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世轉身進了後廚。
郭老正在案板前收拾東西,看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外頭那位什麼來頭。
蘇世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
“太監,排場不小。”
郭老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
蘇世沒多想。
他從缸裡挖了一塊昨天留的面種,加了鹼水和鹽,揉成一個半臂長的面棍。
手法和那天夜裡賑災時一模一樣。
先揣,再揉,翻過來摔,疊起來壓。
麵糰在他拳下翻了幾十個來回,表面泛起那層細膩的光澤。
送進烤爐,表皮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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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蘇世端著一個木盤出來。
盤子裡躺著一根黃褐色的槓子饃,還冒著熱氣。
他把盤子擱在桌上。
“剛出坏模忸^硬,掰開吃裡面的。”
老人看著那根饃,沒動。
旁邊的護衛往前邁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拿。
先試毒。
老人抬手攔住了。
他自己伸出手。
手指枯瘦,骨節凸起,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
掰開。
咔!
外殼裂開的聲響在安靜的前廳裡響了一下。
裡頭的饃芯白裡帶黃,鬆軟,麥香混著鹼香冒出來。
老人湊近聞了聞。
他的動作停了。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半張著嘴,鼻翼微微翕動。
手裡那半截饃舉在半空,沒放下來。
蘇世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有點納悶。
一個饃而已,至於嗎?
老人把饃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不大,小半口。
嚼了兩下。
然後他放下了饃。
兩行渾濁的淚順著那張乾枯的臉流下來。
無聲的,沒有抽噎,就是流。
護衛們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出聲。
王掌櫃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蘇世也沒料到這場面。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遞塊帕子過去。
老人用袖子擦了把臉,擦完又咬了一口。
這回嚼得慢,很慢。
嘴唇在動,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嚥下去。
“四十七年了。”
老人的聲音啞了。
蘇世沒插嘴。
“太原起兵那年,我十三歲。”
老人把半截饃攥在手裡,目光落在桌面上。
看著什麼遙遠的東西。
“跟著太上皇從太原一路打到長安。”
“霍邑那一仗,糧道被斷了七天。”
他頓了一下。
“七天沒吃東西。”
“死的人比打仗死的還多。”
蘇世的手指動了動。
太上皇。
太原起兵。
霍邑。
這些詞從這個老太監嘴裡說出來,分量沉得他站不穩。
“後來伙頭軍不知從哪弄來一批泡了水的麵粉。”
“發酸了,沒法蒸餅。”
“領頭的火頭軍想了個法子,加鹼揉了,先烤後蒸。”
“做出來外頭硬邦邦的,裡面是軟的。”
老人把手裡那半截饃舉起來,眯著眼看了又看。
“就是這個味兒。”
他的嗓子抖了一下。
“這是龍興之地的味兒。”
前廳裡靜得能聽見外頭街上的叫賣聲。
蘇世腦子裡嗡嗡的。
他大概明白過來了。
這位老太監,是跟著李淵打天下的老人。
太原從龍之臣。
活到現在,至少六十往上了!
老人把饃放回盤子裡,抬起頭看著蘇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淚痕還沒幹。
“小子,你師承何人?”
蘇世站直了身子。
這個問題,他從不含糊。
“家師姓蘇,名牧。”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清楚。
老人端茶的手頓住了。
茶碗懸在嘴唇邊,不上不下。
“你說什麼?”
“家師蘇牧。”
蘇世重複了一遍。
老人把茶碗擱下了。
擱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一點,溼了桌面。
他盯著蘇世,嘴唇開合了好幾次。
“蘇牧……”
反覆唸了五六遍,每一遍語氣都不一樣。
從確認,到震驚,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護衛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老人忽然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蹭了半尺,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身子晃了晃,旁邊的護衛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開。
“御膳房那個蘇牧?”
老人盯著他的臉,那雙渾濁的眼裡亮了起來。
裡頭有一種極其複雜的光。
“怪不得……怪不得……”
他喃喃著,伸手指著盤子裡那半截槓子饃。
“他的徒弟……”
“怪不得能做出這種東西……”
第474章 :回長安
汴州城。
李承乾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曹家抄出來的金銀要入庫造冊,地契要逐一核對歸還原主,河防撥款要走公文程式。
汴州刺史府那幫人被曹家的事嚇破了膽,什麼都配合,文書蓋章快得跟風吹似的。
三天,全辦完了。
李承乾把最後一份文書封好,遞給秦瓊的副手。
“送長安,呈父皇御覽。”
副手接過,快馬出城。
李承乾站在客棧院子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抬頭看天,日頭偏西了。
院子另一頭,李泰正蹲在地上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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