何等快活。

  如今倒好,她們自去作她們的詩詞,我卻被拘在院子裏寸步難行。”

  他這話說得帶着幾分孩子氣的委屈,蔣玉菡聽了,心中也是微微搖頭。

  作爲一個名角,蔣玉菡接觸了不少達官顯貴,可還真是沒見到有哪個王公子弟,像賈寶玉這樣,被一個商賈之女給拿捏。

  當然了,雖然鄙視賈寶玉不硬氣,不過人家到底是自己這樣下九流的身份比不了的。

  而且賈寶玉對於他,也着實平等,不似其他人看自己那麼低賤。

  因此蔣玉菡舉着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忽然壓低聲音開口:“二爺若是覺得這日子沒意思,那不如......換個活法?”

  賈寶玉微微一怔:“換個活法?怎麼換?”

  蔣玉菡左右看了看,發現隔了幾桌纔有人,他們這一塊也算安靜。

  唯一的問題就是擔心柳湘蓮會泄露他們的談話。

  不過大家也算是相知已久,以柳湘蓮的性子應該做不出來那等出賣朋友的事情。

  於是蔣玉菡便接着說道。

  “二爺如今有家室、有身份,自然不能像我這般隨意。

  可若二爺當真覺得在這府裏待着憋悶......

  不如尋個機會,遠遠地走上一段日子。”

  賈寶玉被他這話說得愣住了。

  這離家出走,他好像還真沒想過。

  主要是聽起來仗劍天涯很美好,但實際上,喫什麼喝什麼用什麼,沒人伺候,他還真有些不習慣。

  所以賈寶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走?走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蔣玉菡作爲一個戲子,自然是飽嘗冷暖辛酸。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當然想要脫離這樣的身份。

  可是當了戲子,這就是下九流了,能有什麼機會讓他脫離呢?

  如果能夠拉攏到賈寶玉這樣身份的人,爲作背書,以後還能說道說道。

  因此蔣玉菡眼神懇切,一個勁兒的攛掇着賈寶玉。

  “江南、蜀地、嶺南,只要能離開這京城,離開那些叫人透不過氣的規矩,去哪裏都好。”

  他說着,點了點賈寶玉的腰腹,那裏繫着汗巾子。

  這動作看得對面喫瓜的柳湘蓮眉頭直跳。

  時下好男風,這風氣,柳湘蓮自然是知道的。

  他只能說自己不歧視這些人,可是你們兩人也不避一下人,就在我面前表演起來,那是不是有些辣眼睛?

  蔣玉菡越發投入感情,看着賈寶玉說道:“那茜香羅你還帶着?”

  賈寶玉愣愣點頭:“那是個好物件,我自然成天帶着。”

  “能帶着就好,說明咱也沒看錯人。”

  蔣玉菡聽了這話之後,越發感動,眼睛發亮。

  “我雖是個下賤的戲子,可這方汗巾卻是乾淨的,承蒙二爺看得起了。”

  賈寶玉一時間也有些被奇怪的友情衝昏了頭腦,另一邊的柳湘蓮是看得滿臉怪異,但又忍不住想繼續看個後續。

  這兩人到底要搞個什麼活出來。

  “你的意思是,咱們一起逃離京城?”賈寶玉有些後知後覺,遲疑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