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驛丞馬老六斜眼瞅著進來的這三個人。
一個穿著披風、氣質清冷的年輕人。
一個粉雕玉琢、卻滿口漏風的小丫頭。
還有一個雖然狼狽不堪、卻長得肥頭大耳的隨從。
馬老六的視線越過三人,落在院子裡那輛用極品黃花梨打造、裝飾極其考究的馬車上。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眼底閃過貪婪的光。
這地界半年見不到一個活人,今兒竟然撞上了一頭大肥羊。
“咳!”
馬老六吐掉嘴裡的竹籤,拍了拍桌子,陰陽怪氣地開口。
“這大雨天的,官道封路。”
“進我這驛站,得按人頭交買路錢。”
“一個人十兩銀子。”
李泰剛抹了一把臉,聞言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十兩?”
“你這破地方連個遮風的瓦都沒有,你敢要十兩?”
“本……我知道大唐律令,驛站招待過往官差,憑公文一文不收,百姓避雨也不過幾文錢!”
李泰氣得渾身肉顫,那股子魏王的脾氣差點沒壓住。
馬老六冷笑一聲,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咯吱的呻吟。
“那是長官們住的地方。”
“我這驛站年久失修,不要錢,哪來的銀子修房頂?”
“愛住不住,出門左轉,外面雨大,淹死了可別怨我。”
他說著,抬手敲了敲桌上的一個破瓦罐。
“想要熱飯熱水也行,再加二十兩。”
蘇牧拉住正要發火的李泰,神色平淡地找了個乾淨的長凳坐下。
他並不急著掏錢。
這種地方官吏的貪婪,他見得多了。
縱觀史書上下五千年,哪一朝哪一代沒有貪官?
李二的貞觀之治也只是大局上看起來一片盛世。
但俗話說,天高皇帝遠。
天下的貪官汙吏,哪裡又治的完?
馬老六見這年輕人沒說話,以為是怕了,對手下兩個乾瘦的差役使了個眼色。
片刻後,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盆被端了上來,重重砸在桌面上。
盆裡裝著半滿的粟米飯,顏色發黑,一股子酸腐的餿味撲面而來。
旁邊還有一碟黑乎乎的鹹菜,上面隱約能看到幾根細小的黴絲。
“吃吧。”
“這可是咱們驛站最好的伙食。”
馬老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蘇牧。
小兕子湊過去聞了一下,趕緊捂住鼻子,整個人往後跳了一大步。
小丫頭的小臉皺成了包子。
“臭臭鴨!”
“這個飯飯長毛惹!”
“比宮裡……比隔壁王奶奶家餵豬的還臭!”
“系子不契!鍋鍋,這系給豬契的嗎?”
小丫頭漏風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極其響亮。
蘇牧伸出一根手指,在盆裡的粟米上輕輕撥動了一下。
這種成色的糧食,絕不是正常的陳糧,而是摻了大量沙子且存放不當導致的變質。
作為大唐御膳房的實際掌門人,蘇牧對食材的敏感程度已經到了骨子裡。
他抬頭看著馬老六,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朝廷每年撥給漢中驛道的糧餉,足夠讓過往行商吃上一口熱騰騰的白米飯。”
“這盆豬食,你賣二十兩?”
第295章 :哪裡來的死胖子,竟然冒充魏王!
馬老六臉色一變,三角眼裡透出狠戾。
“小子,話多容易短命。”
“這地方我說了算。”
“看你這馬車不錯,你要是把它抵在這,我倒是可以考慮給你們弄口熱湯喝。”
李泰再也忍不住了。
他這一路上又是劈柴又是趕車,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餿飯盆跳了一下。
“混賬!”
“你這個見錢眼開的芝麻官!”
“你睜大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本王乃當朝魏王李泰!”
“蘇先生是陛下親賜的……”
李泰的聲音響徹驛站,恨不得把房頂的積灰都震下來。
馬老六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極其狂妄的笑聲。
他指著李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轉頭對著旁邊的差役大喊。
“聽見沒?”
“他說他是魏王!”
“就這身滿是泥巴的破布衣服?”
“就這頭滿臉橫肉的死肥豬?”
“你要是魏王,老子就是太上皇!”
“冒充皇親國戚可是死罪,老子今天就把你這頭死肥豬宰了,去縣衙領賞!”
馬老六猛地站起身,反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
隨著他的呼喊,驛站後院嘩啦啦衝出十幾個手持木棍、凶神惡煞的漢子。
這些人個個滿臉戾氣,顯然是常年在此打劫過往客商的亡命徒。
李泰氣得渾身哆嗦。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這才想起出門時為了減肥,蟒袍和印信全被李世民收走了。
現在他身上除了那身粗布衣裳,什麼證明身份的東西都沒有。
“你……你居然敢辱罵本王是豬?”
“你這狗奴才,本王要滅你九族!”
李泰氣得語無倫次。
馬老六唾了一口唾沫。
“滅我九族?”
“先管好你那兩百斤肥油吧!”
“兄弟們,把這車貨搶了,男的打斷腿,這小丫頭賣到城裡去!”
一眾歹徒揮舞著棍棒合圍過來,氣氛降至冰點。
馬老六舉著生鏽的橫刀逼近。
十幾個打手揮舞著粗糙的木棍合圍過來。
殺氣在破敗的驛站大堂裡蔓延。
李泰平時在太極宮裡養尊處優,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刀口舔血的陣仗。
兩百多斤的肥肉抖個不停。
他連連後退,一屁股撞在滿是灰塵的八仙桌上。
桌腿發出極其吃力的咯吱聲。
小兕子卻一點都不怕。
小丫頭鬆開蘇牧的衣角。
她往前邁出半步。
肉乎乎的小手叉著腰。
“大壞蛋!”
“泥們不準欺負鍋鍋和胖鍋鍋!”
“阿耶要是知道惹,把泥們的屁股全都開啟花鴨!”
漏風的發音在暴雨聲中極其響亮。
馬老六放肆大笑。
他伸手去抓小兕子的紅色斗篷。
驛站破敗的屋頂上。
幾塊瓦片被悄無聲息地掀開。
雨水順著破洞灌了進去。
李君羨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大唐百騎司統領此刻極其狼狽。
他趴在橫梁上,往下張望。
旁邊的校尉握緊了腰間的橫刀。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統領,這幫瞎了狗眼的潑皮要動手了。”
“咱是不是該下去了?”
校尉嚥了一口唾沫。
“救下蘇先生,說不定能賞咱們一口熱湯喝。”
“這幾天在荒郊野嶺啃麵餅,腸子都快拉斷了。”
李君羨抬手敲了校尉一記爆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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