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硬殼碎裂。
裡面的蟹黃受了擠壓,直接飆了出來。
一坨金黃色的蟹黃飛過半張桌子,正正好好糊在李泰的鼻尖上。
“噗……”
坐在對面啃米糕的小兕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指著李泰的臉,小短腿在半空中亂踢:“二鍋鍋變成黃鼻頭啦!”
趴在桌腿邊啃竹筍的滾滾也湊熱鬧,仰起大腦袋,衝著李泰“嗷”了一嗓子,兩隻黑眼圈眯成了縫。
李泰抹了一把臉上的蟹黃,看著滿桌子的碎殼和被砸成肉泥的螃蟹,欲哭無淚。
“你這吃法,連豬都不如。”
蘇牧搖搖頭,把李泰面前那堆碎渣掃進泔水桶,“你去燒火,別在這糟蹋東西了。”
李泰灰溜溜地站起來,走到灶臺後面往爐膛裡添柴。
幾個人圍在案板前,敲敲打打。黃銅器具碰在蟹殼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半個時辰過去,幾十只極品大閘蟹全被拆解完畢。中間那個大白瓷盆裡,金黃誘人的蟹黃和雪白的蟹肉堆得冒了尖。
夜深了。
客棧外面的打更聲傳進後院。
小兕子早就困得睜不開眼,趴在桌子上直點頭。滾滾也四腳朝天躺在角落裡打呼嚕。
李承乾把小兕子抱起來,叫上滿臉炭灰的李泰,回了樓上的客房休息。
後廚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一盞孤燈掛在屋簷下,燈芯時不時爆出一個火花。
蘇牧站在案板前,處理著最後幾隻留作備用的螃蟹。房青君沒走,坐在對面,拿著小鑷子仔細挑揀著瓷盆裡的碎蟹殼。
四下寂靜。
只有工具敲擊蟹殼的脆響。
房青君低著頭,神情專注。一陣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散了她鬢角的一縷髮絲。
那縷頭髮垂落下來,擋住了視線。她兩隻手都沾著蟹油,沒法去撩,只能偏過頭,試圖把頭髮甩到腦後。
甩了兩次,頭髮又頑固地垂了下來。
蘇牧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繞過案板,走到房青君身邊。
房青君沒防備,抬起頭,正好對上蘇牧的眼睛。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被爐火薰染過的煙火氣。
蘇牧伸出手。
手指穿過那縷垂落的髮絲,順著她的臉頰輪廓,將頭髮輕輕別到耳後。
房青君身子僵直,一動不敢動。
蘇牧的手收回時,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房青君微涼的耳垂。
一點極輕的觸感。
房青君手裡的黃銅鑷子“叮”的一聲掉在青石墊盤上。她趕緊低下頭,耳朵紅得滴血,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
“這些碎殼我挑完了。”
房青君聲音極小,帶著點慌亂。
蘇牧沒退開,拉過一條長凳,在她旁邊坐下。
“累不累?”蘇牧問。
房青君搖搖頭。“不累。跟著先生出來這一趟,比在長安城裡待著有意思多了。”
她轉過臉,看著案板上那一盆金燦燦的蟹粉。“先生,等這尋味天下的事做完了,你打算幹什麼?”
蘇牧靠在牆上,看著窗外那輪被雲層遮住半邊的冷月。
“在長安城外買塊地。”
蘇牧語氣平常,沒有半點遲疑,“不用太大,能蓋個院子就行。院子裡種點菜,搭個葡萄架。夏天就在架子底下乘涼,冬天就圍著火爐烤紅薯。”
房青君聽得入神。
她從小生長在丞相府,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見慣了門閥世家之間的互相算計。
那些達官貴人嘴裡談論的,永遠是權帧⒗妗⒙撘觥�
從來沒有人跟她描繪過這樣平淡的生活。
“那……不做官了?”房青君問。
“做官有什麼好。”蘇牧笑了一聲,“天天起早貪黑去太極宮罰站,還要看李二的臉色。哪有自己當個富家翁自在。”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房青君臉上。
房青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帶子。
“院子裡還要留個大廚房。”
蘇牧繼續說,聲音放輕了些,“我得打一套最好的廚具。每天去集市上買最新鮮的食材。”
蘇牧身體前傾,湊近了些。
“到時候,我給你做一輩子的飯。”
這句話說得很輕,沒有海誓山盟的張揚。
房青君停下了絞帶子的動作。
她抬起頭,看著蘇牧。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屋簷下的燈火,明亮,清晰。
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實在的承諾。不是許她榮華富貴,也不是許她鳳冠霞帔。只是簡單的一句,做一輩子的飯。
在這滿室的蟹粉鮮香裡,這句話有著致命的殺傷力。
房青君眼眶發熱,視線被水汽模糊。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好。”
第432章:致命的香味
天剛矇矇亮。
潤州城還徽衷诒”〉某快F裡。
蘇牧推開後廚的門,冷風裹著水汽吹在臉上。他走到案板前,拿出一塊早就備好的黑豬板油。
這豬板油是昨天讓客棧夥計去市集上挑的,肥厚白淨,沒有一點雜質。
玄鐵菜刀在手裡轉了個圈,刀刃切在肉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蘇牧手腕快速起落,整塊板油被切成指甲蓋大小的方丁。每一塊的大小全憑手感,分毫不差。
灶膛裡生起火。
不用大柴,只用幾根乾透的松木枝,火勢溫和。
鐵鍋微熱,板油丁下鍋。
滋滋聲響起。
白色的脂肪受熱收縮,漸漸析出清澈的油脂。蘇牧拿長柄鐵勺慢慢攪動,看著油渣從白變黃,最後縮成焦脆的金黃色小塊。
用漏勺把油渣全撈出來,放在旁邊的粗瓷碗裡。撒上一小撮細鹽。這東西趁熱吃最香,留著給李泰那吃貨當零嘴。
鍋裡只剩下大半鍋清澈透亮的豬油。
蘇牧抓起一把切好的蔥白和薑末,直接扔進熱油裡。
爆香。
蔥姜的辛辣味被高溫激發,去除了豬油裡最後一點腥氣。
旁邊的大白瓷盆裡,裝著昨晚拆出來的幾十只太湖極品大閘蟹的蟹肉和蟹黃。
蘇牧端起盆,手腕一翻。
滿滿一盆蟹肉蟹黃倒進熱滾滾的豬油裡。
刺啦!
熱油遇水,鍋裡瞬間炸開鍋。金黃色的泡沫翻湧上來,直接蓋住了鍋底的食材。
蘇牧手裡的鐵勺沒停,貼著鍋底,以一種極慢極穩的節奏推攪。
動物油脂的醇厚和水產蟹黃的鮮甜,在高溫下發生劇烈的碰撞和融合。
蟹黃裡的紅油被徹底逼了出來,原本清澈的豬油變成了誘人的金紅色。
蘇牧看準火候,拿起旁邊那個裝了陳年花雕的酒罈,拍開泥封。
沒有直接往鍋裡倒,而是用拇指堵住一半壇口,讓酒液順著滾燙的鐵鍋邊緣淋下去。
花雕酒遇熱瞬間氣化。
酒香裹挾著蟹黃的鮮腥,順著熱氣直衝房頂。腥味被徹底帶走,留下的只有濃郁到極點的蟹油奇香。
這股香味太霸道了!
它沒有紫蘇生薑那麼刺鼻,而是一種極其醇厚、勾人的鮮香。
香味順著後廚的窗戶縫、煙囪,肆無忌憚地飄散出去,撞開清晨的薄霧,在整個客棧上空盤旋。
客棧對面的屋頂上。
秦瓊頂著兩隻黑眼圈,生無可戀地趴在瓦片上。
昨晚那股紫蘇蒸蟹的味道,折磨了他們大半宿。後半夜好不容易味道散了,剛眯了一會兒,這要命的香味又來了!
而且這次比昨晚更過分!
旁邊一個趴著的老兵,手裡正攥著半個冷硬的雜糧餅子,剛準備往嘴裡送,動作僵在半空。
老兵抽了抽鼻子,眼眶紅了。
“將軍……”
老兵嚥了一大口口水,嗓音沙啞,“這日子沒法過了。昨晚是清蒸,今早這又是啥?怎麼聞著比昨晚還香?這油汪汪的味兒,簡直要了老命了!”
秦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閉嘴!老子就不餓?”
他肚子裡的饞蟲早就造反了。
在長安城裡,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今天這股味兒,硬是把他骨子裡的饞勁全勾了出來。
“這蘇先生,做飯就做飯,大清早的放什麼毒。”
秦瓊嘟囔著,把臉埋在臂彎裡,試圖眼不見心不煩。可那香味無孔不入,順著呼吸直往肺裡鑽。
香味沒有停留在客棧周圍,順著晨風,一路飄到了潤州城的街道上。
街角的包子鋪剛揭開蒸弧�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冒著熱氣。
攤主老王正準備吆喝,突然停住了。
他聞到了一股味兒。
老王低頭看了看自己粚涎e的肉包子,平時覺得香噴噴的豬肉大蔥餡,今天怎麼聞著一股子怪味?
街上早起的苦力、挑著扁擔的菜農、趕路的書生,全停下了腳步。
一個個仰著頭,抽動著鼻子,在空氣中尋找這股神仙味道的來源。
“老天爺,這是哪家酒樓在熬高湯?這味兒也太鮮了!”
“鮮?這明明是蟹黃的味道!可誰家大清早的拿油熬螃蟹啊?”
上一篇:赤炎燎原:川渝黔1938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