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小兕子扯著蘇牧的衣角,仰著小腦袋。
“鍋鍋,兕子釣的大烏龜龜,兕子能多吃一塊嗎?”
蘇牧低頭看她。
“你釣的,你說了算。”
小丫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轉身衝兩個哥哥挺起小胸脯。
“聽到沒!兕子的烏龜龜!你們要吃,得跟兕子說好話!”
......
蘇牧蹲在船尾,盯著木桶裡那隻老鱉看了半晌。
老鱉縮在桶底,綠豆眼瞪著他。
脖子縮得死緊,一副你來啊你來啊的架勢。
“青雀,燒水。”
李泰屁顛屁顛地跑去灶臺,往大鐵鍋裡灌了大半鍋清水。柴火塞進灶膛,火苗呼呼竄起來。
蘇牧從桶裡把老鱉撈出來。
老鱉不甘心,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尖嘴咔咔作響。
蘇牧捏著它後頸的皮,提溜得穩穩當當。
“鍋鍋,烏龜龜生氣啦!”
小兕子蹲在三步開外,捂著嘴巴,眼睛圓溜溜的。
“它是鱉,不是龜。”
蘇牧糾正了一句。
“鱉鱉也生氣啦!”
水開了。
蘇牧把老鱉往滾水裡一探。
不是整隻扔進去,是掐著後頸,讓沸水沒過腿和腹部,燙了十幾息就提出來。
老鱉的四肢瞬間軟了。
爪子耷拉下來,不蹬了。
背甲和裙邊上那層黑色的粗皮在熱水的激發下起了褶皺,邊緣微微翹起。
蘇牧把它放在案板上,從懷裡摸出一把小骨刀。
刀尖貼上背甲。
從邊緣開始刮。
手法極慢。
慢到李承乾以為他是在繡花。
刀尖的角度壓得很低,幾乎是平貼著甲面走的。
每一刀刮下來,黑色的粗皮連著底下薄薄一層粘膜整條剝落,露出墨綠色的乾淨甲面。
這層粗皮才是腥臭的根源。
刮重了,傷裙邊。
那層肥厚透明的膠質被刀尖劃一道口子,燉出來就散了。
口感全毀。
刮輕了,粗皮留底,燉多久都去不掉那股子泥腥味。
蘇牧的手腕穩得離譜。
小骨刀走過裙邊的弧度時,力道輕得跟給嬰兒擦臉差不多,但每一刀下去,粗皮剝得乾乾淨淨。
裙邊完好無損,厚實飽滿,在燈光底下泛著半透明的膠質光澤。
李承乾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案板旁邊。
他沒出聲,就那麼看著。
蘇牧翻了個面,開始刮腹甲。
腹甲的皮更薄,附著力更強。骨刀換了個角度,刀尖往上翹了兩分,用挑的。
一片,兩片,三片。
黃白色的腹甲露出來,乾淨得跟剛燒好的瓷器底面一樣。
粗皮全部清理完畢。
蘇牧把小骨刀擱下,抄起那把通體漆黑的玄鐵菜刀。
刀刃貼上甲魚的腹部中線。
沒有猶豫。
一刀下去。
腹甲從正中間裂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內臟和黃澄澄的脂肪。
蘇牧左手固定住半邊殼,右手持刀順著骨縫往裡走。
骨縫。
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甲魚的骨骼結構和魚、雞、豬完全不同。
它的脊椎和背甲長在一起,肋骨嵌在殼裡面。骨與肉的連線處沒有明顯的關節,全靠筋膜和軟骨過渡。
第391章 :香掉舌頭的味道
普通廚子處理甲魚,上來就是一頓剁。
剁出來骨頭碎渣混在肉裡。
吃的時候嘎嘣咬到碎骨茬子,舌頭嘴巴全遭罪。
蘇牧的刀不剁。
他用的是“遊”!
刀刃順著骨縫的走向往裡探,碰到筋膜就轉腕,遇見軟骨就側鋒。刀尖在骨肉交界處滑行,跟水裡遊的魚沒區別。
咔嗒!
一整條後腿連著裙邊,從殼上完整脫離。
骨肉分界清晰,截面上沒有一絲碎骨。
李承乾的嘴張開了。
咔嗒!前腿。
咔嗒!另一條後腿。
咔嗒咔嗒!脊椎從背甲上整根取下來。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聲骨頭斷裂的雜響。
安安靜靜的,跟拆一件榫卯結構的木器一樣,哪裡是活釦,哪裡是死卯,蘇牧的刀全知道。
案板上,老鱉被分解成了大小均勻的十幾塊。
每一塊都帶著皮、肉、裙邊,比例勻稱。
內臟被完整取出,苦膽沒破。
腥液一滴沒沾到肉上。
李承乾盯著案板看了好一會兒,喉結動了動,冒出來一句話。
“先生,您剛才那幾刀,是怎麼知道骨縫在哪兒的?”
蘇牧用溼布擦刀。
“摸的。”
“摸?”
“刀貼上去的時候,骨頭和肉的手感不一樣。骨頭硬,肉軟,中間那層筋膜是韌的。刀刃碰到不同的質地,傳到手上的回饋不同。你順著那個回饋走,就是骨縫。”
蘇牧把刀插回刀鞘。
“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用眼睛找骨縫,永遠慢半拍。”
李承乾愣在原地。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突然撞上了另一樣東西。
太傅教過他一句話。
治大國若烹小鮮。
也是先生說的。
以前他覺得這話是扯淡。
治國是治國,做飯是做飯,風馬牛不相及。
但看完蘇牧剛才那幾刀,他隱約品出了點味道。
骨縫不在表面。
你拿眼睛去看,看不見。
非得把刀貼上去,感受肌理的走向、筋膜的厚薄、骨骼的弧度,才能找到那個最省力的切入點。
治國呢?
朝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勢力糾葛、各派系之間的利益博弈,擺在明面上的永遠不是真正的癥結。
真正的“骨縫”藏在暗處。
得用手去摸,用心去感受。
蘇牧沒看他,已經轉身往灶臺走了。
一隻半大的土雞被他從竹谎e拎出來。
是前天在嘉州集市上買的散養母雞,宰殺放血後一直掛在船艙通風處。
雞毛早就拔乾淨了。
蘇牧過了一遍熱水,颳去細絨毛,開膛取髒,清水衝了三遍。
然後把雞剁成大塊。
這回用的是剁。
和剛才處理甲魚的“遊”截然不同。
雞骨頭硬脆,關節分明。該斷則斷,不含糊。
咚咚咚咚!
玄鐵菜刀砍在案板上,聲響乾脆利落,每一下都帶著震感。
甲魚用遊,母雞用剁。
兩種食材,兩種刀法,兩種脾氣。
李承乾站在旁邊看著,嘴巴越張越大。
蘇牧把切好的甲魚塊和雞塊一起放進冷水鍋裡。
大火燒開,血沫翻湧上來,灰白色的髒東西鋪滿了水面。漏勺撇了三遍,直到鍋裡的水重新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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