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一潭死水。”
蘇牧說。
“水不流,就臭了。”
這話入耳。
李世民的眉頭鬆了,手指開始在膝蓋上敲。這是他琢磨事情的習慣。
蘇牧觀察著他的反應,心裡把後面的話理了理。
不能說得太直白,太直白了,這位回頭一琢磨,會覺得蘇牧是在趕他走。得讓他自己覺得這主意好,搶著去辦,顧不上再跑來蹭飯。
“大唐多大?”
蘇牧伸手比劃了一下。“從嶺南到幽州,從蜀中到江南,每個地方吃法都不一樣。光是臣知道的烹飪路子,沒有一百種也有八十種。”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尚食局那幫人,大半是關中出身,頂多加上幾個洛陽來的。做菜的底子就是北方那一套。蒸煮烤,重料壓味,千篇一律。”
蘇牧把茶杯往旁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陛下,民間有高人。”
李世民的眼睛動了。
他是什麼人?他是從太原起兵一路殺出來的。玄武門之變,貞觀之治,用人不拘一格是他吃飯的本事。
文治武功他敢不拘一格,怎麼到了吃上面反倒守著那幫老人不放了?
“繼續說。”李世民的聲音都變了,往前挪了半個屁股。
蘇牧心裡鬆了口氣。
魚咬鉤了。
“臣有個想法。”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廣發詔令,面向天下,不論出身,不論門第,只要手藝過硬,皆可入京比試。第二,設重賞。頭名者入尚食局,賜官身,給俸祿。”
李世民的呼吸粗了一截。
“辦一場大比。”
蘇牧把兩根手指並在一起。
“名頭可以叫——大唐廚神大賽!”
安靜了兩息。
李世民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啪!”
聲音脆得把廊下那隻打盹的食鐵獸嚇了一跳,圓滾滾的身子彈起來,四條短腿蹬了兩下,又趴回去了。
“好!”李世民站起來了。
“好一個廣納天下名廚!”
他在廊下來回走了兩圈,步子比進門時快了三倍。
蘇牧靠著柱子,翹著腿,看他走。
心裡在盤算。
李世民要是真把這事辦起來,前前後後少說忙個一兩月。擬旨,傳詔,各州選拔,進京比試,這流程走下來,他家門口至少能清靜到入冬。
至於尚食局換不換血,那是朝廷的事,跟他蘇牧有什麼關係?
他只要不被蹭飯就行。
李世民已經停下腳步了,轉過身盯著蘇牧。
“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蘇牧端起茶喝了一口。
“臣只是覺得,陛下既然嫌菜難吃,總得有人做好吃的才行。靠臣一個人,累死了也喂不飽您。”
這話說得實在。
李世民噎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完又收住,揹著手在那兒轉悠。
“規制怎麼定?各州各府選多少人?比什麼專案?”
蘇牧擺了擺手。
“細節的事,陛下回去跟尚食局和禮部商量。臣就提個大方向,具體的臣懶得管。”
他是真懶得管。
目的已經達到了。
把李世民的注意力從“蹭飯”轉到“辦賽”上,接下來這位忙得腳不沾地,哪還有功夫往城東跑?
李世民沒注意到蘇牧眼底那點小心思。他滿腦子都是“大唐廚神大賽”六個字。
這事辦成了,不光是吃的問題。
天下廚子進京比試,沿途食宿,京城接待,百姓觀看,這是熱鬧,是民心,是盛世氣象。
往大了說,跟科舉選士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不過一個選的是文才武略,一個選的是鍋碗瓢盆。
“蘇牧!”
李世民衝過來,雙手拱了一揖。
堂堂天子,對著一個穿粗布短衫的灶頭師傅拱手,姿態低得王德全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
“此計大善!朕回去就辦!”
蘇牧被他這一揖弄得往後縮了半步。
“陛下客氣了,舉手之——”
“不客氣!”李世民已經轉身往院門走了。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帶風。“王德全!走!”
王德全手裡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茶,趕緊撂下杯子小跑跟上。
“陛下,馬車還在巷口……”
“快!”
兩個人的腳步聲從前院穿過去,木門被推開,又被風帶上。
哐噹一聲。
院子裡安靜了。
蘇牧坐在廊下沒動。
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走了。
終於走了。
房青君從後廚出來,手上還擦著水。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又看了看蘇牧。
“陛下走了?”
“走了。”
“怎麼走這麼急?”
“忙。”
蘇牧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國事。”
房青君走到廊下,把李世民用過的碗碟收攏。三個粗瓷大碗摞在一起,盤子裡連汁水都不剩。
“吃了三碗飯?”
“三碗。”蘇牧從她手裡接過碗。“我來洗。”
房青君沒鬆手,看著他。
“你跟陛下說了什麼?”
“沒什麼。”蘇牧把碗抽走了。“就聊了聊做飯的事。”
房青君盯著他的背影。
這人一臉輕鬆地往後廚走,步子都比剛才輕快。
她不傻。
嫁過來這些天,皇帝來了三回。每次來都吃到肚子撐圓才走。照這個頻率發展下去,她家遲早變成皇帝私人食堂。
而剛才那幾句話之後,蘇牧的表情……
是得逞的表情。
房青君跟在後頭進了廚房。
蘇牧已經在刷碗了,水聲嘩嘩的。
“夫君。”
“嗯?”
“你是不是把陛下支走了?”
蘇牧刷碗的手頓了一下。
沒回頭。
“……我只是給陛下出了個主意。”
房青君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
“什麼主意?”
“辦個比賽。選天下名廚入京。”蘇牧把碗翻過來沖水。“正經事,利國利民。”
“所以陛下忙起來,就不會天天來蹭飯了?”
蘇牧刷碗的動作流暢了。
“這只是附帶效果。”
房青君看著他的後背,笑了,沒出聲,嘴角彎了一下。
她往灶臺邊上走了兩步,拿起掛在牆上的圍裙繫上。
“那明天我繼續練蛋炒飯?”
“練。”
蘇牧把碗倒扣在架子上。
“趁家裡清靜。”
廊下的食鐵獸翻了個身,四腳朝天躺著,打了個呼嚕。
棗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裡晃著。
蘇牧擦乾手,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西邊的天。日頭快落了,秋風涼颼颼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唐廚神大賽。
全天下的廚子都往長安跑。
蘇世那小子,走到哪兒了?
不會正好趕上吧?
蘇牧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開了。
巧合哪有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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