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世的灶臺前人最多。
昨天那手連刀蘿蔔花傳開了,今天一早就有人佔位子等著看。
有賣燒餅的大爺搬了個馬紮坐在最前排,邊啃餅邊等,跟看戲似的。
蘇世站在案板後面,面前擺著今天的食材。
白菜。
就一棵白菜。
比昨天那根蘿蔔還寒磣。
前排的燒餅大爺嚥了口餅,扭頭跟旁邊人嘀咕:“又是素的?這小子不做葷菜的?”
蘇世沒理會。
他在看灶臺邊上那口鐵鍋。
鍋是公用的,裡頭還留著上一個參賽者煎魚時濺的油星子。
灶膛裡的炭火壓得很低,餘溫還在。
他把白菜外面兩層老幫子剝了,露出裡頭嫩黃的菜心。
手起刀落,菜心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跟銅錢差不多。
這一步沒什麼稀奇。
圍觀的人沒反應。
蘇世把白菜片碼在盤裡,然後從圍裙兜裡摸出一個小瓷瓶。
拔了塞子,往碗裡倒了小半碗。
醋。
米醋的酸味散出來,前排幾個人縮了縮鼻子。
蘇世又從兜裡掏出鹽,糖,一小撮幹辣椒碎。
碗裡調了個汁,用筷子攪勻了擱在旁邊。
然後他蹲下去,往灶膛里加了兩塊青岡木炭。
火起來了。
不大,但在漲。
蘇世的眼睛盯著鍋底。
鐵鍋表面殘留的油花開始化開,從凝固變成流動,一點一點往鍋底匯。
他沒加油。
就用鍋裡那點殘油。
火在漲。
油花開始冒細泡。
蘇世的手懸在案板上方,沒動。
圍觀的人裡有個開飯館的掌櫃,看出點名堂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蘇世動了。
白菜片入鍋的時候,油溫剛好。
不是七成,不是六成,卡在一個極其刁鑽的溫度上。
白菜碰到鍋底的聲音不是爆響,是一聲輕鳴。
水分沒被逼出來。
菜片貼在鍋面上,邊緣微翹起,底面開始上色。
蘇世的左手端鍋,右手持鏟。
翻了一下。
就一下。
菜片在空中轉了個面,落回去。
底面金黃,頂面還是嫩綠帶黃的本色。
然後是醋汁。
碗裡調好的汁順著鍋沿潑進去。
醋碰上熱鐵,酸味衝起來,白煙翻湧。
蘇世顛了兩下鍋,汁液裹上每一片白菜。
出鍋。
從開始到結束,沒超過二十息。
圍觀的人還沒回過神來,盤子已經端出來了。
白菜片碼在粗瓷盤裡,每一片邊緣微焦,帶著一圈金邊。
中間部分保持著脆嫩的本色,汁水掛在上面,亮晶晶的。
酸味裹著一股焦香,從盤子裡往四周散。
不濃,但勾人。
前排燒餅大爺的餅不啃了,鼻子湊過去吸了兩下。
“唉我去,這白菜能有這味兒?”
評審席上坐了三個人。
劉奉御今天沒來這邊,換了兩個尚食局的老師傅和一個禮部的文官。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老師傅裡頭年紀大的那個,姓周,在尚食局幹了三十年。
他站起來端過盤子,夾了一片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停住了。
脆。
極脆!
白菜片咬下去的時候,牙齒切斷纖維的那個聲響,清脆得不正常。
普通炒白菜,火一大就軟了,出水了,塌了。
這片白菜的水分全鎖在裡頭,外面那層被高溫封住了,形成了一道殼。
然後是味道。
醋的酸,糖的甜,辣椒碎的微辛。
三種味道纏在一起,不打架。
最後收在舌根的是白菜本身的清甜。
周師傅又夾了第二片。
第三片。
盤子空了一小半,他才把筷子放下。
旁邊那個年輕些的老師傅等不及了,端過盤子自己夾。
吃完以後兩個人對視,眼神複雜。
禮部的文官不懂廚藝,但嘴巴會吃。
他嚥下去以後愣了幾息,低頭在簿冊上寫了個大的甲字。
蘇世在旁邊收拾案板,把刀擦乾淨插回布卷。
周師傅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了。
“你這火候……”
老頭開了口,又頓住了。
他想問的東西太多,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油溫不到五成就下菜,按理說掛不住色。”
周師傅看著蘇世的眼睛。
“你是怎麼在這個溫度把表面封住的?”
蘇世收好刀卷,背上肩。
“鐵鍋燒到位了,油沒到位。”
就這一句。
周師傅咂摸了半天,一拍大腿。
鐵鍋本身的溫度和油溫是兩回事。
這小子用的不是油溫封面,是鍋溫。
鍋在火上空燒了那麼久,鐵面的溫度遠高於上面那層薄油。
白菜下去的一瞬間,先接觸的是鐵面的高溫,菜片表面直接被鍋壁的熱量焦化了。
油只是起了個潤滑的作用,防止粘鍋。
所以他不需要多少油。
也不需要油溫到位。
靠的是對鐵鍋本身溫度的判斷。
這種火候掌控……
周師傅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
他在尚食局三十年,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這種對溫度的感知。
那人從來不用溫度計,不用手背試油溫,甚至不看鍋裡的氣泡。
他就站在灶前,閉著眼都知道鍋裡是什麼狀態。
蘇牧。
周師傅看著蘇世遠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
訊息傳得快。
下午未時,太極殿。
李世民正在批摺子,王德全端著個食盒從偏門進來了。
“陛下,您吩咐的。”
食盒開啟,裡頭臥著一隻暖碗。
碗裡是七八片白菜,汁水還有餘溫。
這是今天海選現場評審們特意留出來的一份。
李世民擱了筆,把碗端出來。
拿起筷子夾了一片。
入口的時候他的眉頭鬆開了。
從海選開始,每天各賽區的高分菜品都會送一份到太極殿。
三天下來李世民吃了幾十道,覺得好的不超過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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