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延津縣,隸屬汴州,地處黃河下游沖積平原,土質肥沃得能攥出油來。
自古便是產糧大縣。
可馬蹄踏入延津地界,李承乾看到的景象卻與想像中不同。
道路兩旁的麥田長勢參差不齊,有些田塊綠油油一片,有些卻稀稀拉拉,泛著黃。
田間勞作的農人臉上掛著一股子愁苦,看見他們幾個騎馬的外鄉人,眼神里帶著麻木和躲閃。
不對勁!
李承乾勒住砝K,沒有直奔縣城,而是牽著馬,走進了田埂。
“老鄉,打聽個事兒。”
李承乾衝一個正在拔草的老農拱了拱手。
老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沒說話。
“我們是路過的行商,想在延津收一些上好的冬小麥,再買幾頭肥羊,不知該去何處尋?”
李承乾態度謙和,從懷裡掏出一小包茶葉遞過去。那是蘇牧給的,說是路上解乏用的。
老農聞到那股清冽的茶香,眼神動了動,但還是擺擺手:“城裡,去城裡問錢大戶。這延津的好東西,都在他手裡。”
老農說完,便低下頭繼續幹活,再不搭理。
接連問了好幾戶,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異。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名字——錢大戶!
李承乾帶著親衛進了縣城,直奔當地最大的糧行。
糧行牌匾上龍飛鳳舞三個大字“錢家莊”,門口立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一臉橫肉。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挺著肚子的中年胖子從裡頭晃出來,手裡盤著兩顆核桃,正是錢大戶。
“幾位客官面生啊,買糧還是賣糧?”錢大戶上下打量著李承乾,目光在他腰間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透著精明。
“買糧,也買羊。”
李承乾開門見山,“要延津最好的頭道冬小麥,純種的小尾寒羊。”
錢大戶笑了,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客官是行家。不瞞您說,這延津地界,您要的這兩樣頂尖貨,只有我錢某人拿得出來。”
他伸出一個巴掌:“市價十倍,一分不能少。”
李承乾身後的親衛臉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承乾抬手製止了他。
他看著錢大戶那副吃定自己的嘴臉,心裡一股火往上竄。但在東宮多年養成的城府讓他壓住了火氣。
“掌櫃的,十倍價錢,未免太過了些。”
“過?”
錢大戶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氣,“客官,這就是行情。您不買,有的是人搶著要。愛買不買。”
李承乾盯著他油膩的臉,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沒再糾纏,轉身就走。
“嘁,窮酸。”
錢大戶往地上啐了一口,轉身進了糧行。
“殿下,此人如此囂張,何不讓屬下……”
親衛跟上來,壓低聲音。
“不必。”
李承乾擺擺手,“先生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強權是猛火,能把菜燒焦。我們換個法子。”
他在城裡最好的客棧包了間上房,卻沒住進去。
反而在縣城最熱鬧的十字路口,支起一個茶攤。
桌椅是租來的,茶具是新買的,茶葉,用的就是蘇牧給的極品貢茶。
茶攤上掛著塊木牌:路途辛苦,清茶解乏,分文不取。
一開始百姓們還不敢靠近,以為是什麼新騙局。
可那霸道的茶香飄出半里地,勾得人心裡癢癢。終於有個膽大的貨郎湊過來討了一碗,喝完之後,滿面紅光,直呼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的茶。
一傳十,十傳百。
茶攤前很快圍滿了人。
李承乾親自給幾位頭髮花白的老農奉上茶水,再次請教冬小麥的門道。
這回,老農們的話匣子打開了。
“客官,您這茶,是給宮裡貴人喝的吧?”一個老農捧著茶碗,手都在抖。
“老人家好舌頭。”李承乾笑道,“就是些尋常茶水。”
“客官,您是好人,我們不騙您。”
另一個老農放下茶碗,嘆了口氣,“這延津的麥子,根子上是好的。可前幾年,那錢大戶不知從哪弄來一批官府的文書,勾結縣尉,說要統一改良麥種。
把我們各家傳了幾代的老麥種全收了上去,換給他那些看著飽滿,種下去卻不長個兒的癟三麥!我們找他理論,就被他的家丁打出來!”
“他把收上去的良種自己種,磨出頭道面,高價賣給你們這些外地客商。我們自己,只能吃那些麩皮和陳米!”
“羊也是!他家的羊是吃精料喝泉水的,我們只能在光禿禿的河灘上放,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民怨如同燒開的水,被這一壺好茶徹底引爆。
李承乾靜靜聽著,手裡的茶碗不知不覺攥緊了。
......
第二天,茶攤照開。
不同的是,茶攤旁邊多了個說書先生。那先生是李承乾花重金請來的,口才極好。
驚堂木一拍,不說帝王將相,不說才子佳人,單說一段新編的《錢大戶換麥記》。
說書先生把錢大戶如何巧取豪奪,如何勾結官府,編得活靈活現,還配上了順口溜:
“錢大戶,心腸黑,良種換成癟三麥!東家哭,西家嚎,夜裡不怕鬼來拍!”
“小尾羊,咩咩叫,好草好料他全佔!老百姓,喝稀湯,一年到頭白流汗!”
這詞兒寫得直白粗俗,卻一下子唱進了百姓的心坎裡。
人群裡爆發出粜Γ^而是憤怒的議論。
說書的間隙,李承乾的親衛扮作行腳商,在人群裡散播訊息。
“聽說了嗎?朝廷派了欽差大臣,要來巡查北方各地的糧倉,專查以次充好的勾當!”
“真的假的?那這延津……”
“誰說不是呢,這要是被查出來,從縣尉到糧商,都得掉腦袋!”
訊息長了翅膀一樣,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延津縣。
錢家莊糧行裡,錢大戶急得滿頭大汗,在屋裡團團轉。縣尉派人來傳話,讓他自己擺平,別把官府牽扯進去。
“反了,反了!一個外地來的泥腿子,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錢大戶一腳踹翻了椅子。
正在這時,李承乾登門拜訪。
“錢掌櫃,別來無恙。”李承乾依舊一身商賈打扮,臉上掛著和氣的笑。
“是你!”
錢大戶眼睛都紅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
李承乾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還是那個價,市價,買你手裡的頭道面和壯羊。不過,我有個額外的條件。”
他頓了頓,看著錢大戶。
“你要以三倍市價,收購城外百姓手裡那些你換給他們的劣質麥種。一戶都不能少。”
“你做夢!”
錢大戶拍案而起。
“哦?”
李承乾吹了吹茶葉沫子,“我聽說,欽差的儀仗已經過了汴州,不日就到。
錢掌櫃,你說,要是欽差大人在你的糧倉裡,發現了延津最好的麥子,又在百姓家裡,發現了長不大的劣種,他會怎麼想?
外面那些百姓,可都把換剩下的劣種當證據留著呢。”
錢大戶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讓他從腳底板升起一股寒氣。
最終,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像洩了氣的皮球。
“我……我收……”
......
三天後,李承乾帶著裝滿頭道麵粉和幾十只壯羊的車隊,離開了延津。
他把錢大戶多付出來收購劣種的錢款,分文不取,全讓親衛散給了那些受害的農戶。
離開時,延津縣的百姓自發送到城外十里,手裡捧著雞蛋、米糕,往車上塞。
李承乾坐在馬上,回頭看著那些淳樸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帶著戰利品回到汴州客棧時,天剛矇矇亮。
蘇牧正在後院打水,準備給小兕子熬一碗米粥。
李承乾從馬車上搬下一袋沉甸甸的麵粉,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到蘇牧面前,穩穩放下。
“先生。”
他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學生幸不辱命,將東西……取回來了。”
第454章 :打出自己的名號
揚州碼頭,天色剛擦黑,便已經是人聲鼎沸。
無數的腳伕、貨郎、船工,像歸巢的螞蟻,湧向同一個地方。
那裡支著一個簡陋的攤子,攤主是個沉默寡言的壯碩漢子,背後一把用麻繩纏著刀柄的玄鐵菜刀,是他的招牌。
“狗剩哥!來兩蝗“∥疫@兄弟第一次吃,你可得讓他開開眼!”一個黑瘦的腳伕扯著嗓子喊,把幾枚銅錢拍在木桌上。
蘇世點點頭,從巨大的蒸谎e取出兩粺釟怛v騰的包子。
包子不大,皮子卻透著一股子精神氣,收口處的褶子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
那新來的腳伕學著旁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咬開一小口。
先是柔韌帶勁的麵皮,在牙齒間帶來輕微的抵抗,純粹的麥香溢滿口腔。
緊接著,牙齒便突破了這層防禦,陷入一片柔軟的溫柔鄉。
被米粉面團包裹著的雞丁、肉丁、筍丁餡料,滾燙的汁水瞬間爆開,鮮美的滋味混合著筍丁的脆爽,直衝天靈蓋。
“乖乖……這……”
那腳伕眼睛瞪得溜圓,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顧著大口咀嚼,燙得直吸氣也不肯停。
攤子前排著長龍,而幾十步開外,同是賣包子的“王記”,門口卻羅雀。
王記包子的老闆王麻子,是漕幫的一個小頭目,靠著手底下養的幾個潑皮,壟斷這碼頭的吃食生意已經好幾年了。
今天,他臉上的麻子都氣成了紫色。
“他孃的,哪兒來的野狗,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搶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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