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鍋底開始有薄薄一層凝固了,勺子碰到底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點黏。
五十下。
李泰的速度慢了。
不對。
怎麼越來越稠了?
蛋液受熱之後開始凝結,粘稠度直線上升。
鐵勺每劃一圈,阻力就大一分。
手腕要使勁,肩膀也跟著繃緊了。
“火候。”
蘇牧瞥了一眼鍋底。
李承乾趕緊撤了一根柴出來。
七十下。
李泰的額頭冒汗了。
手腕酸,前臂漲,肩膀更酸。
這鐵勺加上粘稠的蛋液,每攪一圈都跟在泥裡頭攪棍子一樣。
“不能停。”
蘇牧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李泰咬著牙繼續攪。
八十,九十,一百。
“啪。”
鐵勺磕到鍋沿,手一抖,勺子差點飛出去。
鍋底焦了一塊。
李泰低頭一看,那塊焦痕黑乎乎嵌在蛋液裡。
完了!
“倒掉,重來。”
李泰瞪著鍋裡那坨半生不熟的東西,胸口堵。
他抬頭看蘇牧。
蘇牧已經在磕第二輪雞蛋了。
“……師父,能不能換個小點的勺子?”
“不能。”
“為什麼?”
“大勺攪出來的才勻。”
蘇牧頭也不抬。
“小勺攪一千下都不成。”
李泰把嘴閉上了。
第二輪。
這回李泰學乖了。
起手不急,慢慢攪,把速度壓下來。
李承乾也摸到了門道,灶裡的火控得穩了,不大不小,鍋底剛好維持微熱。
四十下,五十下,六十下。
還行。
比上一輪順暢。
八十下的時候,李泰的手腕又開始抖了。
一百下。
右手痠得快要脫臼。
“不準換手。”
蘇牧的聲音又來了。
李泰齜著牙往下撐。
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
汗順著下巴滴進鍋裡。
“髒了。”
蘇牧看了一眼。
“倒掉。”
李泰把鐵勺往案板上一拍,彎著腰喘。
“這他孃的……”
“不就三樣東西嗎……”
“怎麼比劈柴還累……”
蘇牧蹲在一旁,不緊不慢地磕著第三輪雞蛋。
“還來不來?”
李泰抬頭看他。
蘇牧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蹲著,一顆一顆磕蛋,動作鬆弛得跟在院子裡曬太陽一樣。
“來。”
李泰把鐵勺撿起來。
第三輪。
這回李泰什麼都不想了。
不想味道,不想成品,不想師父在看。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攪。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慢了下來,但穩了。
手腕不抖了。
不是不酸,是酸過了頭,反而麻木了。
一百。
兩百。
鍋裡的蛋液終於開始變了樣。
從稀糊變成了厚糊,又從厚糊變成了凝塊。
顏色從淡黃轉深,泛著油潤的光。
兩百五。
李泰的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鐵勺在鍋裡一圈一圈地走,靠的是慣性和死撐。
“加火。”
蘇牧開口了。
李承乾塞了根柴進去。
火苗竄高了半寸,鍋裡的溫度升上來,蛋液凝固的速度加快。
三百下。
“停。”
李泰的手僵在半空。
鐵勺懸在鍋上方,手指頭還保持著握勺的姿勢,鬆不開了。
他低頭看鍋裡。
一團金黃色的東西堆在鍋底。
不散,不粘鍋,勺子碰上去就彈開。
成了?
蘇牧走過來,拿了個白瓷盤子。
把那團東西鏟上去。
金黃的三不沾在盤子裡滑了兩下,沒粘住。
蘇牧把盤子傾斜,那團東西順著瓷面滑到另一頭。
不沾盤。
他拿筷子夾了一塊。
筷子鬆開,乾乾淨淨,一點殘渣沒有。
不沾筷。
“吃。”
蘇牧把盤子推到李泰面前。
李泰的右臂還抬不起來。
他用左手抓了一塊塞進嘴裡。
甜。
綿。
入口即化,嚼都不用嚼,在舌面上滑一下就沒了。
不沾牙。
味道比不上蘇牧做的。
李泰心裡清楚。
口感不夠細,有幾處結塊明顯是攪得不夠勻的地方。
糖的甜度分佈也不均,一口甜一口淡。
但他把整盤吃完了。
吃到最後一塊的時候,手還在抖。
李承乾蹲在灶前,看著李泰吃空了盤子。
三樣東西。
十二顆蛋黃,一碗糖,一碟澱粉。
聽著多簡單。
可從下鍋到出鍋,三百下不間斷的攪打,火候要一絲不差地配合。
快了糊,慢了散,力道大了飛出去,力道小了攪不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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