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一個雜役端著泔水桶從旁邊經過,嘴裡嘟囔著什麼,聲音不大,但幾個字飄進了蘇世的耳朵。
“……廚神大賽……陛下親自辦……天下廚子都能報名……”
蘇世磨刀的手停了。
“什麼大賽?”
那雜役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今早朝會上頒的旨,說要辦什麼大唐廚神大賽,各州各府選廚子進京比試,頭名封官賞金。”
蘇世站起來了。
“在哪兒比?”
“太極宮啊,還能在哪兒。”雜役扛著桶走了。“尚食局都炸鍋了,王御廚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聲音遠了。
蘇世站在柴垛前,手裡還攥著那把鈍刀。
太極宮。
比試。
不論出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出繭子的手掌,又看了看角落木櫃裡那把玄鐵菜刀的方向。
從揚州到洛陽,從洛陽到長安。鎮北營的羊湯,張記肉鋪的切肉,尚食局後院的劈柴。
他等的就是這個!
第505章 :長孫無忌的想法
長孫府,書房。
門窗關得嚴實,炭盆燒得旺,屋裡卻沒什麼暖意。
長孫無忌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盞茶,茶早涼了。面前跪坐著三個幕僚,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人。
“說吧。”
長孫無忌把茶盞擱下。“這個廚神大賽,你們怎麼看。”
左首的幕僚姓錢,瘦長臉,開口就切要害:“大人,明面上是選廚子,實際上是往尚食局塞人。尚食局掌內廷飲食,日伺候聖駕。誰的人進了尚食局,誰就在陛下身邊多了一雙眼睛,一張嘴。”
長孫無忌沒應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右首那位年紀大些,姓周,接過話頭:“這主意十有八九是蘇牧出的。他在御膳房待了多久?從柴房雜役到如今,太子、魏王、皇后、陛下,哪個不是從他灶臺上唤j的?”
“唤j?”長孫無忌斜了他一眼。
周幕僚改了口:“是……經營。”
長孫無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紙糊得厚,透不進光。
“蘇牧那個人,老夫琢磨了大半年。”他揹著手,聲音不高。“他不要官,不要爵,不要封地。陛下封他興農侯,他當場推了。”
三個幕僚都不吱聲。
“可他推了侯爵,轉頭就娶了房玄齡的女兒。”
長孫無忌的指甲扣在窗框上。
“太子住他家裡,魏王住他家裡,陛下隔三差五往他家跑。他不要權,權自己貼上去。”
錢幕僚抬頭:“大人的意思是——”
“這回的廚神大賽,頭名入尚食局,從六品。”長孫無忌轉過身來。“你們想,這人選,誰定?”
三人對視了一眼。
“比賽嘛,自然是贏的人上。”周幕僚試探著說。
“贏不贏,看評判。”長孫無忌的食指點在桌面上。“評判是誰?旨意裡沒寫。但陛下辦這事,第一個想到的會是誰?”
不用答了。
蘇牧。
天下廚藝誰說了算?在李世民眼裡,蘇牧說了算。
“那豈不是他想讓誰贏,誰就贏?”錢幕僚的後背繃緊了。
長孫無忌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盞涼茶,這回真喝了一口。
“所以,不能讓他一家獨大。”
他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往評審裡塞人,禮部那邊老夫自有門路。第二,派人去江南、巴蜀,把各地最拔尖的灶頭找來。花多少錢,無所謂。第三——”
他頓了頓。
“這些廚子進京之後,吃住都安排在長孫家的別院。老夫親自過問。”
周幕僚猶豫了一下:“大人,這動靜會不會太大?若是被陛下看出端倪……”
長孫無忌把茶杯擱下,杯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老夫是愛吃。天下皆知長孫家好口腹之慾。家中養幾個好廚子,有什麼不妥?”
三人不再多言,依次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長孫無忌一個人。
他坐了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封信,展開看了兩眼。那是族中在江南的人送來的,上頭寫了三個名字。
金陵陳家的魚鱠刀手,揚州何家的白案宗師,成都趙家的火鍋老祖。
都是各地壓箱底的人物。
長孫無忌把信摺好收進暗格裡,站起身,往內院走。
走了幾步,自言自語了一句:“蘇牧啊蘇牧,你不想當官,可你比當官的還難對付。”
......
同一天,城東蘇府。
蘇牧蹲在院子裡的小爐子前頭,拿鐵勺攪著陶罐裡的東西。罐子小,比拳頭大不了多少,裡頭熬的是麥芽糖漿。
這活兒費工夫。
麥芽糖加了一點水化開,小火慢熬,熬到拉絲不斷的程度。火大了焦,火小了不夠脆,全憑手感。
蘇牧眯著眼看糖漿的顏色。從乳白到微黃,再到滅晟I鬃犹羝饋恚z線拉得細長,在空氣中凝住,不墜。
到了。
旁邊的案板上,二十來顆野山楂排成兩排。個頭挑過的,每顆都圓溜滾實,紅得發紫。核已經去了,中間填著豆沙,拿竹籤串好,三顆一串。
小兕子從正房門口探出個腦袋。
“鍋鍋,好了沒?”
“快了。”蘇牧頭沒抬。
小兕子穿著件鵝黃的小遥脠A滾的,踩著碎步跑過來。蹲在蘇牧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腦袋湊到陶罐上方。
“好香。”
她吸了吸鼻子。“甜的。”
“別湊太近,燙。”蘇牧拿胳膊肘把她撥開了半尺。
小兕子不惱,換了個方向湊。
蘇牧左手拎起一串山楂,右手用鐵勺舀了一勺滾燙的糖漿。
關鍵就在這一下。
勺子傾斜,糖漿順著山楂表面流下來。蘇牧的手腕轉了一圈,速度極快,但勻,糖漿覆上去薄薄一層,沒有多餘的墜滴。
然後往旁邊一架。
秋風從院牆那頭灌過來,糖衣在冷空氣裡迅速凝固。從液態到固態,前後不超過五息。
一串冰糖葫蘆。
糖衣薄得透光,能看見底下山楂的紅。
小兕子的眼睛圓了。
“花!紅花!”
“不是花,是糖葫蘆。”蘇牧把串子遞到她面前。“小口咬,別磕牙。”
小兕子雙手接過去,張嘴咬了第一顆。
咔嚓!
糖衣碎裂的聲音很清脆。
碎片化在舌頭上,甜的。裡頭的山楂果肉是酸的,再往裡,豆沙是綿的,甜的。
三層味道疊在一起。
小兕子的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眼睛彎成了月牙。
“酸甜甜!”她含糊不清地說,嘴裡還沒咽完。“鍋鍋,兕子還要!”
“別急,多的是。”
蘇牧手上沒停,第二串、第三串接連裹好。動作越來越快,糖漿的溫度在往下掉,得搶時間。
十二串,一口氣做完。
竹籤插在案板邊的木架上,排成一排。深秋的陽光斜著照過來,糖衣反著光,一整排亮晶晶的。
房青君從後廚出來,手上端著一碟切好的果子。看見那排糖葫蘆,腳步慢了。
“這是什麼?”
“冰糖葫蘆。”蘇牧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嘗一個。”
房青君拿了一串,看了看,沒急著咬。把那層透明的糖衣對著光看了一會兒。
“怎麼裹得這麼薄?我看集市上賣的糖人,糖都糊得厚一層。”
“厚了膩,薄了才脆。”蘇牧把陶罐從爐子上拎下來。“而且薄了吃得出山楂的味道,不然全是糖,沒意思。”
第506章 :內部名額,用一些下作手段
房青君咬了一口。
牙齒碰上糖衣的瞬間,聲響比想像中輕。甜味不衝,酸味跟著上來,豆沙在最後兜底。
她吃完一顆,又咬了第二顆。
蘇牧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小兕子已經幹掉了一整串,手指頭上粘著糖漬,湊到房青君胳膊邊上蹭。
“姐姐,好七不好七?”
“好吃。”房青君拿帕子擦小兕子的嘴角。“別蹭我衣服。”
“嘻!”
蘇牧洗了手,在廊下坐下來。
太陽曬著,風不大,院子裡安靜靜的。小兕子在棗樹底下追那隻食鐵獸,滾滾跑兩步就趴下,她追兩步也趴下,兩個圓滾滾的東西在地上滾來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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