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
……
晨霧還沒散乾淨,御膳房後院的大槐樹葉子上掛著幾滴露水,啪嗒一聲砸在蘇牧的腦門上。
冰涼。
蘇牧沒動,依舊癱在竹椅上,只是把蓋在臉上的蒲扇往上挪了挪。
昨天折騰那一通,雖然沒怎麼出力,但心累。
給長孫皇后治病這事兒,那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活計,也就是看在小兕子的面子上。
“鍋鍋!”
這一聲喊中氣十足,還沒見著人,那股子喜慶勁兒先順著風飄進來了。
院門被推開,小兕子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來。
今兒換了身粉霞色的襦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兩個小揪揪上還綁了紅繩,隨著跑動一跳一跳的。
“鍋鍋!阿孃好惹!阿孃不喘惹!”
小兕子撲到蘇牧腿邊,仰著小臉,大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全是星星。
“那個黑水水好厲害!阿孃喝了就不咳惹!還有那個吹氣氣的爐子,阿孃睡得可香啦!”
蘇牧伸手把她跑亂的劉海撥到一邊,心裡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穩住了。
只要急性期過去,後面慢慢調養就是。
不過這氣疾是個富貴病,也是個長久戰。
大唐這氣候,冬天乾冷,春天飛絮,對呼吸道都是折磨。
長孫皇后的肺那是千瘡百孔,想要徹底斷根,難。
蘇牧的手指無意間碰到小兕子溫熱的臉頰,心頭微微一沉。
這丫頭也有這毛病。
現在年紀小看不出來,等再大點,若是還在這深宮裡悶著,遲早也是個麻煩。
得想辦法弄點潤肺養氣的食療方子,長長久久地吃著才行。
“好了就行。”
蘇牧把蒲扇一扔,從竹椅上坐起來,“既然阿孃好了,咱們是不是該算算另一筆賬了?”
小兕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迷茫:“算賬?算什麼賬鴨?”
“某人前幾天可是哭著喊著要吃肉,還說牙要是掉了就賴我。”
蘇牧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的嘴巴,“牙呢?還在不在崗?”
小兕子下意識地捂住嘴,舌頭頂了頂那顆搖搖欲墜的門牙。
還在,就是更晃了。
“在噠!”
小兕子鬆開手,呲著牙給蘇牧看,“還要留著啃骨頭呢!”
“行,只要沒掉,今兒就給你做那個把隔壁小孩饞哭的糖醋排骨。”
蘇牧站起身,走到案板前。
早就備好的豬肋排,那是精選的仔排,骨頭細,肉嫩。
刀起刀落。
咄咄咄!
排骨被斬成只有拇指長短的小段。這尺寸有講究,正好夠小兕子一口一個,不用費勁去撕扯,抿一下就能骨肉分離。
冷水下鍋,加薑片、料酒焯水,撇去浮沫。
撈出,瀝乾。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炒糖色!
蘇牧往鍋裡倒了一點油,抓了一把冰糖扔進去。小火慢熬,鏟子不停地攪動。
冰糖在熱油裡融化,先是冒大泡,然後變成細密的小黃泡,顏色也從透明變成了誘人的棗紅色。
這火候最考功夫。
早一分不紅,晚一分發苦。
就在糖漿泛起雞血紅的一瞬間,蘇牧把排骨倒了進去。
滋啦——!
第95章:我還比不上一個雜役了?!
肉香混合著焦糖的甜香瞬間炸開。
快速翻炒,讓每一塊排骨都裹上紅亮的糖衣。緊接著,一碗特調的料汁倒進去。
一勺酒,兩勺醬油,三勺糖,四勺醋,五勺水。
黃金比例。
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蓋上鍋蓋,蘇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臺前,手裡拿著把蒲扇輕輕扇著火。
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順著鍋蓋縫隙往外鑽,霸道得很,一點都不講道理地往鼻子裡衝。
小兕子早就搬著她的小馬紮坐在旁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口水嚥了又咽。
“鍋鍋……好香鴨……”
“這就叫香了?一會兒收了汁,那才叫要命。”
兩刻鐘後。
蘇牧掀開鍋蓋。
鍋裡的湯汁已經變得濃稠,掛在排骨上,紅潤油亮,顫巍巍的。
最後一步,大火收汁,沿鍋邊再淋入一勺香醋。
這叫鍋邊醋,高溫一激,醋酸揮發,只留下那股子醇厚的醋香,解膩又提味。
出鍋,撒上一把白芝麻。
“嚐嚐。”
蘇牧夾起一塊,吹涼了才遞過去。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張大嘴,也不管那顆鬆動的牙了,一口咬住。
那一瞬間,酸甜的醬汁在舌尖爆開。
緊接著是軟爛脫骨的肉。
根本不用牙齒去費力咀嚼,舌頭輕輕一壓,肉就化開了,只剩下一根乾乾淨淨的小骨頭。
“唔!!!”
小兕子眼睛瞪得溜圓,兩隻腳丫在地上亂蹬。
“好七!好七!酸酸噠!甜甜噠!肉肉好軟鴨!”
她把骨頭吐出來,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又去抓第二塊。
“慢點,沒人跟你搶。”
蘇牧看著她吃得滿嘴紅油,笑著給她擦了擦嘴角,“這排骨最養人,多吃點,長高個。”
一盤排骨,沒多會兒就下去了一半。
小兕子打了個飽嗝,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幾塊,小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吃不動了?”
“不繫……”
小兕子指了指盤子,“想給阿耶帶一點。阿耶這幾天也好辛苦,都沒有好好七飯。”
這丫頭,倒是孝順。
蘇牧也不攔著,找來一張乾淨的荷葉,把剩下的排骨包好,又用草繩繫了個漂亮的結。
“拿好了,別半路偷吃。”
“才不會呢!”
小兕子把荷葉包抱在懷裡,熱乎乎的,聞著就香,“鍋鍋再見!窩去給阿耶送肉肉!”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抱著那包寶貝排骨,一溜煙跑出了後院。
……
出了後院,外面就是尚食局。
尚食局裡這會兒正忙得熱火朝天。
自從上次那個辣條事件後,尚食局上下都被皇帝罵了個狗血淋頭,尤其是劉奉御,那是憋著一口氣要翻身。
劉奉御站在大案前,手裡拿著把菜刀,正對著一隻肥鴨發狠。
“都給咱家打起精神來!陛下這兩日胃口不好,誰要是能做出讓陛下開胃的菜,咱家重重有賞!”
正吼著,門口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啪嗒!
一個小黑影從門口滾了進來,一直滾到了劉奉御的腳邊。
劉奉御眉頭一皺,抬頭看去。
只見晉陽公主正蹲在門口,一臉心疼地看著地上。
她懷裡的荷葉包散開了一個角,顯然是剛才跑得太急,絆了一下,掉出來一塊。
“哎呀!肉肉掉惹!”
小兕子想進來撿,可看見劉奉御那張黑臉,又有點怕。
再加上那塊排骨已經在地上滾了一圈,沾了灰,肯定是不能給阿耶吃了。
“算了……髒髒惹……”
小兕子癟癟嘴,把懷裡的荷葉包抱得更緊了些,轉身倒騰著小腿跑遠了。
劉奉御低頭。
腳邊靜靜躺著一塊骨肉相連的東西。
雖然沾了點塵土,但那層紅亮的色澤依舊顯眼。
一股極其特殊的酸甜味,混合著肉香,哪怕是在這滿是油煙味的尚食局裡,也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什麼菜?
劉奉御彎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塊排骨。
涼了。
表面的醬汁凝固,摸起來黏糊糊的。
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醋?糖?
這味道……太沖了。
大唐的烹飪,多是蒸、煮、烤。調味講究的是鹹鮮,或者是用茱萸、胡椒帶來的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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