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不是。”
蘇牧起身,端著空碗走到攤前。
老翁正低頭和麵,聽見腳步,沒抬頭。
“吃完了就挪地方,後頭有人。”
“老丈。”
蘇牧把碗放下。
“您這面里加的是什麼?”
老翁的手停了半下。
他抬起頭,打量蘇牧。
“外地人?”
“長安來的。”
“難怪。”
老翁把麵糰按進盆裡,手掌上全是麵粉。
“長安人吃麵,也配問蘭州的手藝?”
後頭有人笑了。
“老杜,少擺你那張臭臉。人家吃你一碗麵,還得挨你罵?”
“俺也去愛罵誰罵誰。”
老翁瞪了那人一眼。
“你嫌我面難吃,去吃巷口的爛糊糊。”
那人端著碗,悶頭吃,不說話了。
房青君站起來。
她本來就對老翁粗聲粗氣不太痛快。眼下聽見這話,眉梢壓下來。
“問一句而已,何必這麼衝?”
老翁看向她。
“你男人問的是祖傳吃飯的本事。我不告訴他,衝什麼?”
房青君還想開口。
蘇牧伸手,在桌邊輕輕敲了下。
“娘子。”
房青君看他。
“坐著吃。”
她沒動。
“他都這麼說你了。”
“他說得沒錯。”
蘇牧拿起老翁放在案邊的半截面條,掰開看了看。
“人家靠這個攤子養家。上來就問底子,換我我也不說。”
老翁的神情鬆了點。
可也就一點。
“你這書生,倒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蘇牧把面放回去。
“我真想學。”
第557章 :奇怪的技巧
老翁哼了一聲。
“學不起。”
“多少錢?”
“不賣。”
老翁把盆裡的面翻了個面。
“這東西是我爹傳我的,我爹是他爹傳的。傳了幾代,憑什麼給你?”
蘇牧點頭。
“該這樣。”
房青君坐回凳子上,端起碗喝湯。
她沒再看老翁,手指卻在碗沿上磨了兩下。
蘇牧這人最煩別人拿架子。
當初李世民拿皇帝的架子,他能把人堵得沒話。
長孫無忌帶著心思上門,他能端一杯白水送客。
今天倒好。
一個賣面的老翁,說不賣,他就一句該這樣。
房青君越想越不順。
蘇牧卻盯著那盆面。
蓬草灰。
西北有蓬草,燒出來的灰泡水,能得鹼水。麵粉裡放鹼,能改麵糰的筋性,也能帶出顏色和香氣。
後世蘭州拉麵,鹼水是根。
這老翁手裡那罐灰水,值錢的不是灰,是路子。
人家守著祖傳的吃飯本事,防著外人,沒錯。
蘇牧這趟出來,為的是找東西,不是砸人飯碗。
更何況,他想看的也不只是配方。
同樣是蓬草灰,水怎麼濾,面怎麼醒,手怎麼拉,全有講究。老翁這手藝粗,可根沒歪。
蘇牧從懷裡摸出八文錢,放在案邊。
老翁掃了一眼。
“多了。”
“面錢。”
“八文正好。”
“我還佔了桌子。”
“桌子不要錢。”
蘇牧笑了笑。
“那我幫您和一盆面,當飯錢。”
老翁手裡的動作停住。
後頭排隊的人也安靜了些。
有人上下打量蘇牧。
“書生會和麵?”
“別把老杜的面糟蹋了。”
“俺也去,老杜這脾氣,能讓外人碰面盆?”
老翁把手上的麵粉拍進盆裡,盯著蘇牧。
“你要幫我和麵?”
“嗯。”
“你會?”
“會一點。”
“會一點也敢摸我的盆?”
蘇牧看著他。
“您不願意,我不碰。”
老翁沒說話。
他攤子今日生意好,面已經用了大半盆。兒子前幾年跟商隊跑貨,沒回來。家裡那個孫子才十二歲,和麵都和不動。早市這幾個時辰,全靠他一雙手撐著。
手腕昨晚疼了一夜。
今早一用力,骨頭裡就發酸。
可把面盆交給個外地書生,他又不放心。
老翁的手還按在面盆邊上。
盆裡的面已經發幹,邊緣裂出幾道口子。
後頭排隊的人等得不耐煩,又不敢催。老杜的脾氣擺在這兒,催一句,少不了挨頓罵。可眼前這個長安來的年輕人說要替他和麵,眾人又捨不得走。
有熱鬧看。
賣菜的婦人把扁擔橫在腳邊,低聲道:“老杜,你手腕不是疼嗎?讓人試試唄。”
“試壞了你賠?”
“你那盆面能值幾個錢。”
“值我半天口糧。”
婦人翻了個白眼:“摳死你得了。”
房青君坐在桌邊,筷子還壓著半碗牛肉麵。她沒催蘇牧,只是盯著老翁那雙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虎口磨得發硬,手腕處還纏著一條舊布。剛才拉麵時,老翁有兩回停了手,不是因為面斷了,是手撐不住。
蘇牧出門前總說,做飯不是做給人看的。
可有些手藝,沒人接,沒人看,斷了也就斷了。
他今天願意多說幾句,大概不單是為了那罐蓬草灰水。
老翁盯了蘇牧半天。
“你會和麵?”
“會。”
“拉麵呢?”
“也會。”
“你要是把我這盆面糟蹋了,八文錢可不夠。”
蘇牧低頭看了一眼案邊銅錢。
“那就把我留下,給您洗三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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