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城門一開,挑擔的、趕車的、牽駱駝的,全往裡擠。
薩迪克要帶人去西市交貨,哈桑抱著他那口烤饢的傢伙跟在後頭,走兩步還要回頭看蘇牧。
自從雨地裡那鍋羊肉吃過,哈桑對蘇牧的態度變了。
以前他看蘇牧,是個會耍小手段的大唐人。
現在他看蘇牧,跟看一口會自己出菜的鍋差不多。
“蘇先生,西市有好羊肉。”
哈桑湊過來。
“還有葡萄乾,石榴,乳酪。你想買什麼,我能帶路。”
“你忙你的。”
蘇牧擺擺手。
“我和我娘子轉轉。”
哈桑看了眼房青君,點頭退開。
薩迪克在前頭喊了一句胡語,商隊的人牽著牲口走遠了。蘇牧沒急著跟,拉著房青君往另一條街去。
房青君昨晚沒睡好。
商隊的帳篷漏風,地上潮,半夜還有人起來喂駱駝。她早上洗漱時,手裡的銅盆差點凍住。
可進了城,她精神又起來了。
“你不是說來找食材?”
“早市先看吃的。”
蘇牧說。
“民間的東西,早上最實在。擺攤的沒空裝,吃飯的也沒空客氣。”
房青君往前走了幾步。
街邊全是攤子。
賣胡餅的,賣羊雜的,賣酥油茶的,還有人支著木架掛風乾肉。幾個婦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蔥、蘿蔔和幹豆子,凍得手背通紅,嘴裡卻沒停過。
“新磨的蕎麵!”
“熱湯,熱湯!兩文一碗!”
“羊尾油,剛煉的!”
蘇牧走得不快,眼睛從一口口鍋上掃過去。
有的湯裡放了胡椒。
有的肉裡壓著茱萸。
蘭州離西邊近,商路上的東西雜。大唐內地少見的香料,在這兒未必金貴。用得對不對,另說,至少能買著。
房青君見他一路看一路搖頭。
“都不合你心意?”
“合。”
蘇牧停在一個賣羊肚湯的攤子前,聞了聞。
“就是都太急。”
“做飯還分急不急?”
“分。”
蘇牧指了指鍋。
“這家羊肚沒洗淨,拿胡椒壓。那家骨頭沒熬透,拿鹽補。吃著熱鬧,後頭沒東西。”
房青君聽得直樂。
“你出門一趟,嘴倒更挑了。”
“我沒挑。”
蘇牧嘆了口氣。
“我只是替羊不值。”
兩人又走出十幾步,前頭堵住了。
一條不寬的巷子裡擠滿人,端碗的、蹲著吃的、排隊等的,連賣菜的小販都把擔子往邊上挪了。
人群中央支著個麵攤。
兩張木桌,桌邊油得發亮。
一口大鍋燒著湯,鍋邊堆著牛骨和牛肉。旁邊擺著一塊舊案板,一個白髮老翁赤著胳膊,正拿著一團面使勁拽。
麵糰很硬。
老翁先搓成長條,兩手抓住兩頭,往案板上摔,摔完對摺,再摔。
啪!
啪!
麵條被拉開,又合上。
第三次拉到一半,斷了。
老翁罵了一聲,把斷面團揉回去。
排隊的人沒人催。
有個穿短褂的漢子端著空碗喊:“老杜,俺也去衙門點卯,再不給面,俺也去就遲了!”
老翁頭也不抬。
“遲了扣你錢,吃不上餓你肚子,跟老子有啥關係?”
那漢子不敢頂嘴,縮回隊裡。
房青君看著那團面。
“這也有人等?”
蘇牧沒回答。
他站在原地,聞著鍋裡的味道。
牛骨湯熬得不算清,蔥花切得粗,牛肉片厚薄不一。湯裡還有一股土氣,不是灰,也不是泥,是麵糰本身透出來的味道。
這攤子的面不行。
硬,粗,拉不開,斷口也毛。
可湯碗裡那幾根面,居然有彈性。
蘇牧盯住老翁旁邊那個小陶罐。
罐裡裝著半罐灰白色的水。
房青君見他半天不動,扯了下他的袖子。
“要吃?”
“吃。”
“這面?”
“就這面。”
房青君往那鍋湯看了一眼。
她跟蘇牧吃了這麼久,眼光也養出來了。這牛肉湯沒什麼賣相,面更不必提。要放在長安,怕是連蘇府柴房裡的蘇世都不肯端上桌。
可蘇牧沒嫌。
她便也不問了。
兩人排到後頭。
排了半刻鐘,輪到他們。
老翁抬眼看了看蘇牧。
蘇牧穿的是普通棉袍,房青君身上的大氅卻壓不住。再看二人的手,一個細,一個白,半點趕路人的粗糙都沒有。
老翁把手裡的面往案板上一放。
“吃幾碗?”
“兩碗。”
“牛肉加不加?”
“加。”
“八文。”
房青君從荷包裡數錢。
老翁已經抓起麵糰,抻了幾下。
這回沒斷。
他把面丟進鍋裡,用竹筷子壓了壓,又切了兩塊牛肉進碗,舀湯,撒蔥花。
兩碗麵擱上桌。
房青君坐下,拿筷子挑起一根。
麵條不細,表面還帶著些小疙瘩。她咬了一口,眉頭先動了動。
硬!
咬開後,又有股勁。
牛肉湯很熱,鹹味偏重,牛骨的底子倒是紮實。蔥花老,辣子也不香。
她吃了兩口,看蘇牧。
蘇牧已經把面吃得差不多了。
不是狼吞虎嚥。
他每一口都嚼得認真。
吃到最後,連碗底那點湯都喝了。
房青君放下筷子。
“好吃?”
“面有問題。”
“那你吃這麼幹淨?”
“有意思。”
蘇牧拿起筷子,在碗裡夾起半根斷面。
“麵粉粗,醒發不夠,拉麵時手法也不對。下鍋前該摔兩次,他只摔了一次。煮麵水也不夠寬,面在鍋裡擠著,熟得不勻。”
房青君聽完,低頭看自己的碗。
“你這叫有意思?”
“這面有筋。”
蘇牧說。
“不是麵粉帶的筋,是他往面裡添了東西。”
房青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隻陶罐放在案板最裡面,老翁每和一團面,就從裡頭舀半勺水進去。
“那是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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