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他翻轉麵糰,再砸。
“砰!”
三張案板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幹,可那聲響密得跟打鐵鋪子似的。
後廚的夥計們一個豎起了耳朵。
蘇世的力道大得嚇人。
那些粘膩的麵糰在他手下翻來覆去,揣,揉,摔,疊,四個動作迴圈往復。
汗從額頭滴到案板上,他也不擦。
一刻鐘後,第一份麵糰的酸味已經聞不到了。
他揪了一塊遞給郭老。
郭老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揉了揉手感。
麵糰光滑,有彈性,帶著一點鹼特有的微發黃,酸味全無。
“成了?”王掌櫃湊過來。
郭老沒回答,他盯著蘇世的手。
那雙手骨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指腹的皮磨得發亮。
這是常年揉麵的手。
“你這力道,練了多少年?”
郭老的聲音有點啞。
蘇世頭也沒抬,正在揣第二份面:“沒多久,只是以前乞飯的時候幹過苦力。”
郭老閉上了嘴。
他幹了一輩子白案,手底下帶過的徒弟沒有二十也有十五,沒一個能把揣面練到這種程度。
這小子揉出來的麵糰,表面那層光澤,只有最頂尖的麵點師傅才做得到。
蘇世一口氣把十幾份面全處理完,累得胳膊都在抖,但臉上看不出什麼。
他把處理好的麵糰揪成段,每段半臂長,粗如成人小臂,搓成圓柱形。
“這是要蒸饃?”夥計問。
“先烤。”
蘇世讓人把後廚的烤爐清灰升溫,但不要明火,只留暗炭。
爐膛裡的溫度不高不低,手伸進去能忍住,但放久了會燙。
他把搓好的面棍一排碼進爐膛裡,隔著鐵網烘著。
“烤什麼?”王掌櫃在後面急得直搓手,“直接蒸不行嗎?饃烤了不就成餅了?”
“不一樣。”
蘇世蹲在爐口前,用手背試著溫度:“只烤表面,裡頭還是生的。”
大約過了一炷香,他把面棍翻了個面。
又過了半炷香,取出來一個,用指甲彈了彈表面。
“梆!”
一聲脆響。
外面那層殼硬了,按不動,但掂在手裡分量還是沉的,說明裡面的水分全鎖著。
“上唬∶突穑 �
夥計們這下有活幹了。
十幾屜蒸化B起來,灶膛裡的火拉到最大,蒸汽從豢p裡噴出來,帶著面香。
蘇世靠在門框上,拿袖子抹了把臉。
渾身痠疼,但他沒坐下。
半個時辰後,頭一屜出弧�
蘇世揭開簧w,熱氣撲面。
裡頭那些半臂長的面棍,表皮呈満稚舶畎畹模蒙先ジ绢^似的。
他掰開一個。
外殼約莫半指厚,往裡一掰,“咔”的一聲裂開。
裡面的饃芯鬆軟,白裡帶黃,一股濃郁的麥香混著微的鹼香冒出來。
沒有一點酸味。
郭老湊上來,接過半個饃,咬了一口。
老頭嚼了兩下,動作停了。
鬆軟,有嚼勁,帶著天然的甜。
因為經過發酵,面裡的糖分被激發出來,比正常蒸饃還多了一層回甘。
而外面那層硬殼,雖然不好直接啃,但泡在熱湯裡三息就軟了,吸飽了湯汁又是另一種滋味。
“好東西。”
第469章 :面神
郭老把剩下的半個也塞進了嘴裡。
王掌櫃也掰了一塊嚐了。
嚼著,眼圈紅了。
他想到的不是生意,是外頭那些泡在水裡的人。
這幾天湧進城南的災民少說有上千。
衙門的賑濟粥棚排著長隊,一人一天只能領一碗稀粥。
清湯寡水的,連肚子都填不飽。
蘇世把手裡那半個饃啃完,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雨還在下。
“還有多少面?”
“處理好的,還剩三百多斤。”夥計回話。
“全做成饃。”
蘇世抹了把手,重新走到案板前:“今晚不睡了,做完拉出去發。”
王掌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郭老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老頭二話不說,捲起袖子站到了案板另一頭:“老頭子搓不動面,給你遞個鹼打個下手還湊合。”
後廚的夥計們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站了過來。
那一夜,張家水席後廚的灶火沒滅過。
十幾屜蒸惠喎详嚕婀饕慌右慌剡M爐,出爐,上唬龌。
蘇世揉了一夜的面,到後半夜胳膊抬不起來了,就換成用肘關節揣。
天矇矇亮的時候,廊下的竹筐裡,碼了幾千個黃褐色的槓子饃,整齊齊,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雨小了些。
蘇世扛起一筐饃,趟著沒過腳踝的渾水,往城南棚戶區走。
身後,郭老和夥計們也各自扛著筐跟了上來。
棚戶區裡擠滿了人。
男人蹲在牆根底下發呆,女人抱著孩子縮在漏雨的草棚下。
衙門的粥鍋還沒支起來,餓了一夜的孩子哭聲此起彼伏。
蘇世把竹筐放在地上,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領饃了!張家水席送饃!一人兩個,排隊來!”
起初沒人敢上前。
災民們見多了趁火打劫的黑心商販,怕有什麼花頭。
蘇世從筐裡抄起一個,當著所有人的面掰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
“不要錢,管飽。來!”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婦人第一個挪了過來,接饃,試探著咬了一口。
嚼了幾下,渾濁的眼睛睜大了。
她手裡那個又硬又醜的饃,裡頭竟然是軟的,甜的,香的。
老婦人蹲在原地,把半個饃塞進懷裡裹著的孫子嘴裡,自己只留了薄薄一層殼,就著雨水啃完了。
人群湧了上來。
蘇世一個一個地遞,面上沒什麼表情,手卻穩得很。
偶爾有孩子夠不著,他就蹲下身遞到跟前。
筐空了,後面的夥計又扛來新的。
來回,發了一個早上。
太陽從雲層裡擠出一道縫的時候,最後一筐饃見了底。
蘇世站在泥水裡,渾身溼透,袖子上全是麵粉和泥漬。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轉身回去。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了下來。
“恩人!”
旁邊的人也跟著跪了。
“面神!是面神!”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在棚戶區裡傳開了。
蘇世皺了下眉頭,伸手去扶那婦人:“起來,別跪。就是幾個饃。”
可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他站在那裡,被雨水淋得睜不開眼,耳朵裡灌滿了這兩個字。
心裡頭有點堵,又有點熱。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廚子的手藝,歸根結底是給人吃的。
能讓人不餓肚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蘇世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腳底一滑,差點摔進水坑裡。
郭老在後面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子。
“行了,英雄。”
老頭哼了一聲:“回去睡一覺,下午還有活兒。”
蘇世嘿笑了一聲,跟著郭老趟著水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這天中午,洛陽城府衙的賑災名冊上,多了一條由數百名災民聯名按下手印的呈文。
呈文上寫著,南市張家水席幫廚,姓蘇,人稱面神,連夜趕製乾糧數千,救濟災民逾千人,請府臺大人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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